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公主又派人送了帖子来。
这次不是正式的诗会，而是请黛玉去公主府赏花。
帖子写得很随意，就像朋友之间的邀约。
黛玉看了，提笔回了个“好”字，让人带回去。紫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姑娘，公主怎么老请您来？这才隔了三天。”
黛玉把帖子收好，淡淡地说：“公主闷了，找人说说话。”紫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去准备出门的衣裳了。
宝玉又来了。他这几天来得特别勤，一天能跑两三趟。每次来都绕着弯子打听公主府的事——公主长什么样、诗会上都有谁、黛玉写了什么诗。
黛玉懒得理他，他就自己坐在旁边，东拉西扯地说些闲话。
今天他又来了，一进门就看见紫鹃在收拾衣裳，立刻问：“林妹妹又要出门？去公主府？”
黛玉正在看书，头也没抬：“嗯。”
“又去？上回不是刚去过吗？”黛玉翻了一页书，没理他。
宝玉站了一会儿，讪讪地走了。
王夫人那边也得了消息。周瑞家的进来禀报的时候，王夫人正在佛堂里念经。
她听完，手里的佛珠停了。“公主又请她？”
“是。帖子是今天早上送来的。”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冷笑了一声。
“这丫头，倒是会攀高枝。”
周瑞家的不敢接话。王夫人闭上眼睛，佛珠又开始转了，但转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黛玉到公主府的时候，公主正在花厅里等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比上次见的时候素净了许多。
一见黛玉就笑了：“来了？走，带你看个东西。”
她拉着黛玉的手，穿过花厅，绕过回廊，一直走到后花园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片小竹林，不大，只有几十竿竹子，但种得很密
黛玉站在竹林前面，愣住了。
公主看着她，得意地说：“我专门让人种的。上次你去书房，盯着那几枝竹子看了好一会儿，我就知道你爱这个。”
黛玉没说话。
她走进竹林，伸手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一竿竹子。
竹子是新种的，还不太高，但已经扎下了。她摸到竹节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了？”公主跟进来问。
“没什么。”黛玉收回手，“想起小时候的事。”
“什么事？”
“我爹也给我种过一片竹子。在扬州的老宅里。”
公主没有追问。
她在竹林里找了个石凳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黛玉也坐
黛玉坐过去，两人挨着。公主忽然说：“我小时候特别羡慕我哥。他是太子，父皇天天教他读书、写字、治国理政。我只能在旁边看着。”
黛玉转过头看她。公主继续说：“我问我娘，为什么我不能跟哥哥一样。我娘说，因为你是女孩子。女孩子不用学那些。”
她停了一下。“我不服气。我偷偷读书，偷偷写字，偷偷学我哥的功课。我父皇知道了，没骂我，还夸我用功。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说‘女孩子不用学那些’了。”
黛玉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你小时候倒是胆子大。”
“你呢？你小时候什么样？”
黛玉想了想，说：“我小时候爱哭。芝麻大点的事都能哭一场。”
公主笑了：“现在呢？”
“现在不哭了。”
“为什么？”
黛玉看着眼前的竹子，沉默了一会儿。“哭够了。”
公主没有追问。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黛玉。
黛玉接过来一看，是她上次在诗会上写的那首诗：不向东君乞宠光，自开自落自芬芳。世人若问何处，且向孤寒深处寻。
“我裱起来了。”公主说，“挂在书房里。每天看一遍。”
黛玉看着她，心里动了一下。“这诗写得不怎么样。”
“我觉得好。”
“哪里好？”
公主想了想，说：“‘自开自落自芬芳’——这七个字，一般人写不出来。不是写不出来，是不敢写。大多数人活着，总盼着别人来赏，来夸，来承认自己。你不盼。你开你的，落你的，香你的。别人赏不赏，跟你没关系。”
黛玉没有说话。她没想到公主会看懂这层意思。
公主的声音低下来。“还有这句——‘且向孤寒深处寻’。你写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你爹？”
黛玉的手指收紧了。她没有回答，但公主已经知道了。
两人在竹林里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影子缩成一小团。
公主的侍女来催了三次，说该用饭了，公主才站起来。
“走，吃饭去。今天我让厨房做了蟹粉豆腐，还有燕窝羹。你上次说爱吃。”
黛玉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但你上次在贾府吃饭的时候，吃了两碗蟹粉豆腐。紫鹃跟我说的。”
