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不太平的“鬼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被院子里“哼哼哈嘿”的练武声吵醒了。披衣出门一看,好家伙,赵虎正光着膀子,在院子中间打拳,浑身肌肉虬结,汗水在晨光下亮晶晶的,每一拳都带着风声,看得我脖子一缩,默默把“早起锻炼”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删除了。
张茂、孙兴、周平、赵小乙那几个看着还算靠谱的,也已经收拾利落,聚在院子里低声交流着什么。王昆和李锐不见人影,估计是“另有门路”去打探消息了。钱贵和吴老六估计还在哪个温柔乡里没爬起来。陈六指蹲在廊下,拿着把小锉刀,慢条斯理地磨着指甲(虽然他小指没了),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刘一手则缩在角落,裹着件厚外套,不住地咳嗽,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都起了?” 陆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天换了身更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头发用一木簪利落地束起,整个人精神奕奕,哪像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的样子。
“大人!” 众人纷纷行礼。
陆明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各自的任务,都清楚了?”
“清楚了!”
“好,分头行动。记住,酉时之前,无论有无收获,都必须回来复命。赵虎,你带陈六指,去西市‘奇物斋’附近转转,看看有无异常,顺便……试试他的‘手艺’。” 陆明远意有所指。
赵虎会意,看向陈六指。陈六指收起锉刀,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
“沈砚,你跟我去一趟金光门。” 陆明远看向我。
“金光门?去‘鬼市’?” 我有点意外,鬼市不是晚上才开吗?
“鬼市晚上开,但白天,有些人也得睡觉,有些事,也得准备。” 陆明远淡淡道,“吴老六说他对那边熟,我们先去他‘家’看看。”
吴老六的“家”,在金光门附近一片低矮杂乱的棚户区里,两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门口堆着破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馊味。我们到的时候,这老小子居然还在蒙头大睡,鼾声震天。
赵虎毫不客气,一脚踹开了那扇形同虚设的破木门。
“谁?!哪个不开眼的敢扰你六爷清梦!” 吴老六一个激灵坐起来,骂骂咧咧,待看清是我们,尤其是看到陆明远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骂声瞬间卡在喉咙里,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哟!是陆大人!沈小哥!您二位怎么这么早……快,快请进,地方窄,您别嫌弃……”
屋子里又脏又乱,几乎没地方下脚。陆明远皱了皱眉,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吴老六,给你一刻钟,收拾净,带我们去‘鬼市’转转,认认路,也认认人。”
“鬼市?现在?” 吴老六愣了,“大人,那地方晚上才热闹,白天去,鬼影子都没几个……”
“就去看看白天的‘鬼市’。” 陆明远语气不容置疑,“怎么,你不熟?”
“熟!熟得很!” 吴老六连忙拍脯,“金光门这一片,没有我吴老六不熟的地儿!您稍等,我这就收拾!”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胡乱套上衣服,用不知道什么颜色的布巾抹了把脸。吴老六领着我们在迷宫般的棚户区和小巷里穿行,嘴里嘚啵嘚啵不停:
“大人,您别看这‘鬼市’晚上乌烟瘴气,啥牛鬼蛇神都有,其实白天啊,就是一片荒地,乱葬岗边上,前朝留下的。晚上摆摊的,白天大多在城里各有营生,补觉的补觉,活的活。也就几个实在没地方去的孤魂野鬼,还有……嘿嘿,一些见不得光的‘仓库’,会在那儿。”
“仓库?” 我捕捉到这个词。
“对啊,有些来路不正的货,或者太扎眼的东西,不敢放城里,就悄悄存在‘鬼市’附近废弃的窑洞、地窖里,晚上交易的时候再取。神不知鬼不觉。” 吴老六压低声音,“前阵子,我还听说,有人在那儿存了一批……嘿嘿,颜色特别红的布料,还有味道怪怪的香料,说是西域来的稀罕货,价钱高得吓人。我琢磨着,会不会跟您查的事儿有关?”
