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少夫沉默了很久,才轻声答道:“因为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活在局里。能看清棋盘的,太少了。”
赵太一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苍凉。
他缓缓翻开手中的《玉清仙法》,那是他十六岁生辰时,系统发放的终极奖励。
就在元阳真人踏出白云山地界的那一刻,赵太一能感觉到,整座山的某种气机断了。那是祖师爷留下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庇护,随着掌门人的离去,彻底消散了。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白云山的生死,全在他一人肩上。
“魏冉那个老狐狸,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赵太一自言自语,随手折下一柳枝。
他并非在胡言乱语。
魏冉派季山水追了他十六年,虽然这几年因为白云观的招牌有所收敛,但现在白云观的主力尽出,山上只剩下一个“废材”弟子和一个垂死的老仆。
这种绝佳的斩草除之机,魏冉这种枭雄怎会错过?
赵太一拿着柳枝,信步走向后山的藏书阁。
每走一步,他的气息便发生一次微妙的变化。
第一步,他体内的《洗髓经》疯狂运转,那些积压了十余年的灵力如同大江归海,瞬间冲开了他周身的每一个窍。
第二步,他的感知力如水般向四周扩散,每一株小草的呼吸,每一只昆虫的振翅,都在他脑海中勾勒成了一幅全景图。
第三步,当他踏入藏书阁的那一刻,整座阁楼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那一万卷残书散发出的淡淡墨香,竟在空中凝结成了一个个玄奥的符文,围绕着他缓缓飞旋。
“第十世了。”
赵太一坐在那个破旧的草垫上,手中柳枝随手在虚空中一划。
“嗡——!”
一道金色的流光顺着柳枝的轨迹绽放,虽然转瞬即逝,却将整个昏暗的阁楼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玉清仙法》的第一层意象——化凡。
他不需要剑,他本身就是这世间最锋利的意。
此时,在距离白云山几十里外的官道上,元阳真人突然勒住了缰绳,猛地回头望向山巅。
“师尊,怎么了?”陆青岩不解地问。
元阳真人眉头紧锁,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身后的白云山似乎升起了一股让他感到敬畏的气息,那气息宏大而神圣,仿佛有一尊远古的神灵在云端睁开了双眼。
但当他仔细去感应时,除了呼啸的山风,什么也没有。
“错觉吗?”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不安,“走吧,咸阳城那边,连晋大人还在等着咱们。”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几道幽灵般的黑影已经顺着白云山后山的绝壁,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半山腰。
领头的人,正是季山水麾下的副将,一名已达四品巅峰的道高手。
“统领说了,动作要快。那个小的人头带回去,相邦重重有赏。”
手们交换了一个残忍的眼神,手中的短弩在月影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在他们看来,这白云观已经是一座不设防的坟墓。
此时,藏书阁顶层。
赵太一依然在悠闲地翻着书,仿佛本没有察觉到外面的机。
“魏伯,茶凉了,帮我换一壶。”他对着楼下喊了一声。
魏少夫刚端着茶壶走出房门,便听到了远处竹林里传来的一声轻微的枯枝断裂声。
老仆的身子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看来,这咸阳城的雨,终究还是落到山上来了。”魏少夫叹了口气,从灶台旁的柴堆里,抽出了那把被油烟熏得发黑的砍柴刀。
但他还没来得及踏出第一步,一个温润的声音便在他耳畔响起。
“魏伯,你歇着。这些小事,我来。”
赵太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藏书阁的窗前,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手,只是抬起右手,对着那片被微风拂动的竹林,轻轻点了一指。
“定。”
一个字,如天宪。
那是《玉清仙法》中的言出法随之术,虽然此时他只能发挥出千万分之一的威力,但对付那些自诩高手的凡俗手,已然足够。
竹林中,原本正欲凌空跃起的四名黑衣人,动作在瞬间定格。
他们的瞳孔骤然放大,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在这个时空中彻底剥离了,除了意识,连一手指头都无法挪动。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那个坐在窗边读书的少年,随手从桌上的花瓶里拈出了一片凋零的花瓣。
他指尖微弹。
那枚粉色的、娇弱的花瓣,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却带着某种撕裂虚空的尖啸。
“噗——!”
