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的光线暗得像黄昏，但顾闲云知道现在是午后。
他靠着墙坐了一会儿，试图再次沉入意识。昨天——或者说几个小时前——他在最疲惫的时候误打误撞进了那片空间，看到了灵泉和满地的灵草。但现在他清醒了，那种"意识被拉进去"的感觉却迟迟不来。
像一扇门，关着的时候你怎么推都推不开，但它自己想开的时候，你挡都挡不住。
试了三次，都没有结果。
顾闲云没有执着。他睁开眼，视线扫过破庙里的几个人影——跟早上一样，该躺着的还躺着，该蜷缩的还蜷缩着。其中一个位置变了，原本靠南墙的老头挪到了西墙角，面前多了一个小布包。
他注意到了，但没有声张。
空间的事急不来。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一个不懂规则的人，连怎么死的都弄不明白。
顾闲云站起来，走出破庙。
午后的砂石城比上午还要萧条。头正毒，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偶尔走过一两个行色匆匆的散修，都低着头，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惹上什么麻烦。
他没有漫无目的地闲逛。
从破庙出来后，他用了大约半个时辰做了三件事：第一，沿着主街走了一遍，记下了所有挂招牌的铺面；第二，在一个十字路口蹲了一刻钟，观察来往的人流和交易行为；第三，找到了城里唯一一个像样的告示牌，把上面的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告示牌上的字他居然认得。不是中文，但他看到的时候脑子里自动就翻译了。穿越附赠的语言包，大概。
告示内容不多。一则是城主府的通告，说南疆近期凶兽活动频繁，散修外出采药需结伴而行。一则是某个"赵家"收购灵药的启事，标着几种灵药的名字和价格。最后一则是招工——搬运矿石，结三十文铜钱。
铜钱。不是灵石。
顾闲云记下了这个信息差。灵石是修士的货币，铜钱是凡人的货币。两套体系并行，说明这座城市里修士和凡人是混居的。
赵家收购灵药的启事上，最便宜的一种叫"聚灵草"，收购价一株换一颗下品灵石。最贵的叫"凝元丹草"，五株换一颗中品灵石。
一颗中品灵石等于多少下品灵石？告示上没写，但从命名逻辑推断，"中品"对"下品"的兑换比大概是几十比一甚至更高。
他在告示牌前站了很久，久到旁边路过的人开始用警惕的眼神看他。一个衣着稍好些的中年修士经过时嗤笑了一声："看什么看？你连聚灵草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顾闲云没理他。他在心里默默建了一张表。
回破庙的路上，他注意到那个挪了位置的老头正在拆他的小布包。布包里是几块形状不规则的石头，灰扑扑的，但其中一块的断面上有一丝极淡的光泽。
灵石矿石。
顾闲云在他对面坐下来。
老头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他手里拿着一块磨石，正在慢慢地刮那块矿石的表面。动作很慢，像是做了几十年的老手艺。
"老先生，那块石头里有灵石吗？"
老头没抬头。"你是第几个来问的？"
"第一个。"
"那你挺有眼力。"老头的嘴角动了动，不算笑，"就是有也跟你没关系。"
顾闲云没有直接接话。他的视线落在老头的手腕上——脉搏平稳，呼吸匀称，指尖在矿石上的力道恒定。这个人的身体素质远超普通老年人。
修士。而且是有一定修为的修士。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沦落到了破庙。
"我身上有个东西，"顾闲云说，"不知道值不值钱，但在这个世界里可能没人见过。"
老头的动作停了。
不是因为"值不值钱"，而是因为"这个世界"这四个字。一个正常人不会用这种说法。
他终于正眼看了顾闲云一眼。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精光，很快又暗下去了。
"什么东西？"
顾闲云从麻布衫的内衬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支笔。
金属笔身，弹簧按压式，上面印着一行他这个世界的人绝对看不懂的英文小字。这是他穿越时唯一带过来的东西，大概是因为当时正捏在手里。
老头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按了一下弹簧，笔尖弹出来，他吓了一跳，差点扔掉。然后又按了一下，笔尖缩回去。再按，弹出来。
"什么材质？"他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职业性的审慎，"不是精铁，不是寒铜，这种光泽……我没见过。"
"换些消息。"顾闲云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些许意外，有一些评估，还有一丝老人看年轻人时特有的那种"你倒挺沉得住气"的意味。
"问吧。"
顾闲云问了四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修炼从哪里开始？
老头的回答很简短。感气、凝元、通脉，往上还有灵台、天象，再往上他也不清楚了。每个境界分初期、中期、后期、圆满四个小阶段。感气境就是能感应到灵气，引气入体，强化体魄。凝元境是把灵气凝成灵元，相当于在体内建一个灵气仓库。通脉境是打通全身灵脉，可以御器飞行。
"你现在连感气境都不算，"老头说，"顶多算个凡人里体质好一点的。"
第二个问题：灵石的价值体系是什么？
一颗下品灵石，够一个感气境散修修炼三天。一颗中品灵石等于一百颗下品。上品灵石在砂石城基本见不到，那是大城市和宗门才有的东西。砂石城的散修一个月能赚到十颗下品灵石就算过得不错了。
顾闲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他在空间里看到的那些灵草，如果真是赵家告示上写的灵药，按最便宜的聚灵草算，一株换一颗下品灵石——空间里少说有几十株。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三个问题：砂石城的势力格局是什么？
城主府管凡人事务和基本秩序。赵家是最大的修士势力，垄断了灵药交易和灵矿开采，族长是凝元境后期的修士——在砂石城就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散修联盟是底层散修自发组织的互助团体，没什么实权。南疆猎兽团专门猎荒漠凶兽换取灵石，半官方性质。
四股势力，一强三弱。
第四个问题：他一直没打算问，但老头已经把笔拆开了在看里面的弹簧结构，显然兴致不错——凡人和修士之间有什么规矩？
"修士不准在凡人聚居区动手，"老头说，"城主府的护城阵法会反噬。当然，巷子里阴人不算，没人看见就等于没发生。"
他把笔装回去，笔尖朝下按了两次，确认弹簧还能用，然后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你这小东西有意思。"老头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没见过这种手艺。不是这边的东西。"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闲云没有接。
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头从灰黄变成了暗红，沙漠的热气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燥的凉意。
一支笔，换了四个问题的答案。不算亏。
他靠着门框，开始在脑子里整理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修炼体系：至少五个大境界，往上还有更多，每个分四个小阶段。他目前是凡人，连感气境都还没正式跨入。往上每一步都需要灵石和灵药，越往上需要的越多。
灵石经济：下品灵石是基础单位，一颗够修炼三天。散修月收入约十颗。赵家垄断灵药和灵矿交易。
社会结构：弱肉强食，有灵石就有一切。修士碾压凡人，高阶碾压低阶，没有例外。
他的处境：零灵石，零修为，零人脉，零信息来源（那支笔已经没了）。
如果不做任何改变——活不过一个月。
顾闲云把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荒漠。风沙裹着最后一点光，把整个砂石城染成了铁锈色。
活不过一个月。
但那片空间里的灵草……
他还不知道那些灵草具体是什么品种，不知道能不能用，不知道空间的灵气浓度到底有多高。这些都需要验证。
但有一件事他已经可以确定了。
在一个灵石比命贵的世界里，如果他能稳定地"种"出灵药——那就不是活不活得下去的问题了。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脑海中浮现出了轮廓。还不清晰，很多环节都是空白。但方向有了。
顾闲云转身走回破庙，在自己的角落坐下来，闭上眼睛。
今晚，他要再试一次进入那片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