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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洗冤手札》 · 四则运算星散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4

第七章 不认账的胡掌柜

从王记绸缎庄出来,天还没黑透,但西市那种特有的、混杂了汗臭、香料、牲畜和食物气味的喧嚣,已经随着暮色变得浓稠起来。

“奇物斋”那不起眼的门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更加阴沉。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灯罩上积着厚厚的油垢,光透出来都显得有气无力,活像店铺主人那副随时要打瞌睡的样子。

陆明远没急着进去,带着我和赵虎在对街一个卖馄饨的摊子坐下,点了三碗馄饨。

“先垫垫肚子。” 领导发话,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剥蒜。那动作优雅得不像是在市井摊头,倒像是在什么高门宴席上。

赵虎端起碗,呼噜噜几口,连汤带水掉半碗,眼睛依旧警惕地扫着“奇物斋”的门口。我也饿了,学着他的样子,埋头苦吃。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美,滚烫下肚,驱散了不少葬礼带来的阴寒感。

“大人,咱们是直接进去,还是……” 我咽下最后一个馄饨,擦了擦嘴。

“直接进去。” 陆明远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动作一丝不苟,“不过,这次不用太客气。”

懂了。领导的意思是,软的不行,得来点硬的了。

我们起身,付了钱。卖馄饨的老汉看着我们三个走向“奇物斋”,尤其是看到赵虎那体格和我身上的吏服(虽然外面罩了件普通外衫),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看好戏的意味。看来“奇物斋”胡掌柜在这片的风评,不咋地。

推开“奇物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熟悉的、混合了灰尘、金属锈味和一丝奇异甜香(这次我闻出来了,像是某种劣质檀香混合了发霉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店里比上次来时更暗,只有柜台上一盏小油灯,勉强照亮胡掌柜那张瘦、此刻写满惊愕的脸。

“又、又是你们?” 胡掌柜手里擦着的那个青铜小兽“哐当”一声掉在柜台上,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小眼睛里满是警惕和不安,“几位官爷,这……小店今盘点,不、不接待客人了。”

“盘点?” 陆明远踱步到柜台前,拿起那个摔歪了角的青铜小兽,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平淡,“胡掌柜生意兴隆啊,大白天就盘点。不过,我们不是来买东西的。”

“那……那是……” 胡掌柜眼神闪烁,额头开始冒汗。

陆明远没理他,目光在昏暗的店内扫视。货架上那些瓶瓶罐罐、破铜烂铁,在摇曳的灯光下投出怪诞的影子。赵虎很自觉地走到门口,魁梧的身躯将门堵了大半,抱着胳膊,目光如电。

我则按照陆明远事先的吩咐,集中精神,缓缓开启我那不太靠谱的“信息感”,尝试“扫描”这间充满古怪气息的店铺。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我赶紧摸出秦博士给的“清心散”,含了一丸在舌下。一股清凉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化开,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点点。

“胡掌柜,” 陆明远将青铜小兽放回柜台,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吓得胡掌柜一哆嗦,“本官今来,是想跟你核实几件事。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本、本官?” 胡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您……您到底是……”

“万年县法曹,陆明远。” 陆明远亮明了身份,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股官威却自然而然散发出来,“胡有财,你涉嫌勾结邪教,贩卖禁物,扰官府办案。是现在说,还是跟我回衙门,慢慢说?”

胡掌柜(原来他叫胡有财,名字挺接地气)脸“唰”地白了,连连摆手:“没有!绝对没有!小人冤枉啊!小人做的是正经古玩生意,顶多……顶多有点来路不明,但绝不敢勾结邪教啊!法曹大人明鉴!”

“正经生意?” 陆明远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个用黄纸包着的“赤尸砂”,展开,推到胡掌柜面前,“那你说说,这东西,是不是从你店里流出去的?”

胡掌柜凑近看了看那暗红色颗粒,鼻翼翕动,脸色更白了三分,嘴唇哆嗦着:“这……这是……”

“赤尸砂。以邪法炼制,专用于阴毒害人之物。” 陆明远替他回答了,“今,有人在崇仁坊王家的丧礼上,意图用此物暗算亡魂。而据本官所知,长安城里,能弄到这种偏门邪物的地方,不多。你‘奇物斋’,算一个。”

“不是我!小人冤枉!” 胡掌柜叫起撞天屈,“小人店里绝没有这种东西!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大人您要信我啊!”

