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太“安分”的邪气
进了窦府,我才算明白什么叫“高门大户”。
王记绸缎庄那后院,跟这儿比起来,简直就是农家乐和五星级酒店的差距。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回廊曲折,连地上的青砖都铺得跟棋盘似的齐整。就是气氛不太对,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大气不敢出,整个府邸笼罩在一股压抑的焦虑和恐慌里。
窦侍郎引着我们,穿堂过院,直奔后宅深处。路过一处月亮门时,我眼角余光似乎瞥见旁边回廊的柱子后面,有个人影飞快地缩了回去。谁?偷看的?我心里嘀咕,但没声张。
窦婉儿的闺房在一处独立的小院里,环境清幽,此刻却被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感包围。门口守着两个神情紧张的丫鬟,看到窦侍郎带着我们(尤其是一个光头和尚和一个俊俏和尚)过来,眼神里又是害怕又是期待。
“禅师,小女就在里面。” 窦侍郎声音发颤,推开房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都关着,只点着几盏灯。空气里药味更浓,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腻的香气,和我在王家闻到的那“暖情香”有点像,但更高级,更……惑人。
一张雕花精美的拔步床上,锦帐低垂。窦侍郎上前,轻轻掀开一角帐幔。我和陆明远、慧静凑近看去。
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静静躺在锦被之中。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妖异的嫣红。双目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心之间,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白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时隐时现。她呼吸微弱,脯几乎看不出起伏,整个人仿佛一尊精致易碎的瓷娃娃,了无生气。
这就是窦婉儿。即使昏迷不醒,依然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可此刻,这美丽却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诡异。
“阿弥陀佛。” 了尘禅师低宣一声佛号,神色凝重。他俯身,仔细查看了窦婉儿的面色、口鼻,又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散大),眉头越皱越紧。
“禅师,小女她……” 窦侍郎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
“令爱并非寻常病症。” 了尘禅师直起身,沉声道,“三魂不稳,七魄受扰,体内有一股阴寒邪气盘踞,与心神勾连,方致长眠不醒。此乃邪术侵体之相。”
窦侍郎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旁边的管家扶住。“邪术……果然是邪术!那件该死的嫁衣!”
“嫁衣何在?” 陆明远立刻问。
“在……在那边。” 窦侍郎指向房间角落的一个紫檀木立柜,柜门紧锁,“老夫怕它再害人,锁起来了。”
“打开看看。” 了尘禅师道。
窦侍郎哆嗦着掏出钥匙,打开柜门。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甜腻香气和血腥气的怪异味道,瞬间从柜中涌出,熏得人头晕。连慧静都皱了皱眉,嘀咕了一句:“好冲的邪气!”
柜子里,那件传说中的嫁衣,正静静挂在一个特制的衣架上。
我的妈呀!只看了一眼,我就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那红色,红得妖异,红得刺眼,仿佛不是染料染成,而是用鲜血一遍遍浸泡、又用烈火煅烧过。丝绸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仿佛活物般的光泽。嫁衣上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图案,仔细看,那些图案扭曲缠绕,竟像是一张张痛苦嘶嚎的人脸,而所有的线条最终都汇聚到心口位置——那里,用更加浓烈的暗红色丝线,绣着一朵盛开的、仿佛在滴血的牡丹!牡丹的花心,不是花蕊,而是一个小小的、暗金色的、扭曲符文,与我之前见过的那种铜钱上的符文,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复杂、邪异!
这嫁衣,本身就是一件邪物!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头发冷,精神恍惚。
“嘶——” 我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前的“凝心玉”(陆明远让我贴身戴着)传来一阵明显的温热感,仿佛在抵抗着什么。
陆明远脸色铁青。慧静和尚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了尘禅师更是面色沉凝如水,他上前一步,手掐法诀,口中默念经文,一股柔和但坚韧的无形力量从他身上散发开来,将那嫁衣散发出的邪异气息稍稍推开。
“好一件‘血牡丹嫁衣’!” 了尘禅师沉声道,“此衣以邪法炮制,浸染怨魂血气,又以邪符镇之,寻常女子穿上,轻则神智昏聩,重则魂魄被摄,成为施术者的傀儡或……祭品!窦小姐能撑到此时,已是心志坚定,且似有……灵光护体?” 他看向窦婉儿眉心的银纹,若有所思。
“灵光护体?” 窦侍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禅师,求您救救小女!只要能救她,要什么我都给!拆了这嫁衣!烧了它!”
