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
赵家的垄断契约续签申请今天截止。
顾闲云没有做任何事来预这件事。他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现在的他还不够格参与这个层面的博弈。
但他让沈墨去城主府附近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动静。
沈墨回来说:赵家的管事一大早就进了城主府,待了两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续签大概遇到了麻烦。
顾闲云没有深究。那是赵家和城主府之间的事。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沈墨。
穿越二十五天。沈墨被救回来已经快二十天了。他的伤彻底好了,灵力恢复到了感气境后期的巅峰——甚至因为长期饮用灵泉水的滋养,比受伤前还好了一点。
他跑腿送货毫无差错,情报收集精准高效,跟散修联盟的人打交道不卑不亢。是顾闲云能想到的最好的执行者。
但顾闲云对他的了解仍然停留在表面。
他知道沈墨姓沈,知道他来自一个被灭门的家族,知道他有一块不能给人的玉佩。
仅此而已。
一个你不了解的人,你能信任到什么程度?
今天晚上,灵泉水做的晚饭比往常多了一份。顾闲云把灵泉水泡的粮分成两堆,自己面前一堆,沈墨面前一堆。
沈墨看了一眼多出来的分量,没说什么,拿起来吃了。
吃完后,顾闲云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眼进空间。
他靠着墙,看着对面的沈墨。
"你不想问吗?"他说。
沈墨抬头。"问什么?"
"你来砂石城快一个月了。帮我跑腿送货,进出黑市,接触散修联盟。但你从来没问过——我的灵药到底从哪来的。"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过不需要我知道。"
"是。但你不好奇?"
沈墨看着他。那双眼睛很沉稳——二十来岁的年纪,眼神却像四十岁的人。经历过太多事的眼睛。
"好奇。"他坦然说,"但我欠你一条命。你不说的事,我不会问。"
"如果我想知道你的事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墨低下头,手指碰了碰口的玉佩。那块碧色的、树叶形的玉佩,在昏暗的破庙里几乎看不清颜色。
"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家族。"
沈墨的手指停了。
这个话题他一直在回避。二十天来顾闲云从没主动提过,沈墨也没有任何要倾诉的意思。但今天不一样。
不是因为顾闲云对他的过去感兴趣——而是因为随着加深,沈墨的背景已经变成了一个"风险未知项"。如果灭沈家的势力还在追他,那沈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隐患——随时可能把更大的麻烦引到砂石城。
顾闲云需要评估这个风险。
沈墨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闲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沈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在南域腹地的青阳城。曾经是青阳城第二大家族。"
顾闲云没有打断。
"我们家族经营灵矿和灵药交易。在青阳城扎了将近两百年。全盛时期,族中有三个通脉境的长辈,百来号人。不算大族,但在青阳城——一个中等城市——足够安稳。"
"什么时候灭的?"
"三年前。"
沈墨的声音更轻了。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跑货,回来的时候家已经烧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玉佩。
"大火烧了一整夜。全族上下一百一十三口人,只有我一个活着走出来。不是我运气好——是他们故意放我走的。"
"故意放的?"
"嗯。灭我们家的人在大门口留了一条路。不是给所有人留的,只给我一个人。因为我手里有这块玉佩——"他松开手指,让顾闲云看到那块碧色树叶形的玉,"这是沈家的信物。他们可能以为,我会带着信物去找沈家的老朋友求助,然后他们就可以顺藤摸瓜,把沈家所有的外部关系网一网打尽。"
"你没去。"
"我没去。"沈墨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我往南跑了。南域最南边。灵气最稀薄、最穷、最没有人会来的地方。"
砂石城。
南域的最南端。灵气荒漠。修仙界被遗忘的角落。
他选了一个所有人都不会追到的地方——因为没有修士会主动跑到这种灵气荒漠来。
但三年的逃亡耗尽了他所有的资源和灵力。等到了砂石城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快死的人了。
顾闲云安静地听完。
"灭你们家的人是谁?"
"不知道。"沈墨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天晚上我看到了一个标记——刻在大门口的石头上。三道环形纹路,交错旋转。"
顾闲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道环形纹路。
他穿越的时候也看到过。意识被撕裂的瞬间,眼前闪过的那片异象——三道环形的纹路,交错旋转,像某种古老的符号。
一模一样。
他的后背微微发凉。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道环形纹路。"他重复了一遍,"你查过吗?"
"查了三年。"沈墨的声音变得苦涩,"问了很多人。大部分人没见过。只有一个人——一个游方的老修士,在我逃亡途中碰到的——他看了一眼就变了脸色,说那是一个'不该碰的东西'。"
"他没说是什么?"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就走了。"
"哪两个字?"
沈墨抬起头,看着顾闲云。
"'圣地'。"
破庙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圣地。
顾闲云的脑海里闪过老修士跟他说过的修炼体系——感气、凝元、通脉、灵台、天象……再往上。还有世界观设定里提到的三大圣地——玄天宗、万宝阁、太虚殿。
灭沈家的,是圣地级别的势力。
一个通脉境强者坐镇的区域大家族,在圣地面前就像蚂蚁。
"灭我沈家的人……"沈墨低下头,声音很轻,"不是砂石城能惹得起的。"
他没有说"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但意思一样。
顾闲云沉默了很久。
圣地。三道环形纹路。跟他穿越时看到的异象一样。
这些信息像三块拼图碎片——分开看什么都不是,但如果拼在一起……
他现在拼不了。信息太少,推理链的中间环节全是空白。
但他把这三块碎片记住了。
"谢谢你告诉我。"顾闲云说。
沈墨看了他一眼。
"你不害怕?"
"害怕什么?"
"我身上带着灭门仇恨。跟我待在一起,迟早会被牵连。如果灭沈家的人追到这里——"
"他们不会。"顾闲云打断他,"你说他们故意放你走是为了追踪你的人脉网络。你往南跑了三年,没找过任何一个沈家旧人。他们的目的没有达到——所以他们大概已经不追了。"
"大概。"
"而且——"他顿了一下,"就算他们追来。那也是以后的事。"
沈墨愣了一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顾闲云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我是一个只看眼前的人。"
这当然不是真话。顾闲云的脑子里永远在计算未来——三天后的出货计划、十天后的产能预期、一个月后的市场格局。
但"沈家灭门"这件事,他现在没有能力处理,想也白想。
所以他选择先放下。
沈墨看着他闭上眼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了半句就停了。
"什么?"
"没什么。"
破庙外面的风停了。月光像水一样从坍塌的屋顶流进来,铺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沈墨把玉佩塞回领口里。
"顾兄。"
"嗯。"
"不管以后怎么样——你救我的那碗灵泉水,我这辈子记得。"
不是客套。不是誓言。
只是一个安静的承诺。
顾闲云没有睁眼。但他听到了。
破庙里重新安静下来。两个人各自靠着一面墙,闭眼休息。
一个是穿越者,身怀金手指,正在这个世界的底层安静地编织一张网。
另一个是灭门家族的幸存者,身负血海深仇,却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找到了一个愿意让他留下来的人。
两个各怀秘密的人。
在砂石城最破的一座庙里,达成了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你不追问我的灵药来源。
我不追问你的灭门真相。
但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所有的秘密都会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