“是吗?” 陆明远不置可否,目光如刀,盯着胡掌柜,“那你解释解释,前我来问你那画符铜钱之事,你为何言语闪烁,还将我们支去平康坊?昨午后,西市‘陈记茶摊’,是否有人从你手中,取走了三枚那样的铜钱?”

胡掌柜如遭雷击,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显然,陆明远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赵虎那边跟踪黑衣人虽然没成,但查问茶摊老板,确认了昨确实有个蒙面人在那里等人,而且似乎和“奇物斋”的胡掌柜认识。

“我……我……” 胡掌柜汗如雨下,眼神乱飘。

就在这时,我的“信息感”传来一阵微弱的、但极其不舒服的悸动。那感觉,来自店铺最里面,那个被黑布盖着、上次就让我觉得不对劲的大木箱!

“大人,” 我压低声音,凑近陆明远,“最里面那个盖黑布的箱子,有古怪。气息……很阴冷,和这‘赤尸砂’,还有那铜钱上的符,感觉有点像。”

陆明远眼神一凛,看向那个箱子,又看向面如死灰的胡掌柜:“胡有财,那箱子里,是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些收来的破烂石头!” 胡掌柜急道,下意识地想挪动身体挡住我们的视线。

“赵虎。” 陆明远淡淡道。

赵虎二话不说,大步上前。胡掌柜想拦,被赵虎蒲扇般的大手轻轻一拨,就踉跄着退到一边。赵虎走到木箱前,一把掀开了黑布。

下面果然是个半旧的木箱,没上锁。赵虎打开箱盖。

里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石头,颜色形状各异,看起来确实像胡掌柜说的“破烂石头”。但在我的“信息”视野中,这些石头大部分都笼罩着一层灰扑扑的寻常气息,唯独箱子角落里,几块颜色暗红、表面粗糙、形状不规则的石头,正散发出极其微弱、但源源不断的暗绿色邪气!与“赤尸砂”、铜钱符文同源!

“是矿胚!” 我脱口而出,“炼制‘赤尸砂’的原料矿胚!未经打磨炼制,但邪气已浸!”

陆明远走过去,拿起一块暗红色石头,入手沉甸甸,触感冰凉。他看了我一眼,我肯定地点头。

“胡有财,” 陆明远将石头丢回箱子,转身,目光冰冷如霜,“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贩卖邪术材料,勾结妖人,证据确凿。按《唐律》,该当何罪,你应该清楚。”

胡掌柜彻底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说!小人什么都说!是……是有人小人的!小人也是被无奈啊!”

“说!谁你?铜钱给了谁?这些矿胚从何而来?” 陆明远厉声追问。

“是……是一个姓裴的先生!洛阳来的!瘦高个,脸色白得像鬼,眼睛看人阴森森的!” 胡掌柜哭喊道,“大概一个月前,他找到小人,说有一批‘特殊’的货,问小人敢不敢收。小人起初不敢,但他给的价钱太高了……就是这些石头,还有几件据说是前朝方士用过的旧法器。他说这些都是‘修炼材料’,卖给识货的,一本万利。小人……小人一时贪心,就……”

“铜钱呢?”

“铜钱是前几天,裴先生又派人来,说有几枚重要的‘法钱’流落在外,让小人帮忙留意,如果有人来问或者卖,务必留下,他会高价赎回。还给了小人一张符纸,说是……感应到法钱靠近会有反应。” 胡掌柜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着扭曲符文的黄纸,“那天您二位来问,符纸烫了一下,小人就知道……但小人不敢说啊!裴先生说了,要是走漏风声,就让小人家破人亡!”

“后来呢?”

“后来……昨天下午,一个蒙着脸的人来店里,对上了暗号,拿走了那三枚铜钱,留下了尾款。小人真的不知道他们要什么啊!小人就是赚点中间钱!” 胡掌柜磕头如捣蒜。

“裴邵现在人在何处?那个蒙面人是谁?” 陆明远问。

“小人不知道啊!裴先生神出鬼没,每次都是他派人联系小人。蒙面人……个子中等,声音哑,其他的真不知道了!对了!” 胡掌柜忽然想起什么,“裴先生上次派人来,好像提过一句,说最近在长安有‘要事’,暂时会住在……住在‘清净’点的地方。小人琢磨,会不会是哪个道观,或者……寺庙的客舍?”

