第二天早上,林黛玉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紫鹃端了洗脸水进来,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昨晚又没睡好?”林黛玉接过热毛巾敷在脸上,闷闷地说:“没事。做了个梦,梦到我爹了。”紫鹃愣了一下,眼圈也跟着红了:“姑娘想老爷了?”林黛玉没有回答,敷了一会儿眼睛,把毛巾递还给紫鹃,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今天天气好,我想去院子里走走。”
紫鹃连忙去准备衣裳。林黛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阳光。竹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一颗小珍珠。风一吹,露珠就滚落下来,消失在泥土里。
“竹子。”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没有回答。
“竹子?”
还是没有回答。林黛玉愣了一下,又唤了一声:“竹子?你在吗?”
“在在在!我在!”竹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一股子心虚,“我刚才……呃……在吃早餐!对!早餐!我们系统也要吃早餐的!能量补充!很重要!”
“你吃的什么?”
“……辣条。早上吃辣条是不是不太健康?但是我忍不住!新口味!限量版!我抢了三天才抢到的!088号想跟我换我都没换!”
林黛玉嘴角弯了弯:“你慢慢吃。我不急。”
“不行不行!我吃完了!吃完了!您有什么事?说!”
“我想问你,我爹和皇帝——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昨晚说的那些,再说仔细些。”
竹子沉默了一瞬,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好。那我从头说。”
它开始调资料,林黛玉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又一幅画面。
第一幅画面,是两个孩子。一个穿着明黄色的小袍子,虎脑的,蹲在御花园的池塘边捞鱼。另一个穿着青色的长衫,比黄袍孩子矮了半个头,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装鱼的小木桶。黄袍孩子捞了半天捞不着,急得直跺脚。青衫孩子把木桶放下,卷起袖子,伸手进池塘里,轻轻一捧,就捞起一尾小金鱼,放进木桶里。黄袍孩子高兴得跳起来:“如海!你太厉害了!我要让父皇封你做我的伴读!天天陪我捞鱼!”
林黛玉看着那个青衫孩子,眼眶发热。那是她爹。她爹小时候的样子。原来她爹小时候是这样的——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但什么事都能做好。
竹子在一旁解说:“那个穿黄袍的孩子,就是当今圣上。他比林如海大两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皇上小时候性子急,坐不住,林如海性子慢,稳得住。皇上闯祸,林如海替他背锅。皇上闹脾气,林如海哄他。皇上不想读书,林如海帮他抄作业。两个人比亲兄弟还亲。”
画面一转。两个孩子长大了。一个穿着龙袍,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眉宇间已经有了帝王的威严。另一个穿着官服,站在下面,面容清瘦,目光沉静,正是林如海。
皇帝看着林如海,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如海,朕想让你去扬州。巡盐御史。这个位子,朕只能交给最信任的人。”林如海跪下:“臣领旨。”皇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亲手扶他起来:“朕不是让你去享福的。盐税是国家的命脉,扬州那地方,官员盘错节,豪商巨贾勾结,你去那里,是替朕扎一钉子进去。会很难。会有人恨你。会有人想害你。”林如海抬起头,看着皇帝:“臣不怕。”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朕知道你不怕。但朕怕。朕怕失去你。”
林黛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从来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父亲是个清官,是个好人,是一个会在母亲去世后独自把她拉扯大的父亲。她不知道父亲在朝中还有这样的地位,不知道父亲和皇帝是过命的交情。
竹子轻声说:“林如海在扬州当了十几年的巡盐御史,替皇上盯住了盐税这条命脉。那些年,国家的银子够用了,边关的军饷有着落了,朝廷的亏空填补了。这里头,有您爹一大半的功劳。”
画面再转。林如海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床边站着一个人——不是太监,是皇帝。皇帝穿着便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林如海的手,眼眶通红。
“如海,你再撑一撑。朕把太医院最好的太医都带来了。朕还让人去江南找名医了。你再撑一撑。”皇帝的声音在发抖。
林如海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皇上,臣不行了。臣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玉儿。”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娘走得早,就剩她一个人了。臣走了,她就真的是孤苦伶仃了。”
皇帝握紧他的手:“你放心。朕替你照顾她。朕封她做公主,让她住在宫里,朕亲自看着她长大。”
林如海摇了摇头:“不用。皇上对她太好,反而会害了她。贾府是她娘家的亲戚,让她去贾府吧。那里有她外祖母,有她舅舅,有她表兄弟姐妹。她不会太孤单。”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又说:“皇上只需……暗中照看一二。别让她受太大的委屈就行。”
皇帝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如海,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
林如海笑了笑,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画面消失了。林黛玉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她趴在枕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枕头打湿了一大片。
竹子没有出声,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林黛玉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哑哑的:“竹子,我爹走的时候,皇上在他身边?”
“是的。皇上接到消息,连夜从京城赶到扬州。赶到的时候,林如海还剩最后一口气。皇上握着他的手,送他走的。”
“那我呢?我当时在哪里?”
“您在贾府。林如海不让人告诉您。他不想让您看到他走的样子。他说,玉儿还小,别让她看到这些。”
林黛玉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爹,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
“竹子。”
“在呢。”
“皇上……他真的派人暗中保护我了?”
