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不太“安分”的六指
从窦府出来,天边最后一丝血色都被夜幕吞了。街上行人匆匆,急着赶在宵禁前回家。我们几个走在回衙门的路上,谁都没说话,空气沉得能拧出水。
陈六指是内鬼。
这个念头像块冰疙瘩,一直在我嗓子眼里不上不下。我下意识摸了摸口那块“凝心玉”,它还有点温乎,大概是刚才在窦府“抵抗”邪气消耗的。这玩意儿要是能测谎就好了。
陆明远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又急又稳,背挺得笔直,但紧抿的嘴角和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他此刻的怒火。领导生起气来,是那种不声不响,但周围气压能低到让蚊子都绕道走的类型。
赵虎和另外两个盯梢的衙役(被陆明远临时叫来)跟在他身后,手都按在刀把上,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着街边阴影。慧静和尚难得没打哈欠,手里捻着那串刚才差点当暗器扔出去的念珠,小眼神滴溜溜乱转,也不知道是在超度还是在琢磨晚上吃啥。
我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陈六指那家伙,看着闷葫芦一个,平时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眼神总是放空,手指没事就磨他那半截小指……现在回想起来,那放空的眼神底下,是不是藏着算计?磨手指是不是在缓解紧张?他昨天在“奇物斋”附近发现有人窥视,是真发现了,还是在贼喊捉贼?
“大人,” 我忍不住凑近陆明远,压低声音,“万一……万一陈六指跑了怎么办?或者,他狗急跳墙……”
“跑不了。” 陆明远声音冷得像腊月天的井水,“我让张茂和王昆在衙门附近盯着。他只要回去,就别想再出来。”
“那……要是他本没回去?”
陆明远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觉得自己的担心有点多余:“赵虎追丢的那个‘老道’,很可能就是去给陈六指报信的。但陈六指混进我们这里,肯定有所图,没达到目的之前,他未必舍得走。就算真想走……” 他顿了顿,“窦府那件火浣布碎片,就是线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有道理。领导就是领导,脑子转得快,心也够硬。
一路无话,回到万年县衙。衙门口灯火通明,张茂和王昆果然在门口守着,看到我们回来,立刻迎上来。
“大人!” 张茂低声道,“陈六指……回来了,就在偏厅,说是等着复命。我们按您的吩咐,没惊动他,但把前后门都看住了。”
“好。” 陆明远眼中寒光一闪,“赵虎,你带人守住门口,没我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张茂、王昆,你们跟我进来。沈砚,慧静师父,你们也来。记住,看我的眼色行事。”
“是!”
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其实也就七八个,但气势很足)地走向偏厅。离着老远,就看见偏厅里亮着灯,陈六指那瘦削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条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确切地说,是看着他那缺了一小指的右手。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惯常的木然。
“大人回来了。” 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卑职无能,在‘奇物斋’附近跟丢了人,特来请罪。” 说着就要躬身。
“请罪?” 陆明远走到主位坐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六指,你是该请罪。不过,不是为跟丢了人。”
陈六指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掠过一丝疑惑:“大人的意思是……”
“我是说,” 陆明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陈六指,“你该为你左手那第六手指,还有你和那个在窦府外窥伺、又用火浣布蒙面的老道的关系,向本官,向朝廷,好好请个罪!”
话音一落,偏厅里落针可闻。
张茂、王昆下意识地按住了刀柄。赵虎往前踏了一步,堵住了陈六指的退路。慧静和尚嘴里“啧啧”两声,饶有兴致地看着陈六指。我则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六指脸上的木然瞬间碎裂,瞳孔猛地收缩,左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缩。但他很快稳住了,甚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人……您说什么?卑职……卑职听不懂。卑职左手只有五手指,您看……” 他伸出左手,果然,五手指,并无异常。
“是吗?” 陆明远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块深灰色的火浣布碎片,丢在陈六指脚边,“那这上面的硫磺硝石味,还有这火烧不坏的火浣布料子,你怎么解释?窦府管家说,十天前有个左手有六指的游方老道在府外窥探。而你,陈六指,从洛阳来,右手缺一指,左手……或许有什么我们没发现的‘秘密’?要不要,请太医署的仵作来,好好‘检查’一下你的左手?”
陈六指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他看着脚边的布片,又看了看陆明远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知道抵赖无用。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整个人像是垮了下来,肩膀耷拉下去,那股子木然阴郁的气息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认命?
“陆法曹果然名不虚传。” 他再开口时,声音更加沙哑,却没了伪装,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不错,我是血月教的人。左手……确有六指,幼时以药物和缩骨法掩去,常人难察。”
他承认了!就这么脆地承认了!我反倒有点不适应。
“你在教中是何身份?混入不良人,意欲何为?” 陆明远追问,语气依旧冰冷。
“无名小卒罢了,负责传递消息,打探情报。” 陈六指扯了扯嘴角,“混进来,自然是为了盯着你们查案的进度,必要时……误导,或者破坏。裴先生不放心胡有财那个墙头草,也不放心郑三郎那种蠢货,所以派我进来,看着点。”
裴先生!果然是那个“鬼书生”裴邵!
