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太着调”的师徒俩
第二天一早,我和陆明远就奔着大慈恩寺去了。
大慈恩寺在长安城东南角的晋昌坊,离我们住的地方可不近。等我俩紧赶慢赶走到寺门口,太阳都爬得老高了。寺门前那两尊石狮子被晒得暖洋洋的,看门的知客僧大概也刚做完早课,站在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施主请随意,只要别打扰我打盹”的架势。
陆明远上前,对知客僧合十行礼,报了名号,说明了来意。那知客僧一听是“万年县法曹陆明远”,眼皮掀了掀,似乎对“官”这个身份有点条件反射的警惕,但还是客气地将我们引进了山门。
一进寺门,感觉瞬间就变了。外面的喧嚣市井气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耳边是若有若无的诵经声和清脆的铜磬声,让人不自觉地就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悠长了几分。
穿过前殿,绕过巍峨的大雁塔(听说塔下镇着玄奘法师从天竺带回来的经书,是寺里的宝贝),我们被带到了一处僻静的禅院。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松,青石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禅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笃笃笃”的木鱼声,敲得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从容。
“师父,陆法曹到了。” 知客僧在门外禀报。
木鱼声停了。一个平和苍老的声音传出:“请进。”
我们走进禅房。房里陈设极简,一榻,一几,一案,一案上供着佛像,燃着线香。榻上盘坐着一位老僧,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澄澈平和,仿佛能包容万物,又仿佛能看透一切。这就是了尘禅师?
等等,禅师旁边还坐着个人,正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念珠,听到动静,抬起头,冲我们咧嘴一笑——正是昨天在王记葬礼上“大显身手”的俊和尚,慧静。
“弟子陆明远,见过禅师,慧静师父。” 陆明远恭敬行礼。我也赶紧跟着行礼。
“陆施主不必多礼,请坐。” 了尘禅师声音温和,指了指对面的蒲团。他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似乎对我这个“小跟班”并不意外。
我和陆明远在蒲团上坐下。有小沙弥奉上清茶,茶汤碧绿,清香扑鼻。
“陆施主清晨来访,可是为了窦侍郎府上之事?” 了尘禅师开门见山,一点不绕弯子。
我和陆明远都是一愣。禅师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
慧静在旁边嘿嘿一笑,解释道:“师父昨天夜里刚回寺,窦府的人就堵门了,哭天抢地求师父去给窦小姐‘驱邪’。师父问清了缘由,正琢磨着呢,你们就来了。巧不巧?”
原来如此。看来窦文渊是真急了,连“神佛”这块都开始“广撒网”了。
“禅师明鉴。” 陆明远放下茶盏,正色道,“窦小姐之事,疑点重重,与下官正在追查的一桩命案颇有相似之处,恐非寻常疾病,而是……邪祟作祟,或有人暗中加害。下官冒昧前来,一是想请教禅师,对此等邪术可有了解?二是……想请禅师相助,若能以‘祈福驱邪’之名进入窦府,或可查明真相,救窦小姐一命,也避免更多无辜者受害。”
了尘禅师沉默片刻,缓缓道:“窦府之事,老衲已听慧静说过大概。嫁衣、昏迷、血色牡丹……此等手段,老衲确有耳闻。多年前,老衲云游时,曾于蜀中遇一异人,言及前朝有一隐秘教派,名唤‘血月教’,信奉幽冥血月,擅用邪术惑人,尤喜以生辰八字特殊、或身具‘净光’、‘灵慧’之体的年轻女子为‘祭’,行‘偷天换’、‘接引幽冥’等悖逆天道之举。其标志,便是一朵染血的邪异牡丹。窦小姐与先前那位王小姐,怕是都被此教盯上了。”
血月教!和柳先生说的“血衣教”名字略有不同,但“血月”、“祭品”、“牡丹”这些核心要素都对得上!看来这邪教还挺“国际化”,各地有各地的叫法。
“禅师可知,此教在长安,可有巢?其目的究竟为何?” 陆明远急切地问。
“巢定然隐秘,非寻常可查。” 了尘禅师摇头,“至于目的……据那异人所言,此教深信,集齐特定数目、特定体质的‘祭品’,于特定天时(如月食、血月)行血祭之法,可开启通往‘幽冥’之‘门’,接引所谓‘幽冥之力’降临,或可达成种种不可思议之妄想,如……长生,或掌控幽冥。荒诞不经,然其信徒深信不疑,行事不择手段。”
长生?掌控幽冥?这帮人野心不小啊!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就敢在长安天子脚下搞风搞雨,残害无辜女子?真是疯子!
“禅师,窦小姐昏迷不醒,可有解救之法?” 我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了尘禅师看向我,目光带着一丝悲悯:“若真是被‘血祭’之术所侵,魂魄受扰,或与那邪异嫁衣有所勾连,寻常医药恐难奏效。需得先切断其与邪物、邪术之联系,再以至纯至净之佛力或道力,护持其心神,驱逐阴邪,或有一线生机。然老衲未曾亲见窦小姐情形,不敢妄断。”
“那件嫁衣是关键!” 陆明远道,“禅师,若您能进入窦府,可有把握辨认那嫁衣是否被施了邪术?或可将其影响暂时隔绝?”