道观?寺庙?这邪教头子,还挺会挑地方。

“还有呢?他还让你做过什么?或者,你知道他在长安,还和哪些人有联系?” 陆明远追问。

胡掌柜绞尽脑汁回忆:“好像……好像听他的手下闲聊时提过,裴先生在找人,找什么‘有缘之人’,或者‘特殊体质’的女子,说是对‘修炼’大有裨益。还让小人留意,最近有没有哪家出了怪事,或者有年轻女子行为异常的……其他的,小人真不知道了!大人,小人把知道的都说了,求大人开恩,饶小人一命吧!”

陆明远看了他半晌,直到胡掌柜快要虚脱,才缓缓开口:“胡有财,你勾结妖人,贩卖邪物,本应严惩。但念你并非主谋,且供出线索,本官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大人请吩咐!小人一定照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胡掌柜看到一线生机,连忙表忠心。

“第一,今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裴邵的人。若他们再来,虚与委蛇,及时报信。” 陆明远道,“第二,仔细回想,裴邵的人,可曾透露过任何关于他们寻找‘特殊女子’的具体方法,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可以追踪的线索?”

胡掌柜苦着脸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有!有!小人想起来了!裴先生的一个手下,有次喝多了吹牛,说他们找人有‘秘法’,可以通过……通过女子常用的贴身之物,比如头发、指甲、或者常穿的衣物,施展法术,感应其是否‘有缘’!还说什么‘红鸾星动,血光自现’……听着就瘆人!”

贴身之物?法术感应?红鸾星动,血光自现?这听着怎么像是用邪术筛选“祭品”?

我和陆明远对视一眼,都想到了王小姐那身被动过手脚的嫁衣!那或许不仅仅是人工具,也是筛选和标记“祭品”的一部分!

“还有吗?” 陆明远不动声色。

“没、没了,真没了!” 胡掌柜赌咒发誓。

陆明远点点头,对赵虎道:“将这些矿胚封存,带回衙门。胡有财,你暂且留在店中,照常营业。若裴邵的人联系你,知道该怎么做。若敢通风报信,或者耍花样……”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让胡掌柜又是一个哆嗦。

“不敢!绝对不敢!小人一定戴罪立功!” 胡掌柜连连保证。

我们带着那几块邪气矿胚离开了“奇物斋”。天色已完全黑透,西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但空气中仿佛多了几分无形的寒意。

“大人,看来血衣教果然在长安有活动,而且正在积极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忧心忡忡,“用贴身之物感应……这法子太阴毒了,防不胜防。”

“嗯。” 陆明远面色凝重,“必须尽快阻止他们。胡有财提供的线索很重要。裴邵可能在道观或寺庙客舍落脚,这是个方向。另外,贴身之物……我们需要提醒可能的目标人物,尤其是家中有适龄女子、且可能收到过不明红色衣物的人家,加强防范,检查贴身物品是否异常。”

“可长安城这么大,适龄女子多了去了,怎么找?” 我觉得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未必。” 陆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血衣教寻找的是‘特殊体质’的女子,万中无一。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人,说明这样的目标并不多。王小姐是一个,或许还有其他。我们可以从王小姐的人际关系,或者类似‘奇物斋’这样的外围渠道入手,看看还有谁,可能进入了他们的视线。另外……”

他看向我:“你那能‘看’到异常‘痕迹’的本事,或许能派上用场。若遇到可疑的女子,或者可疑的物件,你可以试试。”

我:“……” 领导,您这任务是不是越来越有挑战性了?让我去“看”大姑娘?这要是被当成登徒子打出来怎么办?

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陆明远补充道:“自然不是让你去街头乱看。我会让赵虎去打听,近长安可有类似王小姐情况的异常事件或传闻。若有眉目,我们再以官府查案的名义介入。”

这还差不多。我松了口气。

“那现在……” 赵虎问。

“先回衙门,整理线索。然后,” 陆明远望向夜色中巍峨的皇城方向,“我需要进宫一趟。”

“进宫?” 我一惊。

“嗯,” 陆明远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然,“此事牵涉邪教,危害甚大,已非万年县一县之力可解决。我需要禀明上官,乃至……请求更高层面的协助。至少,要让他们有所警觉。”

我明白了。这是要升级案件等级,摇人了。看来,领导是打算跟这血衣教,死磕到底了。

也好。邪教不除,长安难安。我这刚端上没多久的“公家饭”饭碗,也得有人罩着不是?

就是不知道,宫里的大佬们,听说了“鬼画符铜钱”、“赤尸砂”、“血衣教”这些玩意儿,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编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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