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真要去这藏经阁?”元阳真人站在石阶下,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腰间高的关门弟子,眼神复杂。
这个孩子,自从六岁那年一指断了秦军机,便再未展露过任何惊世骇俗的手段。他变得越来越沉默,甚至有些木讷。平里除了帮魏少夫在药田里除草,便是盯着远方的山岚发呆。
赵太一回过头,稚嫩的脸上挂着一抹温润的笑,那笑容净得像是一捧初雪,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伐果断的影子。
“师尊,书里有路,我想走走看。”
元阳真人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他总觉得,自己这个徒弟,身体里藏着一个连他都看不透的神灵,可现在看来,却又像是个寻常的求道痴儿。
从这一天起,白云观里多了一个“书呆子”。
清晨,当大师兄带着众师弟在演武场吞吐紫气、练就《北斗真功》时,赵太一正抱着一卷残破的《道德经》在阁楼的窗边晒太阳;正午,当六师姐李青蔓舞动长剑,引得山间落花纷纷时,赵太一正蹲在二层的角落里,用指尖拂过那些泛黄的竹简。
时间,在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中,变得极缓。
十二岁那一年的冬至,大雪封山。
藏经阁内阴冷入骨,赵太一却披着一件破旧的青色道袍,赤着脚坐在地毯上。他的面前,摆着一百零八卷《楼观本经》。
识海之中,那一万卷来自第七世的记忆残片,正与眼前的文字疯狂碰撞。
“道可道,非常道……”
他轻声呢喃,声音在这空旷的塔内回荡。
那一刻,赵太一感觉自己仿佛不再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他的意识跨越了时空的屏障,看到了第七世作为楼观道传人时,在终南山下苦修的岁月;看到了那一世的师门长辈,如何在乱世中护持那一星半点的仙道火种。
原本因为九世轮回而略显驳杂的心境,在这三万卷藏书的洗礼下,开始变得清澈透明。
人的心,就像一个容器。前九世的经历,往这个容器里塞满了黄金、枯骨、权杖和鲜血。虽然让他拥有了深不可测的心机和手段,但也让这个容器变得沉重不堪。
而这些书,就像是一股清泉,在冲刷着那些沉淀。
“这孩子,怕是读傻了。”
三师兄宋濂推开阁楼的窗户,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赵太一,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宋濂如今年过二十,修为已达五品,在白云观年轻一代中仅次于大师兄。他最是看不上这种不练功、只读书的“废物”。在他看来,在这诸侯争霸、武道横行的乱世,唯有拳头和利剑才是真理。
“小师弟,别读了。大师兄在那边教大家‘雷音掌’,你要不要去看看?”宋濂带着几分戏谑地喊道。
赵太一抬起头,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看向宋濂。
有那么一个瞬间,宋濂觉得自己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那种感觉让他脊背莫名一凉,但再仔细看去,赵太一却只是憨厚一笑,摇了摇头:
“师兄先去吧,这卷《养气论》我还没读完。”
“书呆子。”宋濂嗤笑一声,身形一纵,如大鹏展翅般跃下阁楼。
赵太一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
他并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在这个武道灵气凋零的时代,人们追求的是肉身的强悍、内力的雄厚。可他看到的,却是这片天地间最本源的脉动。
这些道门典籍,虽然大多是凡俗之人所撰,但在那字里行间,却勾勒出了数千年来人类对“天人合一”的向往。
十三岁,赵太一读完了第一层的所有藏书。
他的身体并没有像其他师兄那样变得壮硕,反而显得更加纤细、单薄。但若是修为达到天象境的大修在此,便会惊恐地发现,赵太一周围方圆三丈之内,没有任何风,没有任何尘埃。
所有的灵气,都在以一种极其温柔的方式,环绕着他,却不进入他的身体。
他在压制。
压制着那呼之欲出的第十世仙基。
因为他知道,若是心境不能圆满,即便拥有了毁天灭地的力量,也不过是一个力量的奴隶,而非掌控者。
“魏伯,书里的世界,比外面精彩。”
在一次帮魏少夫翻晒药材时,赵太一突然低声说道。
魏少夫此时已显老态,当年的重伤虽然被赵太一救活,但基受损,如今只能在白云观当个寻常火工。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小主子,眼中满是慈爱:
“那是自然。小主子,相邦魏冉近些年在咸阳权倾朝野,听说他招揽了无数门客武士,这天下,怕是要不太平了。”
赵太一捏起一颗蜜枣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太平好啊,不太平,书才读得更有滋味。”
魏少夫愣了愣,不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到了十四岁,赵太一已经登上了藏经阁的第四层。
这里的书,大多是孤本,记载着先秦以前的诸多隐秘,甚至还有一些早已断绝传承的阵法图谱。
白云观的师姐弟们渐渐习惯了赵太一的存在。在他们眼中,这个小师弟虽然天赋极高(毕竟六岁那年曾有异象),但可惜是个性子软弱的散淡之人。
甚至有女弟子在私下里感叹,若是小师弟能像大师兄那样英姿飒爽,配上他那张近乎仙气的脸蛋,不知要迷倒多少燕赵佳人。
可惜,他只是个守着书堆的。
直到十五岁那一年的中秋。
那一夜,月朗星稀,白云山巅似乎与星辰触手可及。
赵太一站在藏经阁的顶层,手里拿着最后一卷古籍——《太初引》。