红色布料?怪味香料?我心头一跳,看向陆明远。陆明远眼神微凝:“带我们去看看。”
“哎!好嘞!您二位跟我来,小心脚下,这边路烂。” 吴老六点头哈腰,在前面带路。
穿过一片长满荒草、散落着破碎瓦罐和不知名骨头的荒地,空气越来越阴冷,周围也越来越荒僻。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面,我们看到了几个黑黝黝的、半塌的窑洞口。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就这儿了。” 吴老六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相对完整的窑洞,“东西以前就存在这里面,不过前几天我来瞧过,好像搬空了。不知道是卖了,还是换地方了。”
陆明远示意赵虎警戒,自己则走到窑洞口,仔细观察。洞口有新鲜的车辙印和杂乱的脚印。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洞口边缘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硫磺和硝石的味道,很淡。” 他低声道,又看了看那些脚印,“脚印很杂,至少有三四个人,其中一双靴印较新,纹路特别,像是军中专用的制式靴底,但磨损严重。”
军靴?我愣了一下。这事儿还牵扯到军方?不能吧?难道血衣教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军队了?还是说,有人假借军方的名义行事?
“进去看看。” 陆明远率先弯腰,钻进了低矮的窑洞。我和赵虎、吴老六连忙跟上。
窑洞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尘土和霉味,但依稀还能闻到一丝残留的、甜腻中带着辛辣的奇异香气,与王小姐所用的“暖情香”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浓烈刺鼻。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零碎的布头,颜色暗红,质地粗糙,不像是上好的丝绸或棉布。
我用“信息感”扫视洞内,头疼再次袭来,但能“看”到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混乱的暗绿色和暗红色“信息”流光,与“赤尸砂”和铜钱符文的气息隐隐呼应。这里确实存放过与血衣教相关的东西!
“大人,您看这儿!” 赵虎在窑洞角落的乱草堆里,发现了一点东西——是几枚已经涸发黑的血迹,以及一小截断裂的、颜色暗红的线头,线头上似乎还沾着点暗绿色的、类似苔藓或矿物粉末的东西。
陆明远小心地将线头和沾血的泥土样本收好。血迹时间不长,线头的颜色和质地也很特别。
“吴老六,最近可有听说,这附近出过什么事?比如打架斗殴,或者……有人受伤见血?” 陆明远问。
吴老六皱着眉头想了想:“打架斗殴常有,但这地儿偏,真出了事也没人管。受伤见血……哎!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大概四五天前,有天晚上‘鬼市’特别乱,听说有两伙人因为抢地盘还是抢货打起来了,动了刀子,好像还死了人!但具体是谁,打死的是谁,没人说得清。这种地方,死了人往乱葬岗一扔,谁管?”
四五天前?那差不多就是王小姐死后,葬礼之前。时间点对得上!难道那晚的冲突,和血衣教,或者和那批“红布料”、“怪香料”有关?
“知道是哪两伙人吗?” 我问。
“一伙好像是本地混‘鬼市’的地痞,领头的叫‘疤脸强’。另一伙……听说是生面孔,打扮普通,但下手特别黑,像是练家子。打完就走了,再没出现过。” 吴老六回忆道。
生面孔,练家子,下手黑……会不会是裴邵的人?他们来这里交易或取货,和地头蛇发生了冲突?
“疤脸强现在人在哪儿?” 陆明远问。
“那小子滑得很,平时居无定所,要么在赌坊,要么在暗门子(低档妓院)。不过这个时辰,他八成在‘富贵赌坊’补觉,或者又输光了在哪儿躺着。” 吴老六道。
“带我们去‘富贵赌坊’。”
“富贵赌坊”在金光门内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但里面人声鼎沸,乌烟瘴气。各种汗臭、脚臭、劣质烟草味,还有赌徒们兴奋或绝望的嚎叫声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吴老六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挤开人群,带着我们往后院走。赌场打手想拦,被赵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后院是几间更破败的屋子,大概是给赌输了没钱回家、或者看场子的人住的。吴老六推开其中一扇门,一股更浓烈的酸臭气扑面而来。屋里大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鼾声如雷。
吴老六走到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蜷缩在角落的汉子跟前,踢了踢他:“强子!醒醒!来贵客了!”