黛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公主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往花厅走。
饭后，公主又拉着黛玉下棋
黛玉的棋是跟她爹学的，下得不怎么样。公主的棋也臭，两人得昏天暗地，谁也没赢谁。
最后棋盘上黑白交错，谁也吃不掉谁，只好和棋。
“再来一局！”公主不服气。
“不来了。再下也是和棋。”“那就和棋！再来一局！”
黛玉被她缠得没办法，又下了一局。这回公主赢了，赢了一个子
她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把棋子一推，拍着手笑：“我赢了！我赢了！”黛玉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是公主，是皇上最疼的女儿，是满京城人人敬重的永宁殿下。但此刻，她笑得像个孩子。
太阳偏西的时候，黛玉起身告辞
公主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你以后常来。我一个人闷得慌。”黛玉点了点头
“还有，”公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我自己绣的。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黛玉打开一看，荷包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两竿竹子。针脚确实不算精细，但看得出是一针一线认认真真绣的。
她把荷包收好，看着公主。“谢谢殿下。”
公主笑了。“谢什么。你回去小心。到了给我捎个信。”
回贾府的路上，黛玉靠在轿子里，手里攥着那个荷包。轿子到贾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黛玉下了轿，刚要往里走，就看见宝玉从门房里窜出来。“林妹妹！你回来了！公主府好不好玩？公主长什么样？你们都做了什么？”
黛玉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赏花，下棋，吃饭。”
宝玉还想问，黛玉已经走了
他追了两步，被紫鹃拦住了。“宝二爷，姑娘累了，让她歇着吧。”
宝玉站在门口，看着黛玉的背影消失在游廊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王夫人那边也得了消息。周瑞家的进来禀报的时候，王夫人正在灯下做针线。
她听完，手里的针停了。“她在公主府待了一整天？”“是。太阳下山才回来。”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把针在线团上。
“知道了。你下去吧。”周瑞家的退了出去。王夫人一个人坐在灯下，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潇湘馆里，紫鹃给黛玉倒了杯茶。
黛玉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出了一口气。
紫鹃铺床的时候，发现黛玉枕头底下压着那个大红荷包。她偷偷看了一眼，针脚确实不怎么样，但料子是上好的蜀锦，宫里才有的东西。
紫鹃把荷包放回去，心里替姑娘高兴。姑娘终于有朋友了。
黛玉躺在床上，把荷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红色的底子，绿色的竹子，针脚歪歪扭扭的。她把荷包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窗外风吹过竹林，细碎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诗会之后，公主隔三差五就派人来接黛玉。有时是诗会，有时是赏花，有时什么由头都没有，就是“殿下想请林姑娘过来说说话”。帖子来得勤，贾母不好拦，王夫人更拦不住。
黛玉每次去，公主都亲自在二门接她。
头几次还行礼，后来公主烦了，说“你再拜我就恼了”。
黛玉便不拜了，两人手拉手往里走。公主府的下人见了，私下议论：“殿下从没对谁这样过。”
黛玉在公主府越来越自在。
公主的书房她随便进，想看书自己拿。
公主的花园她随便逛，想在哪坐就在哪坐。
有一次公主有事要处理，让黛玉在花厅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公主回来，发现黛玉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开的书。公主没叫醒她，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在旁边坐着等。
黛玉醒来，看见公主坐在旁边，愣了一下。公主笑着说：“你睡觉的样子像个小孩。”
黛玉脸红了，把毯子推给她。公主不接：“你盖着。我让人煮了红糖姜茶，你喝一碗再走。今天风大，别着凉。”
黛玉端着姜茶喝了一口，甜的，姜放得不多。
“好喝吗？”公主问。
“好喝。”
“我让人放的蜂蜜。我自己也喝这个。”
两人喝着姜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公主忽然问：“你在贾府，也有人给你煮姜茶吗？”
