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挨板子的事,在贾府传开了。不是谁都知道缘故,但都知道这回贾政动了真气。
袭人给宝玉上药的时候,宝玉趴着,脸埋在枕头里。
“林妹妹真的没来?”
袭人说没有。宝玉不说话了。
袭人把药膏涂在他屁股上,他疼得抽了一口气,又趴回去。
“你去帮我看看她在做什么。”
“二爷,您先养好伤——”
“你去不去?”
袭人没办法,放下药膏,擦了擦手,往潇湘馆去了。
黛玉正在写字。紫鹃在旁边磨墨,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袭人,没说话,低头继续磨。
袭人站在门口,叫了声“林姑娘”。
黛玉没抬头,应了一声,“嗯。”
“宝二爷让我来看看您。”
“看什么?”
黛玉写完一个字,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袭人被她看得不自在,笑了笑,“宝二爷说,他挨了板子,躺在床上起不来,想请林姑娘过去说说话。”
黛玉没接话。她看着袭人,目光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袭人站着等了一会儿,“宝二爷这几天一直惦记着您。”
黛玉嘴角动了一下,“惦记我什么?”
“惦记您进宫的事,惦记皇后娘娘跟您说了什么,惦记您——”
黛玉打断他,“他惦记的事太多了。”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低头继续写,“让他好好养伤。伤好了再说。”
袭人站了一会儿,知道再说也没用,行了礼,走了。
紫鹃把磨好的墨往黛玉那边推了推,“姑娘,宝二爷伤了,您不去看看?”
黛玉头也没抬,“不去。”
“为什么?”
黛玉没回答。紫鹃不敢再问了。
宝玉听说黛玉不来,把脸埋进枕头里,半天没动。袭人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宝玉闷声说:“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不会的。林姑娘怎么会生您的气?”
“那她为什么不来?”
袭人答不上来。
宝玉翻了个身,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又趴回去。
“袭人,你说林妹妹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袭人愣了一下,“二爷,您怎么这么想?”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什么都跟我说,什么都跟我讲。现在她什么都不跟我说了。”
袭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了宝玉这么多年,知道他心里装的是谁,也知道那个人心里装的不全是他。她站在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二爷,别想了。好好养着吧。”
宝玉不说话了。
黛玉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
竹子说:“宝玉哭了。”
黛玉没说话。
“枕头湿了一块。”
黛玉还是没说话。
“你就不心疼?”
黛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疼什么?他挨板子又不是我打的。他哭也不是为我哭。他是为自己哭。”
竹子想了想,“什么意思?”
“他哭的不是挨板子。他哭的是我不去看他。他不是想我,是想以前那个围着他转的林妹妹。”
竹子不说话了。
黛玉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晃了晃,没有响。
过了两,公主又来了。这回不是接黛玉进宫,是带她去见一个人。
黛玉问见谁,公主说安平侯府的沈姑娘。“她家跟我们家是世交,她爹没了之后,家里就不行了。她也不爱出门,成天闷在家里看书。我说了好几次要带人去见她,她都说不必。这回总算松口了。”
黛玉看了公主一眼,“她不想见人,你带我去做什么?”
“她不是不想见人,是不想见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你跟她们不一样。”
黛玉没接话。
轿子到侯府门口,沈姑娘在二门等着。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衫子,袖口磨得有点发白,但洗得净净。头上没什么首饰,只别了一支银簪,簪头刻着一朵兰花,也是旧的。她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像一棵没人浇水、自己长自己的竹子。
见了公主就笑,“你又给我带什么人来了?”
公主拉着黛玉的手往前推,“林黛玉。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沈姑娘看了黛玉一眼,没急着说话。她先看了黛玉的衣裳,又看了黛玉的鞋,最后目光落在黛玉脸上,停了片刻。
“进来坐。”声音不大不小,不热络,也不冷淡。
花厅不大,收拾得净。靠墙一张条案,条案上供着一尊铜观音,观音面前摆着三碟供果——苹果、橘子、红枣。苹果是新鲜的,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一片叶子。橘子也是新鲜的,皮黄澄澄的。红枣洗得净净,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黛玉多看了一眼。她在贾府见过不少供佛的,供果大多是摆样子,摆到烂了才换。这家的供果是新鲜的。
沈姑娘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让丫鬟上茶。
茶是普通的龙井,杯子是青花的,口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沈姑娘接过杯子,手指在裂纹上停了一下,把裂纹转到另一面,才递给黛玉。
黛玉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泡得久了,有点苦。她没皱眉,又喝了一口。
“公主说你诗写得好。”沈姑娘开口了。
“写着玩的。”黛玉说。
“我也写着玩的。”沈姑娘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你写的那首‘不向东君乞宠光’,我读了。”
黛玉看了她一眼。
“写得真好。”沈姑娘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黛玉,低着头看杯子里的茶叶,“‘自开自落自芬芳’——我写不出来。”
黛玉没接话。她看着沈姑娘,沈姑娘低着头,手指还在杯沿上划着。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公主在旁边坐不住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俩怎么都不说话?”