疤脸强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吴老六,骂了一句:“老六你他妈找死啊!扰老子清梦……”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了吴老六身后的我们,尤其是看到陆明远那身明显不是赌徒的打扮和赵虎那体格,剩下的话咽了回去,眼神变得警惕。
“几位是……?”
“问你点事。” 陆明远开门见山,丢过去一小块碎银子,“四五天前,‘鬼市’那晚,跟你动手的那伙生面孔,什么来路?为了什么事?”
疤脸强接过银子,掂了掂,眼中贪婪一闪,但随即露出惧怕的神色:“那伙人……惹不起。下手忒黑,我兄弟‘瘦猴’就挨了一下,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吐血呢。他们是为了……为了抢一批货。”
“什么货?”
“不知道具体是啥,用油布包着,方方正正,不大,但死沉。是‘鬼手刘’那老棺材瓤子弄来的,说是前朝的什么‘宝贝’,能值大钱。那伙生面孔好像早就盯上了,那晚是来提货的,我们哥几个想截个胡,结果……踢铁板上了。”
“鬼手刘?人在哪儿?”
“死了。” 疤脸强缩了缩脖子,“那晚就被那伙人带走了,再没回来。后来有人在乱葬岗看见他的尸首,脖子被拧断了,身上值钱东西都被搜刮净了。”
鬼手刘死了!货被抢了!生面孔来历不明,下手狠辣!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指向却更清晰了——有一伙训练有素、心狠手辣的人(很可能是裴邵的手下),在“鬼市”抢走了一批可能是“前朝宝贝”的货,并且了知情人灭口。这批货,会不会就是炼制“赤尸砂”的原料,或者血衣教的其他重要物品?
“那伙人有什么特征?领头的是谁?口音如何?” 陆明远追问。
“都蒙着脸,看不清。领头的是个瘦高个,不说话,但手势很怪,像……像道士掐诀似的。口音……有点杂,听不出具体哪儿人,但肯定不是长安本地口音。” 疤脸强努力回忆,“对了!他们其中一个,打斗时袖子扯破了,我看到他小臂上有个纹身,青黑色的,像个……像个扭曲的月亮,下面还有滴血似的图案!”
扭曲的血月纹身!血衣教的标志!
陆明远和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确定。没错了,就是他们!
“还有吗?”
“没了,真没了!我知道的都说了!” 疤脸强把银子攥得紧紧的,生怕我们反悔。
离开乌烟瘴气的赌坊,重新呼吸到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脑子被刚才的信息冲击得有点乱。
“大人,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裴邵的人就在长安,而且活动频繁。他们在‘鬼市’抢了货,了人。那批货很可能很重要。我们接下来……”
“等。” 陆明远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等其他几路的消息。张茂他们查落脚点,王昆他们查人际关系,钱贵他们查物资渠道……看看哪边先有突破。另外,疤脸强说的那个纹身,是个重要线索。让画师画下来,暗中查访,看看长安城里,还有谁身上有类似的标记。”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裴邵想要的那批货,未必已经到手,或者,未必齐全。他们一定还会有所动作。我们只要盯紧了,总能抓住他们的尾巴。”
正说着,一个穿着便服、看起来像小贩的人匆匆跑来,对着陆明远耳语了几句。陆明远脸色微变。
“怎么了,大人?”
“王昆那边有消息了。” 陆明远低声说,“他查到,礼部侍郎窦文渊府上,三前,其独女窦婉儿,在参加一次夜宴后,回府便一病不起,昏迷至今。太医署束手无策。而据窦府下人说,窦小姐病倒前,似乎曾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礼物,里面是……一套极其华美、颜色鲜红如血的嫁衣。”
嗡——!
我脑子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
窦文渊?礼部侍郎?窦婉儿?红色嫁衣?昏迷不醒?
这剧情……怎么跟王小姐的案子,开头这么像?!
难道,血衣教的下一个目标,竟然是堂堂礼部侍郎的千金?!
陆明远的脸色,也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回衙门!”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通知所有人,立刻回来!案子,有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