“裴邵现在何处?在长安还有哪些同党?你们寻找‘祭品’的方法是什么?窦小姐和王小姐,是不是你们害的?” 陆明远连珠炮似地发问。
陈六指却摇了摇头:“裴先生行踪不定,我这种小角色,只知道几个临时的联络点,但想必你们查过去,也早就人去楼空了。同党……除了你们知道的,还有些伪装成僧道、货郎、医者的人,散布在城中,具体是谁,我也不全认识。至于寻找‘祭品’……”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通常由懂得相面、观气之术的‘相师’(比如那个游方老道,我们都叫他‘六指仙’)先行筛选,寻找生辰八字特殊、或身有‘异禀’(如‘净光’、‘灵慧’之体)的女子。确定目标后,再设法取得其贴身之物,或通过特定媒介(如被动过手脚的衣物、香料),施以‘红鸾引’之术,加深联系,最终选定时机,行‘血祭’之法。王小姐是我们选中的‘祭品’之一,但她的仪式似乎出了点岔子,未竟全功。窦小姐……是我们下一个目标,但也是最重要的目标,她的体质似乎更加特殊,裴先生极为重视。”
原来如此!那游方老道是“相师”!用贴身之物和被动过手脚的东西来“标记”和“加深联系”!
“窦小姐的嫁衣,是谁送进去的?怎么做到的?” 陆明远抓住关键。
陈六指苦笑:“这我就不知道了。窦府高门深院,戒备森严,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嫁衣送入窦小姐闺房,绝非易事。恐怕……窦府内部,也有我们的人,而且地位不低。我只是个跑腿传话的,这种核心机密,接触不到。”
窦府有内鬼!而且地位不低!这消息,比陈六指是内鬼还让人心惊!窦侍郎知道吗?
陆明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更加难看。
“你们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血祭之后,又想怎样?” 我问。
陈六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知。或许真如教义所说,接引‘幽冥之力’,寻求长生或力量。或许……只是裴先生,或者其他更高层的人,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我这样的人,不过是枚棋子,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仿佛对自己身处的这个邪教,也并无多少归属感,只是身不由己。
“最后一个问题,” 陆明远盯着他,“你为何……这么痛快就招了?”
陈六指抬起头,看着陆明远,又看了看我们,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因为……我累了。也因为,裴先生他们,做事越来越没有底线。王小姐死了,窦小姐生死未卜……我只是个贼,偷东西,也只想偷东西,不想害命,更不想看人变成祭品。今在窦府外,我看到‘六指仙’对窦小姐下手……那样子,让我觉得恶心。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我知道,被你们抓住,我或许还有一条生路。若被裴先生知道我有二心,或者任务失败……我会死得很难看。陆法曹,我知道的都说了。要要剐,悉听尊便。只求……给我个痛快。”
偏厅里再次陷入沉默。陈六指的话,半真半假,但那份厌倦和恐惧,不像是装的。
陆明远沉吟片刻,对赵虎道:“先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给他治伤(他手臂上有道新伤,估计是逃跑时留下的)。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陈六指被带走了,临走前,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什么也没说。
“大人,他的话,可信吗?” 张茂忍不住问。
“七分真,三分假,或者有所保留。” 陆明远揉了揉眉心,“但足够我们理清很多事了。血月教在长安有一个情报网,有‘相师’筛选目标,有内应传递物品,有裴邵这样的核心人物指挥,目的不明,但危害极大。窦府有内鬼,身份不低。陈六指是弃子,也是突破口。”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王昆问,“窦府的内鬼要不要查?怎么查?还有裴邵……”
“窦府的内鬼,必须查,但要暗中查,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让窦侍郎知道,以免打乱他的阵脚,或者……打草惊蛇。” 陆明远道,“王昆,这事交给你和张茂。想办法接触窦府的下人,特别是能接触到窦小姐闺房和窦侍郎书房的人,旁敲侧击,看看谁有异常。记住,要巧妙。”
“是!”
“至于裴邵……” 陆明远眼中寒光闪烁,“陈六指虽然不知道他的具体藏身处,但肯定知道一些联络方式和暗号。撬开他的嘴,顺藤摸瓜。另外,他提到的‘六指仙’,还有那些伪装成僧道货郎的教徒,都是线索。慧静师父,恐怕还得劳烦你,留意一下长安城里,可有左手有六指的游方僧道,或者行为怪异的‘同行’。”
慧静拍了拍脯:“包在贫僧身上!这种歪门邪道,佛爷我见一个度一个!”
陆明远点点头,又看向我:“沈砚,窦小姐那边,虽然暂时稳住,但邪气未清,勾连未断。了尘禅师消耗过大,需回寺静修。你这几天,每去一趟窦府,以‘协助观察病情’为名,留意窦小姐状况,也……用你的‘眼睛’,看看窦府内,还有无其他异常‘气息’,或者,那个内鬼,会不会留下什么马脚。”
“我?每天去窦府?” 我有点怵,那可是侍郎府邸,我一个仵作学徒出身的小吏……
“有太医署的名义,窦侍郎会同意的。” 陆明远道,“你心思细,又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是最合适的人选。记住,多看,少说,有异常立刻回报。”
“……是。” 领导发话,硬着头皮也得上。
任务分派完毕,众人散去。偏厅里又只剩下我和陆明远。
“大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陈六指……会死吗?”
陆明远看了我一眼:“那要看他的罪有多重,以及,他还能提供多少价值。律法自有公断。”
我默然。陈六指是邪教徒,是内鬼,但他最后那点良知和求生的眼神,又让我觉得他有些可怜。这世道,当个好人难,当个坏蛋,好像也不容易。
“别想太多。” 陆明远似乎看出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有点大,拍得我龇牙咧嘴),“查案就是如此,黑白交织,人性复杂。我们能做的,就是拨开迷雾,抓住真凶,还受害者公道,守一方安宁。至于其他,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我咀嚼着这四个字,点了点头。
“走吧,吃饭去。” 陆明远站起身,“忙活一天,饿死了。听说西市新开了家羊肉锅子,味道不错。”
羊肉锅子!我的眼睛瞬间亮了。什么内鬼,什么邪教,什么复杂人性,在热腾腾、香喷喷的羊肉锅子面前,都是浮云!
“大人英明!” 我立刻跟上。
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跟那帮不人事的邪教徒斗智斗勇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