“不可!” 了尘禅师和陆明远几乎同时出声。
“此衣已与令爱魂魄有所勾连,贸然损毁,恐伤及令爱本。” 了尘禅师解释道,“需先设法切断勾连,净化邪气,再处理此衣。”
“如何切断?如何净化?” 窦侍郎急问。
了尘禅师看向慧静:“慧静,布‘金刚伏魔圈’。”
“是!” 慧静难得正经一次,立刻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面小铜镜、几枚古钱、还有一包闪烁着淡淡金光的粉末(看起来像是加持过的金粉混合了某种矿物)。他动作飞快,以那件嫁衣为中心,在地面上用金粉画出一个复杂的佛门法阵,将铜镜和古钱按特定方位摆放。
“陆施主,沈小施主,请退到圈外。” 了尘禅师示意我们和窦侍郎退后,他自己则走到法阵边缘,盘膝坐下,手捻佛珠,开始低声诵念一篇我听不懂的经文。随着他的诵念声,那金粉绘制的法阵竟微微亮起淡金色的光芒,铜镜也反射出奇异的光,将嫁衣笼罩其中。
嫁衣仿佛受到了,无风自动,微微飘拂起来,上面的血色牡丹似乎更加鲜艳欲滴,那花心的暗金符文也隐隐发光。一股更加强烈的阴寒邪气从中爆发,与了尘禅师的佛力对抗,发出“嗤嗤”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音。空气中甜腻与血腥的气味更加浓烈。
我站在圈外,心脏砰砰直跳,感觉像在看一场无声的魔法对决。头疼又开始发作,我强忍着,集中精神,开启“信息感”,看向那嫁衣。
在我的“视野”中,嫁衣完全变成了一个暗红色与暗绿色交织的、不断蠕动翻滚的邪恶能量团!无数细小的、充满痛苦怨念的“信息触须”从能量团中伸出,其中几最粗壮的,竟然跨越了数尺距离,如同有生命的毒藤,紧紧缠绕在床榻上窦婉儿的身上,尤其是她的心口和眉心位置!而窦婉儿身上,则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但异常纯净坚韧的银白色光芒,正是这层银光,在顽强地抵抗着那些暗红触须的侵蚀和拉扯!
这就是“勾连”!嫁衣的邪力,正在不断抽取、侵蚀窦婉儿的生命力和灵魂!而她眉心的银纹,那“灵光”,是她最后的自我保护!
“禅师!那邪气像触手一样缠着窦小姐!心口和眉心最严重!” 我忍不住喊了出来,也顾不得暴露自己的能力了。
了尘禅师诵经声不停,但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他手中佛珠捻动更快,诵经声也更加洪亮清晰。慧静则守在法阵另一侧,双手结印,口中也念念有词,辅助师父。
淡金色的佛光与暗红邪气激烈交锋,发出“嗡嗡”的共鸣声。嫁衣飘动得更加厉害,上面的血色牡丹图案竟然像活过来一样,微微扭曲,那花心的暗金符文光芒大盛,试图抵抗佛光的净化。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
“砰!”
房间的窗户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撞开!一股阴冷的、带着硫磺硝石味道的怪风猛地灌入,直扑法阵中央的嫁衣!
“有人捣乱!” 慧静厉喝一声,猛地掷出手中的一串念珠,念珠在空中散开,化作点点金光,射向窗外!
几乎同时,一直沉默戒备的陆明远身形如电,瞬间掠到窗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后来才知道是藏在袖中的),朝着窗外某个方向疾刺!
“叮!”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窗外传来一声闷哼,似乎有人中招,但随即是衣袂破风之声,迅速远去。
“追!” 陆明远对窗外的赵虎(他一直在附近潜伏)低喝一声,自己则立刻退回房间,护在了尘禅师和窦侍郎身前。动作一气呵成,快得我眼睛都没跟上。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法阵内的对抗瞬间失衡。嫁衣邪气大盛,暗红触须猛地加力,窦婉儿身上的银光骤然黯淡,她苍白的小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闷哼一声,嘴角竟渗出一缕黑血!
“婉儿!” 窦侍郎目眦欲裂。
“稳住!” 了尘禅师须发皆张,诵经声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发颤。他咬破舌尖,一口蕴含着精纯佛力的鲜血喷在手中的佛珠上,佛珠瞬间光芒大放,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狠狠撞向那件嫁衣!
“轰——!”