整整四年的时间,他一刻未停,看过了三万六千卷书。他的双眼,仿佛看过了九州的山川河流,看过了百家的争鸣咆哮,看过了人间的生老病死。
当他合上最后一页书的瞬间,整个藏经阁内,突然响起了一声细微的、像是琉璃破碎的声音。
那是他心境上的最后一层枷锁,碎了。
返璞归真。
他在那一刻,仿佛彻底融入了这木塔、这山风、这明月。
若是有人此时站在他面前,定会产生一种错觉:这里本没有人,只有一团虚无。
“原来如此。”
赵太一轻叹一声,他的手掌轻轻抚过书架。
原本枯燥、死板的书架,在他的指尖掠过后,竟然有一丝丝细微的绿意从枯木中抽了出来。
那是生命之力的共鸣。
他没有动用任何系统奖励的功法,也没有动用前九世的灵力,仅仅是凭借这圆满的心境,感应到了万物的生机。
就在这时,藏经阁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师弟!小师弟在吗?”
那是六师姐李青蔓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赵太一收敛了所有的异象,重新变回了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文弱的少年。他推开窗,看向塔下气喘吁吁的师姐。
李青蔓此时手中紧握着长剑,额角满是细汗:“师父出关了,正召集所有弟子在天元殿。咸阳……咸阳那边出大事了!”
赵太一眼神微微一凝:“什么事?”
“魏冉……相邦魏冉病重,临死前向大王进言,说白云山上有龙气盘踞,恐有乱臣贼子。”李青蔓咬着唇,眼中闪过一抹愤恨,“现在,刑司的大统领季山水,带着三千精锐,正往我们山上赶!”
赵太一听着这个熟悉的名字,眼底深处,一抹尘封了十五年的金芒,如龙抬头。
季山水。
那个在雨夜中,亲手斩断了这一世生母喉咙的男人。
他原本以为,自己在那三万卷书中已经磨平了意。可现在看来,有些因果,终究还是需要用血来偿还。
“师姐,别慌。”
赵太一从阁楼上一跃而下。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没有动用任何轻功,却像是一片羽毛,轻巧地落在了李青蔓面前。
李青蔓愣住了,她发现,虽然小师弟还是那个小师弟,但此时站在他身边,却有一种莫名的安宁感,仿佛只要有他在,那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一场春雨。
“师父怎么说?”赵太一问道。
“师父说,白云观是大秦的白云观,不是他魏冉的私产。他要在天元殿前,向季山水讨个说法。”李青蔓急急说道,“可季山水已经突破到了七品,甚至可能更高,师父他老人家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
“走吧,去看看。”
赵太一双手在袖子里,迈开步子往天元殿走去。
他的步子很匀称,每一步的大小都像拿尺子量过一般。
李青蔓跟在后面,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少年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季山水带的三千精锐,在小师弟眼里,是不是和书架上的三千卷书没什么区别?
天元殿前,白云观的弟子们已经悉数到齐。
元阳真人坐在主位上,面色苍白如纸。他的身前,站着意气风发的大师兄,以及面露怯容的宋濂等人。
而在石阶之下,数百名身穿玄甲、手持劲弩的秦军锐士,已经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一人,骑在一匹通体墨黑的战马上,甲胄在月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那是一张如鹰隼般锐利的脸,左脸上有一道狭长的刀疤,一直蔓延到领口。
季山水。
他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斩马刀,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大殿内的众人。
“元阳真人,相邦大人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季山水策马向前一步,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响声,“把那个孩子交出来,白云观,还是白云观。若是不交……”
他挥了挥手。
身后三千锐士齐齐向前踏出一步,甲胄碰撞声如雷鸣般在山谷回荡。
“白云山上,鸡犬不留。”
元阳真人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季统领,白云观只有贫道的弟子,没有什么你要找的孩子。”
“是吗?”季山水冷笑一声,目光突然锁定了人群后方。
在那里,一名白衣少年正慢悠悠地走过来。
少年的脸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圣洁,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恐惧,甚至……没有半点波动。
季山水瞳孔骤然一缩。
他记得这张脸。
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那个蜷缩在老仆怀里的婴儿,那个即便是面对漫天机也未曾哭闹一声的怪物。
“你,就是赵太一?”季山水的声音变得沙哑。
赵太一停下脚步,站在元阳真人身侧。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森冷的弩箭,只是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圆月。
“书里说,中秋是团圆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