沈姑娘抬起头,看了公主一眼,“急什么。”
公主撇了撇嘴,端起茶杯喝茶。
沈姑娘也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黛玉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着。三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谁也不觉得尴尬。
中午沈姑娘留她们吃饭。菜不多,四菜一汤,摆了一张小方桌。一盘清蒸鲈鱼,一盘香菇菜心,一盘凉拌黄瓜,一盘炒鸡蛋,汤是紫菜蛋花汤。每道菜都做得精细,鲈鱼蒸得刚好,筷子一夹就脱骨。香菇菜心炒得翠绿,油不多不少。凉拌黄瓜切得薄,醋放得恰到好处。炒鸡蛋嫩嫩的,上面撒了几粒葱花。紫菜汤清亮亮的,蛋花飘在上面,像云彩。
黛玉每样都尝了尝,在鲈鱼上多夹了几筷子。
沈姑娘看见了,把鱼转到她面前,“喜欢就多吃点。”
黛玉说了声谢谢。
公主在旁边说,“她还爱吃蟹粉豆腐。你下次让人做。”
沈姑娘看了公主一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公主得意地说,“我当然知道。”
沈姑娘没接话,又夹了一块鱼放到黛玉碗里。黛玉吃了。
饭后,沈姑娘带她们在后花园走了走。园子不大,一眼能望到头。种了几棵海棠,几棵玉兰,靠墙跟有一小片竹子。竹子不多,十几竿,种得密,风一吹沙沙响。
黛玉多看了两眼。
沈姑娘说,“你也喜欢竹子?”
黛玉点了点头。
沈姑娘没再说什么,往前走。
公主在后面小声跟黛玉说,“她家以前也有个大花园,后来她爹没了,卖了一大半,就剩这点。”
黛玉看了公主一眼。
公主摆摆手,没再说了。
下午,公主有事先走了。黛玉也要走,沈姑娘送她到门口。
两人站在台阶上,沈姑娘忽然说,“你以后常来。”
黛玉点了点头。
“我一个人也闷。”沈姑娘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黛玉看着她,沈姑娘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刚见面时一样,淡淡的。但黛玉觉得,这个人心里装了很多事,只是不说。她想起自己刚进贾府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话都放在心里,不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听。
“好。”黛玉说。
回贾府的路上,紫鹃说,“这位沈姑娘话不多。”黛玉“嗯”了一声。“跟姑娘倒是投缘。”黛玉没说话。
竹子说,“沈姑娘真心值七十五。她是真喜欢你这个人,不因为你爹,也不因为公主。”
黛玉靠在轿子里,没理它。轿子晃晃悠悠的,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沈姑娘家那碟新鲜的供果,那个有裂纹的青花杯子,那片不大的竹林。她想起沈姑娘说“我一个人也闷”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回到潇湘馆,紫鹃给她换衣裳,发现她心情不错,“姑娘今天高兴?”
黛玉没说话。
“沈姑娘家虽然小,但收拾得净。不像那些大户人家,摆一大堆东西,落一层灰。”
黛玉看了紫鹃一眼。紫鹃知道自己说多了,闭了嘴,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竹子说,“紫鹃说的是实话。贾府那些摆设,看着气派,其实没人管。库房里的东西堆着落灰,拿出来摆的也是落灰。”
黛玉没接话。她知道。贾府早就不行了。外面看着轰轰烈烈的,里头早就空了。只是没人说,也没人敢说。
王夫人那边又得了消息。周瑞家的进来禀报的时候,王夫人正在佛堂念经。
听完,手里的佛珠停了。“又去见谁了?”
“安平侯府的沈姑娘。”
王夫人想了想,“安平侯府?不是败落了吗?”
周瑞家的点头,“是。安平侯过世之后,家里就不行了。听说连下人都遣散了不少。”
王夫人把佛珠放在桌上,没说话。她看着面前的观音像,看了一会儿。观音低垂着眼,嘴角似笑非笑,看不出悲喜。桌上的供果换了新的,苹果还是红的,橘子还是黄的,红枣还是亮晶晶的。
“知道了。下去吧。”
周瑞家的应了,退出去。
王夫人一个人坐在佛堂里,捻着佛珠,捻了一会儿,忽然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佛堂里转了一圈,散了。
贾母那边也听说了。鸳鸯给她梳头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林姑娘今天去了安平侯府,见了沈家的姑娘。”
贾母对着镜子看了看,“安平侯府?沈家那个丫头?”