一声无声的巨响在我“信息”感知中炸开!金光与暗红邪气猛烈对撞,那几缠绕窦婉儿的暗红触须,终于被硬生生震断了大半!嫁衣上的血色牡丹骤然黯淡,花心符文也裂开了一道缝隙。
邪气锐减!窦婉儿身上的银光重新稳定下来,虽然依旧微弱,但痛苦的神色稍缓。
了尘禅师脸色一白,显然消耗极大。慧静赶紧扶住他。
“快!趁现在,以金粉混合雄黄、朱砂,涂抹于嫁衣关键符文之上,暂时封印其邪力!” 了尘禅师急促吩咐。
慧静连忙照做。陆明远也上前帮忙,用特制的药粉,仔细涂抹在嫁衣心口的血牡丹和那暗金符文上。药粉沾染处,发出“滋滋”声响,冒起淡淡的青烟,嫁衣最后一点邪异的光泽也彻底消失,变成了一件虽然依旧鲜红、但不再“妖异”的死物。
邪气被暂时封印了。勾连虽然未完全切断,但已经被大幅削弱。
房间里的阴冷感和甜腻血腥气也消散了大半。众人都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窦侍郎扑到女儿床前,老泪纵横:“婉儿……我的婉儿……”
“窦侍郎,” 了尘禅师调息片刻,缓声道,“令爱暂时无碍,邪气侵蚀已暂止。然其魂魄受损,灵光黯淡,需长期以温和佛力或道力温养,辅以安神定魂之药,慢慢调理,或有苏醒之望。切记,此衣需以佛法镇压,不可再靠近令爱,亦不可损毁,待其魂魄稳固后,再行处置。”
“多谢禅师!多谢禅师救命之恩!” 窦侍郎对着了尘禅师就要下拜,被禅师扶住。
“窦侍郎,今之事,你也看到了。” 陆明远走上前,神色严肃,“害令爱者,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有一伙邪教妖人,潜伏长安,专以邪术害人,图谋甚大。令爱只是其中之一。若不将其铲除,恐有更多无辜女子受害,长安永无宁!”
窦侍郎此刻对陆明远已是深信不疑,咬牙道:“陆法曹,你说!要老夫如何配合?只要能抓住这帮妖人,为小女报仇,为长安除害,老夫在所不辞!”
“好!” 陆明远眼中精光一闪,“首先,请侍郎仔细回忆,令爱在收到这嫁衣前,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府上近可有什么异常?比如,是否有陌生僧道、货郎、媒婆上门?下人们可有行为异常者?”
窦侍郎努力回想,管家也在旁边补充。最后,管家提到一件事:“大概十天前,有个游方的老道,在府外徘徊,说是看府上风水有异,恐有血光之灾。当时老爷不在,老夫人信佛不信道,就让人把他赶走了。那老道临走时,好像……好像对着小姐院子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游方老道?又是僧道之流?
“可记得那老道模样?”
“瘦高,有点佝偻,脸很白,眼睛很亮,看人阴森森的……对了,他左手好像有六手指?” 管家不太确定地说。
六手指?!陈六指是右手缺一,这老道是左手多一?等等,陈六指……六指……难道……
我和陆明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难道,陈六指和这伙邪教,也有关系?他故意混进我们“不良人”队伍?
“赵虎!” 陆明远立刻对窗外低喝。
赵虎的身影出现在窗外,脸色难看:“大人,追丢了。那人身手极好,对地形熟悉,钻巷子没影了。不过,卑职捡到了这个。” 他递进来一小块深灰色的、边缘有烧灼痕迹的布片,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
陆明远接过布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眼神一冷:“是火浣布(石棉布),耐火烧。上面有硫磺和硝石味,还有……一丝极淡的、与那嫁衣上类似的甜腥气。”
火浣布,硫磺硝石,甜腥气……这些线索,越来越指向一个特定的群体——炼丹的方士,或者,伪装成方士的邪教徒!
“窦侍郎,” 陆明远收起布片,郑重道,“今之事,还请暂时保密,以免打草惊蛇。府上加强戒备,尤其是小姐这边。我们会继续追查,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您。”
“一切但凭陆法曹做主!” 窦侍郎此刻已将陆明远视为救命稻草。
离开窦府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长安城镀上了一层血色,仿佛预示着什么。
“大人,陈六指他……” 我忍不住低声问。
“回去再说。” 陆明远脸色阴沉,“赵虎,立刻回去,控制住陈六指!要活的!另外,通知其他人,收队,有紧急情况!”
“是!”
我们急匆匆往回赶。我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案子越来越复杂,牵扯的人越来越多,窦府,邪教,方士,内鬼……而我们这支小小的队伍,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驱邪”,又要面对内部可能出现的叛徒。
这大唐公务员的常,是不是有点过于“充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