黛玉端着杯子，没说话。
公主不追问了，换了个话题：“下次你来，我带你去见我娘。”
黛玉愣了一下。“皇后娘娘？”“嗯。她早就想见你了。我跟她说了你的事，她说‘这孩子不容易’。”
黛玉低下头。“娘娘知道了？”“嗯。我都跟她说了。”
黛玉沉默了一会儿。“娘娘不嫌弃我？”
公主瞪了她一眼。“嫌弃你什么？你又不是坏人。”黛玉笑了。
消息传到贾府，王夫人坐不住了。
她把周瑞家的叫来，问她：“公主到底为什么对林黛玉那么好？”
周瑞家的说：“打听到的消息是，公主喜欢林姑娘的才学。”
王夫人冷笑一声。“才学？京里有才学的姑娘多了去了，公主怎么不找别人？”
周瑞家的不敢接话。王夫人把佛珠往桌上一扔。
“你去查查，林黛玉跟公主到底怎么认识的。”周瑞家的应了，转身出去。
贾母那边也得了消息。
鸳鸯给她梳头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老太太，林姑娘又去公主府了。”
贾母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公主对她好，是好事还是坏事？”
鸳鸯想了想。“公主看重林姑娘，是林姑娘的福气。”
贾母摇了摇头。“福气不福气的，谁知道呢。公主是金枝玉叶，万一哪天不高兴了，黛玉受不受得住？”
鸳鸯不敢接话。
贾母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好不容易有人对她好，我又怕她受委屈。”她停了一下。“算了。公主对她好，总比不好强。”
宝玉这几天不太高兴。林妹妹老去公主府，没空理他。
他去潇湘馆找她，十次有八次扑空。去的次数多了，紫鹃都开始躲着他。
“宝二爷，姑娘不在。”
“去哪儿了？”
“公主府。”
宝玉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碰见宝钗，宝钗问他怎么了，他说：“林妹妹天天去公主府，不理我了。”
宝钗笑了笑。“林妹妹交了新朋友，你应该替她高兴。”
宝玉说：“我知道。可是——”“可是什么？”
“可是她以前只跟我好。”
宝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黛玉从公主府回来，紫鹃给她换衣裳，小声说：“姑娘，宝二爷今天又来了。”
黛玉“嗯”了一声。“他好像不太高兴。”黛玉没说话。
紫鹃又说：“姑娘，您不跟宝二爷说说话？他毕竟——”
黛玉打断她。“紫鹃，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紫鹃闭了嘴，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
竹子在她脑子里说：“宝二爷在怡红院发脾气呢。袭人劝他，他不听。”
黛玉翻了一页书。“他说什么？”
“说‘林妹妹现在只跟公主好，不跟我好了’。”
黛玉没说话。“您不难过？”
黛玉放下书，看着窗外的竹子。“不难过。
他不是难过我有了新朋友。他是难过我不围着他转了。”
竹子想了想。“您说得对。”
这天黛玉从公主府回来，刚进二门，就看见王夫人的丫鬟玉钏儿站在游廊上等她。
“林姑娘，太太请您过去说话。”
黛玉看了她一眼。“知道了。”竹子在待遇的识海中飞了一圈“王夫人找您肯定没好事！”
王夫人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佛珠。
见黛玉进来，脸上堆了笑。“黛玉来了？坐。”
黛玉行了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王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听说你最近常去公主府？”
黛玉说：“是。公主请我去的。”
王夫人笑了笑。“公主看重你，是你的福气。但你一个姑娘家，老往外跑，别人看了会说闲话。”
黛玉抬起头。“太太，公主请我，我不去，算不算不敬？”
王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我不是说不让你去。我是说——你该注意分寸。”
黛玉说：“太太放心。我知道分寸。”
王夫人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黛玉站起来。“太太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王夫人点了点头。
黛玉走到门口，听见王夫人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这丫头，越来越没规矩了。”黛玉没回头，走了出去。
回到潇湘馆，紫鹃问她王夫人找她做什么。
黛玉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说我不该老去公主府。”
紫鹃吓了一跳。“那怎么办？公主请您，您不能不去啊。”
黛玉喝了口茶。“去。她管不了。”
鹃还想说什么，看见黛玉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竹子说：“王夫人在佛堂里骂您呢。说您‘仗着公主撑腰，不把她放在眼里’。”
黛玉把茶杯放下。“她骂她的。我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