“真的。皇上在贾府附近安排了暗卫,专门盯着贾府的事。您在贾府受了什么委屈,吃了什么苦,暗卫都会记下来,定期呈给皇上。”
“那皇上知道我在贾府的事吗?”
竹子沉默了一会儿。“知道。暗卫的记录,皇上每一条都看过。”
“那他为什么不——”
林黛玉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下来。她突然明白了。皇帝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把她从贾府接走?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她在贾府受苦?因为他不能。他是皇帝。他的一举一动,天下人都看着。如果他无缘无故把一个贾府的孤女接进宫里,封她做公主,给她荣华富贵,别人会怎么想?会有人猜她是皇帝的私生女,会有人猜她手里握着皇帝的把柄,会有人猜皇帝和贾府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到时候,她就不再是“林如海的孤女”,而是“皇帝的女人”。她的子,会比在贾府更难。
而且,贾府不是普通人家的。贾府是开国功臣之后,是皇亲国戚,是朝廷里的老牌世家。皇帝如果明着手贾府的家事,等于打贾府的脸,等于跟整个老牌世家集团翻脸。他不能。至少,在时机成熟之前,他不能。
“所以,”林黛玉慢慢地说,“皇上只能等。等我长大,等我及笄,等密旨可以拿出来的那一天。”
“是的。”竹子的声音很轻,“皇上一直在等。他在等您长大,也在等贾府自己露出破绽。贾府这些年的那些事,皇上都知道。吞您的银子,放,在外面横行霸道,结党营私,欺压百姓——暗卫的记录里,一笔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皇上不是不管,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一起算总账。”
林黛玉靠在枕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她有爹,有竹子,还有皇帝。她爹走了,但给她留了密旨,留了账本,留了一个皇帝做靠山。她不是孤女。从来都不是。
“竹子。”
“在呢!”
“我想看看那些暗卫的记录。皇上手里的那份。”
竹子犹豫了一下:“您确定要看?那些记录……有些不太好听。”
“要看。我想知道,这些年,贾府的人到底是怎么说我的。”
竹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调出了一份记录。
林黛玉的脑海里浮现出一行一行的字迹,像是有人一笔一笔记下来的记。
“某年某月某,王夫人在佛堂里骂林姑娘是‘丧门星’,说她克死了自己的爹娘,又来克宝玉。王夫人还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进贾府的门’。”
“某年某月某,贾琏在外面跟人喝酒,说‘林如海那些银子,早被我花光了。那丫头还以为她爹给她留了多少好东西呢,哈哈哈哈’。”
“某年某月某,王熙凤在账房里跟平儿说,‘林家的银子不能让她知道。等她大了,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了就是了。一个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来’。”
“某年某月某,贾母跟鸳鸯说,‘黛玉这孩子,命苦。我能做的也不多,只能保她吃穿不愁。其他的,我也管不了了。总不能为了她,把整个家都翻过来’。”
“某年某月某,宝玉跟袭人说,‘林妹妹又哭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问她,她不说。我哄她,她也不听。我该怎么办’。”
“某年某月某,王夫人在贾母面前说林姑娘‘不安分’,‘跟宝玉走得太近’,‘仗着有几分姿色就勾引宝玉’。贾母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黛玉看完最后一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她不哭了。眼泪已经流了。剩下的,只有冷。冷到骨头里的冷。
“竹子。”
“在呢。”
“把这些记录都存好。以后有用。”
“存着呢!每一笔都在!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在场有谁,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到时候皇上清算贾府,这些都是证据!”
林黛玉点了点头。“还有多久到我及笄?”
“三年。”
“三年。”林黛玉重复了一遍,“三年之后,密旨到了,我是县主。到时候,这些记录,一笔一笔,我跟他们算。”
“您打算怎么算?”
林黛玉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着急。一个一个来。贾琏吞了我的银子,让他吐出来。王熙凤拿我的银子放印子钱,让她连本带利还回来。王夫人骂我是丧门星——到时候让她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丧门星。”
竹子兴奋地说:“对对对!到时候您当了县主,往她们面前一站,她们就傻了!王夫人那个嘴脸,想起来就解气!”
林黛玉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清冷冷的劲儿,像冬天的月光。“不过现在不急。还有三年呢。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养好身体,读好书,交好朋友。等及笄了,再说。”
“您说得对!先把身体养好!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呃,不对,是逆袭的本钱!”
林黛玉笑着摇头,推开窗户,让阳光洒进来。窗外的竹子绿得发亮,每一片竹叶上都挂着露珠,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竹子。”
“在呢在呢!”
“你说,我爹在天上看着我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竹子沉默了一秒,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他会的。他一定会的。他看到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再哭了,他一定很高兴。”
“那他会觉得我变了吗?”
“变了又怎么样?人都会变的。您变好了,变得坚强了,变得会保护自己了。他只会高兴,不会失望。”
林黛玉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站在窗前,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落在她的手上,暖暖的。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人的命也是这样,有圆的时候,也有缺的时候。但不管圆还是缺,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你也要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你还是你。
她还是林黛玉。还是那个爱竹子、爱读书、爱写诗的林黛玉。只是她不再哭了。不再把眼泪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了。她的眼泪,只留给值得的人。留给爹,留给娘,留给紫鹃,留给竹子。留给那些真正对她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