第一个手的咽喉处,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惨叫,没有激战,甚至连半点血腥味都没来得及散开。
那四名甚至能让江湖小宗门谈之色变的手,就那样瞪大着眼睛,保持着俯冲的姿势,像是一截截腐朽的木头,重重地栽进了泥土里。
赵太一收回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魏冉,这第一份回礼,你且收下。”
他看向远方的鬼门关方向,那里,他的师兄师姐们正意气风发地冲进一个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他的眉头微微一皱。
虽然他能冷眼看这天下百年的沧桑,但那一抹李青蔓替他整理衣领的温柔,终究是在这第十世的因果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
“师姐,这白云山的米,你可还没吃完呢。”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楼阁边缘,看着那如巨兽般匍匐在远方的咸阳城。
此时,咸阳城内的相国府。
魏冉正端着酒杯,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突然,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手中的青铜爵剧烈一晃,清冽的酒液溅在了他的华服上,如同一点点晕开的血迹。
“这种不安……到底是从哪来的?”
他看向白云山的方向,却只看到一片虚无的混沌。
他并不知道,在那座看似空虚的山头上,有一个被他视作蝼蚁的少年,正缓缓握住了一柄从未沾过血、却足以斩断这大秦国运的长剑。
那是名为“太初”的意。
也是这场席卷九州的狂飙,真正的风暴眼。
白云山的清晨,总是伴随着那层化不开的浓雾。
赵太一站在藏书阁的三层凭栏处,怀里抱着一本已经泛黄的《阴阳符经》,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而是穿透了重重迷雾,望向了那条蜿蜒而下的青石古道。
他能感觉到,今天山上的风,带着一股子散不掉的铁锈味。
那是丧钟的声音。
在赵太一的视界里,整座白云山的灵气原本如同潜龙在渊,祥和而深邃。可就在今晨,那一缕缕纯净的青色灵息中,竟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刺眼的暗红。那一抹红,正死死地缠绕在山门前整装待发的几人身上。
“小师弟,又在偷懒看天呢?”
一声爽朗的大笑打断了赵太一的思绪。
二师兄柳乘风背着那一柄巨大的玄铁重剑,大步流星地走上楼来。他生得虎背熊腰,此时穿上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道袍,非但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清净,反而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战意。
柳乘风身后,另外五位师兄依次排开,人人背剑,个个意气风发。
他们是大秦白云观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每一个在江湖上都能算得上一流高手。在他们眼中,此行下山助秦,是为了还当年先皇的恩情,更是为了在这乱世之中,为白云观挣下一个百年的声名。
“二师兄。”赵太一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山下的雨很大,现在走,鞋底会沾泥的。”
柳乘风愣了愣,随即摸着脑壳哈哈大笑:“小师弟你这书读得,人都读迂了!咱们习武之人,哪管什么泥水?等我们这次帮王上平了赵国的挑衅,回来的时候,师兄给你带咸阳城最好吃的枣泥糕!”
赵太一没有笑。
他看着柳乘风的印堂,那里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正如同毒蛇般吞噬着这位师兄的生机。
不止是柳乘风,其他五位师兄头顶的气运,皆是断头之相。
“不要去。”
赵太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空气陡然安静了一瞬。
原本正在互相调笑的几位师兄都停下了动作,诧异地看向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小师弟。
三师兄宋濂皱了皱眉,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悦:“太一,莫要胡言。师尊已经下了令,身为道门弟子,感念国恩是本分。你年纪小,没见过外面的风浪,守好你的藏书阁便是。”
赵太一看着宋濂,心中微微一叹。这位三师兄功利心最重,却不知,他那点引以为傲的修为,在真正的局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元阳真人现身了。
老道士今特意换上了一身玄青色的法袍,那是白云观历代观主在处理重大事务时才会动用的礼服。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曾经挺拔的脊梁,在这一刻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压得微微有些佝偻。
“太一。”
元阳真人走过众弟子,停在赵太一面前。
赵太一微微躬身:“师尊。”
元阳真人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赵太一的肩膀。那一瞬间,赵太一从师尊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抹深藏的死志。
这老头,其实知道此行凶多吉少。
但他不能不去。
大秦王室的恩情,就像一把名为“因果”的锁,死死地扣在元阳真人的命脉上。
“太一,你天生体弱,骨不适合修武,但这藏书阁里的三万卷经书,你却是读得最透的一个。”元阳真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回荡在空旷的阁楼里,“我们走后,白云山的火种,就交给你了。”
赵太一嘴唇动了动,那句“你们都会死”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在这个世界的规则里,有些因果,必须用血来洗。他若是此刻强行出手阻拦,只会提前引爆魏冉布下的阵,到时候,整座白云山恐怕瞬间就会化为焦土。
他现在的修为虽已跨入仙道,但要逆转这一方天地的气运,还差了最后那一丝契机。
“师尊,能不能……再等三天?”赵太一最后试探了一句。
只要再过三天,他的《玉清仙法》第一层就能大圆满,到时候,他便能隔空截断鬼门关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