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相国魏冉的亲笔信。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秦王欲灭韩攻赵,感念先皇恩德,特请白云观观主元阳真人率众弟子下山,入军中任效,以壮秦军声势。
名为邀请,实为征调。
如果不去,这白云山恐怕顷刻间就会被大秦的铁骑踏为平地。
“师尊,魏冉这贼子,分明是想拿咱们当马前卒!”六师姐李青蔓气得拍案而起,“这些年他一直没放弃搜寻当年的那个孩子,这次让咱们下山,恐怕是不怀好意。”
大弟子宋濂却阴沉着脸:“去,为何不去?我们在山中待得太久,都快忘了这天下的滋味了。如今大秦势不可挡,若是能立功受奖,总好过在这破观里受清贫。”
众弟子各怀鬼胎,吵得不可开交。
元阳真人坐在首位,一直沉默不语。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赵太一那天说的话。
“师尊,去吧。”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赵太一不知何时站在院中,手里拿着一竹竿,正在逗弄着一只白鹤。
“太一,你说什么?”李青蔓愣住了。
赵太一转过头,阳光洒在他那张清隽的脸上,显得圣洁而冷漠。
“因果循环,既然他们想拉白云观入局,那这局棋,便从这白云山开始下吧。”
他看着元阳真人,眼神中透出一丝深意:“师尊,您带着师兄们下山,守好大秦的国运。这山,我来守。”
元阳真人看着他,良久,长叹一口气,缓缓点头。
“准。”
……
下山的那天,白云山下起了一场小雨。
元阳真人带着大弟子宋濂到六弟子李青蔓等六位精锐,意气风发地跨上战马。
他们身披道袍,背负长剑,在山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在低头扫地的少年。
“小师弟,守好藏书阁,等我们凯旋!”老六李青蔓策马而过,对着赵太一用力挥了挥手。
赵太一停下手中的扫帚,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抹淡淡的怜悯。
“走错路了啊。”
他轻声呢喃。
在他的仙元感知中,白云山外的气运已经变得暗红如血。
那是死局。
魏冉派季山水在鬼门关布下了天罗地网,更有赵国剑宗的首领连晋在暗中窥伺。
这一去,元阳真人或许能凭着深厚的修为逃回来,但这六位师兄师姐,怕是要魂归他乡了。
赵太一没有阻拦。
九百年的岁月教会他一个道理:有些劫难,是天定的,也是自找的。
如果不经历这场血的洗礼,白云观永远只是大秦权谋下的一个玩物。只有破后而立,这白云观,才能真正成为他这一世的长生道场。
他在山门前枯坐了三。
第三深夜,远方的天际突然划过一颗血红色的流星。
那是凶星入命。
赵太一缓缓起身,手中的扫帚在脚下的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嗡——”
一道无形的金色阵法,以他为中心,瞬间覆盖了整座白云山主峰。
“既然这天下要变,那就从这一刻起,换个模样吧。”
他转过身,走向藏经阁最深处的那口枯井。
那里,放着他十六岁生辰奖励中,除了《玉清仙法》外的另一件东西。
一柄从未沾过血,却足以斩断轮回的——天心剑。
……
此时,咸阳城内。
相国府。
魏冉正对着灯火,仔细看着手中的一份名单。
“季山水那边可有消息?”
一名黑影跪在暗处,低声道:“回相邦,白云观众弟子已入鬼门关。连晋大人已经带人围上去了,元阳老道即便不死,也要脱层皮。至于那个留在山上的小道士……”
魏冉冷笑一声,眼中机毕露:“一个十六岁的弱冠少年,连骨都没开,随便派两个三品好手上去,提他的头来见我。”
“我要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嬴荡的那个孽种。”
“诺!”