“是。听说是个安静的姑娘,跟林姑娘投缘。”
贾母点了点头,“安平侯是个好人,可惜走得太早了。他那个女儿,应该也不差。”她停了一下,“黛玉多交几个朋友也好。老闷在府里,也不是个事。”
鸳鸯应了,继续梳头。贾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晚上,凤姐来看宝玉。宝玉的伤好了些,能侧着身子躺了。凤姐坐在床边,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爹下手也真狠。不过他也是为你好。你天天看那些闲书,正经功课一个字不背,换了我我也打你。”
宝玉把脸扭到一边,不看她。
凤姐也不恼,又说,“你林妹妹今天又出门了,去了安平侯府。”
宝玉转过头,“安平侯府?”
“嗯。见了沈家的姑娘。”
宝玉想了想,“沈家的姑娘?哪个沈家?”
“安平侯府,你忘了?小时候你还去过他们家,跟人家一起玩过。”
宝玉想不起来了,没接话。
凤姐又说,“你好好养伤。伤好了,去找你林妹妹说说话。别老让人家来看你,你也去看看人家。”
宝玉“嗯”了一声。
凤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了,我走了。你早点歇着。”她走了。
宝玉趴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竹子把凤姐去看宝玉的事转播给黛玉听。宝玉怎么问的,凤姐怎么答的,宝玉怎么“嗯”了一声。
黛玉听着,手里的笔没停。
“凤姐倒是会说话。”
“她一直会说话。”
“她说‘别老让人家来看你,你也去看看人家’。”
黛玉写完一个字,把笔放下,“她说的对。”
竹子嘿嘿笑了,“那你去不去看他?”
黛玉没回答,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竹子被风吹着,叶子碰着叶子,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宁国府那边,秦可卿的病越来越重了。凤姐隔三差五就往那边跑,回来时脸色都不太好看。贾珍请了好几个太医来看,开的药方子一张叠一张,秦可卿的药罐子就没断过火。尤氏也跟着熬,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宁国府上上下下都绷着一弦,连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怕触了霉头。
这天凤姐从宁国府回来,顺路到潇湘馆坐了一会儿。黛玉给她倒了茶,凤姐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
“可卿怕是不行了。”
黛玉没说话。
“太医说,就是这一半个月的事了。”她看了黛玉一眼,“你说这人,怎么就想不开呢?”
黛玉知道她说的是秦可卿,没接话。凤姐也没指望她接,自己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也别老闷在屋里。该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
黛玉点了点头。
凤姐走后,黛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竹子。
竹子说,“秦可卿的事,您真不管?”
黛玉没说话。
“您要是不管,她就死了。跟上辈子一样。”
黛玉还是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管不了。”
竹子不问了。
秦可卿的病越来越重,宁国府那边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坏。贾珍把京城最好的太医都请遍了,没有一个能拿出办法来的。张太医来了一回,诊了脉,出来摇了摇头,连方子都没开就走了。尤氏站在门口,看着张太医的背影,半天没动。
贾珍在前厅坐着,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攥得指节发白。贾琏在旁边陪着,不敢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贾珍才开口。
“张太医怎么说?”
贾琏没敢回话。
贾珍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贾琏只好说,“张太医说,准备后事吧。”
贾珍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珠子滚了一地。贾琏弯腰去捡,贾珍摆摆手。
“别捡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贾琏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贾蓉在自己房里,对着墙坐着。丫鬟端了参汤进来,说给蓉大喂一点。贾蓉没动。丫鬟站了一会儿,自己去了。过了片刻,丫鬟又回来了,手里的参汤原样端着,眼眶红红的。
“大爷,大喝不进去了。”
贾蓉还是没动。丫鬟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贾蓉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墙,一动不动。
黛玉从紫鹃那里听说了宁国府的事。紫鹃说蓉大怕是不行了,太医都让准备后事了。黛玉听完,没说话。紫鹃站在旁边,想问又不敢问。过了好一会儿,黛玉才开口。
“知道了。”
紫鹃应了一声,退到外间去了。
黛玉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竹子。
竹子说,“秦可卿怕是过不了今晚了。”
黛玉没说话。
“您不去看看?”
黛玉还是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去了又能怎样?我又不是大夫。”
竹子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