黑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魏冉推开窗,看着白云山的方向,自言自语道:“这场雨,终究是要下透的。”
他却不知道,此时的白云山上,那个他眼中的“弱冠少年”,正站在飞瀑之上,手中天心剑轻轻划过虚空。
一道百丈长的金色剑气,竟无声无息地劈开了瀑布,露出里面一块古老的石碑。
碑上只有两个字:
“太初。”
赵太一看着那两个字,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某种狂热。
“第十世了。”
“这一局,我亲自来推演。”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等了整整十六年。
当第二天第一缕晨曦落入白云观时,整座山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每一片叶子、每一块石头,似乎都蕴含着某种让人惊心动魄的律动。
那是仙阵已成的征兆。
而那几个自以为是的刺客,此时正满头大汗地困在半山腰的迷雾中,无论如何走,都回到了原地。
赵太一坐在藏书阁顶层,手中摩挲着那一万卷残书。
他在等。
等元阳真人带着残兵败将回来。
等这个大秦帝国,真正对他跪下的那一刻。
咸阳城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铁锈味。
那是关中秦剑出鞘时的寒芒,也是关外诸侯鲜血染红的黄沙。刚刚亲政不久的秦王嬴稷,正站在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章台宫前。他年轻的眸子里倒映着远方连绵的阴云,那是韩赵边境的方向。
“相邦,这仗,非打不可?”嬴稷的声音透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峻。
在他身后,魏冉微微低头,眼神深处藏着毒蛇般的算计:“大王,韩地如秦之咽喉,赵国如秦之芒刺。若不趁此时一鼓作气,待赵人喘过气来,我大秦东出之梦,怕是要再等五十年。”
魏冉的话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少年君王心中的野心。但他更清楚,这世间的博弈,从来不只是兵马的对冲。
“那些江湖宗门,尤其是白云山那边,可有动静?”嬴稷转过身,黑色的玄鸟袍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魏冉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元阳真人感念先皇恩德,已接了大诏令。白云观的精锐,今便会下山。”
……
白云山,依然是那副出尘脱俗的模样。
半山腰的云雾像是在这苍翠的指缝间缠绕了千年,任凭山脚下的咸阳城如何腥风血雨,这里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漠的寂静。
白云观内,老旧的青砖地上铺满了落叶。
元阳真人背对着众弟子,负手立在正殿的祖师像前。香炉里的檀香燃了一半,烟气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苍老而沉重。
“师尊,大诏令已接,弟子们随时可以出发。”
说话的是大弟子陆青岩,他身后背着一柄宽阔的长剑,浑身透着一股锐利如刀的气息。在他身侧,二师兄到六师姐李青蔓依次排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意气风发。
对于这些在大山里苦修了十几载的年轻人来说,下山助秦,不只是为了偿还先皇的恩情,更是他们名动天下的机会。
唯独站在角落里的赵太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今年十六岁,一袭洗得发白的道袍穿在身上,却掩不住那股如深潭般幽邃的气质。他怀里抱着半卷残旧的道经,眼神清澈得像是一面镜子,映照着大殿内躁动不安的气息。
“这一去,山高路远,是功勋,也是劫数。”
元阳真人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从大弟子依次扫向六弟子,最后在赵太一身上停留了许久。
那种眼神很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
“太一,你留下。”元阳真人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陆青岩微微一愣,随即有些轻蔑地瞥了赵太一一眼:“师弟,你性子淡泊,又未曾习得伐之术,留在山上陪魏伯守着藏书阁,倒也是件美事。这天下的风雨,师兄们替你挡了。”
李青蔓却有些忧心地走过来,伸手替赵太一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道:“小师弟,山上的米粮我已备足了。若我们回来得晚了,记得让魏伯去后山采些山萸。外面的世界太乱,你这性子,还是这里最安全。”
赵太一看着李青蔓那双充满关怀的眼眸,心中微微一叹。
他能看到,在那几位师兄师姐的眉宇间,一股浓郁得近乎化不开的黑气正在悄然凝聚。那是凶煞入骨的征兆。
在他的视界里,这哪里是去立功受奖?这分明是踏上一条通往九幽的黄泉路。
“师尊。”赵太一跨出一步,怀里的经书微微晃动,“秦赵之争,是国运之争,亦是百家乱局。白云观千年清德,若是卷入这凡尘漩涡,怕是……再难回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寂的湖面。
大厅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元阳真人的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他盯着这个自小就被视为“凡骨”的小徒弟,仿佛第一次发现,这少年的眼神里竟然藏着一种让他这个一派之主都感到战栗的洞察。
“放肆!”陆青岩呵斥一声,“太一,你懂什么?大秦强盛,我等顺势而为,乃是天道!你在这山上读傻了吗?”
元阳真人摆了摆手,示意陆青岩闭嘴。他看着赵太一,语气里多了一丝叹息:“太一,有些债,不仅是白云观欠下的,更是我这一脉逃不开的。你虽是我的关门弟子,但你命格奇特,为师看不透你,所以,这白云山的基,只能交给你守着。”
赵太一抿了抿嘴。他知道,再劝已是无用。
所谓的“命格奇特”,不过是他用了九世长生积攒下的心境遮掩了修为。在元阳真人眼里,他是一个注定无法练武的凡人,在这乱世里,唯有留在深山禁地,才是唯一的活路。
殊不知,这整座白云山上,真正的“仙”,只有这一个少年。
“既然师尊已定,弟子遵命。”赵太一微微躬身,退回了阴影中。
晨曦微露,白云观的山门在一阵沉重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
元阳真人带着六名精锐弟子,骑上快马,顺着蜿蜒的山路飞驰而去。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清晨的浓雾中。
那喧嚣了一早上的道观,瞬间冷清得让人心慌。
“小公子,风大了,回去吧。”
魏少夫不知何时出现在赵太一身后。这位当年的忠仆,如今已是满头白发,背脊佝偻,但他那双眼睛,在看向赵太一时,依然藏着当年那股子拼死突围的狠劲。
赵太一站在断崖边,看着师父远去的方向。
“魏伯,你说,人为什么要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恩德,去赌上一个宗门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