“老衲愿尽力一试。” 了尘禅师颔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此事关乎邪教为祸,老衲更不能坐视。只是窦侍郎那边……”
“窦侍郎那边,下官来想办法。” 陆明远立刻道,“下官已上书陈情,想必很快会有回复。在此之前,还请禅师早作准备。”
“好。” 了尘禅师应下,又对慧静道,“慧静,你既已卷入此事,便随陆施主走一趟吧。你于这些偏门左道见识颇杂,或能帮上忙。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莫要逞强。”
“弟子遵命。” 慧静懒洋洋地应道,但眼神里却闪过一抹兴奋。看来这位“不太着调”的和尚,对这种“降妖除魔”的活儿还挺感兴趣。
正事谈完,气氛稍微轻松了些。了尘禅师留我们用斋饭。寺里的斋饭果然清淡,但滋味不错,米饭香甜,青菜豆腐也做得有滋有味。慧静吃得那叫一个香,风卷残云,看得我胃口都好了不少。
吃饭时,我忍不住问慧静:“慧静师父,昨天那‘赤尸砂’,你当时怎么一眼就看出不对的?还知道去香灰里扒拉?”
慧静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那香味儿不对头,檀香里混了股子阴寒的腥气,像死了好些天的鱼肚子。小爷我……咳,贫僧我鼻子灵,一闻就知道有脏东西。至于扒拉香灰……嘿嘿,习惯了,以前跟师父云游,碰到这种在法事上做手脚的,多半就藏在香烛纸马这些不起眼的地方。”
原来如此。看来这和尚的“不靠谱”只是表象,肚子里真有货。
“对了,” 慧静咽下饭,凑近我,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沈小哥,听说你能‘看’到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昨天在王家,你是不是也先‘看’到了?”
我一惊,下意识看向陆明远。陆明远神色不变,淡淡道:“沈砚有些特殊天赋,对阴邪之气感应敏锐。此事你知道便好,莫要外传。”
“明白明白!” 慧静笑嘻嘻地拍脯,“贫僧嘴最严了!不过沈小哥,你这本事可得小心用,看得多了,伤神不说,还容易……招惹不净的东西。回头我让师父给你画道符,保平安!”
我连忙道谢。这和尚虽然看起来没个正形,但心肠似乎不坏。
斋饭用完,我们正准备告辞,一个小沙弥匆匆跑来,递给陆明远一封密封的信函。
陆明远拆开一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将信递给了尘禅师:“禅师,窦侍郎同意了。请您今未时,过府一叙。”
了尘禅师接过信看了看,点点头:“好。慧静,去准备一下,带上必要的法器。”
“得令!” 慧静蹦起来,一溜烟跑没影了。
“下官与沈砚,也需做些准备。” 陆明远起身,“未时之前,下官在窦府外等候禅师。”
“有劳陆施主。”
离开大慈恩寺,走在回衙门的路上,我心情有点复杂。既有即将深入“敌后”(窦府)的紧张,也有得到高僧相助的振奋,还有对窦婉儿安危的担忧。
“大人,那封信是……” 我忍不住问。
“是太子詹事李大人帮忙转圜的。” 陆明远简单解释了一句,“李大人与窦侍郎有些交情,也知我为人。有他作保,窦侍郎才松了口。”
太子詹事!未来的皇帝秘书!领导这人脉,真是深不可测。我再次坚定了抱紧这条大腿的决心。
回到衙门,陆明远立刻召集人手。张茂他们那边还没什么突破性进展,但盯梢的人回报,窦府今天进出的人明显多了,除了太医,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游方道士和民间郎中的家伙被请了进去,又灰头土脸地被送了出来。
“看来窦侍郎是真急了,病急乱投医。” 王昆咂着嘴说。
“这样更好,” 陆明远道,“了尘禅师德高望重,在一片‘庸医’、‘神棍’的衬托下,更容易取得窦侍郎信任。赵虎,陈六指,你们那边呢?”
赵虎沉声道:“荣阳郡公府夜宴的宾客名单拿到了,正在排查。另外,陈六指在‘奇物斋’附近,发现有人暗中窥视,但很警觉,没跟上。”
陈六指默默地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窥视的人,身上有很淡的硝石和硫磺味,和鬼市窑洞里的味道有点像。”
又是硝石硫磺!这味道怎么哪儿都有?难道血衣教的人喜欢玩?不对,这年头还不普及,更多是方士炼丹用的材料……
陆明远眼神一凝:“看来,他们也没闲着。继续盯紧了。未时,我和沈砚、慧静师父去窦府。赵虎,你带人在窦府外围接应,留意任何可疑人物。其他人,各司其职,有情况立刻来报!”
“是!”
未时将至,我们再次来到崇仁坊。窦府的气派,自然不是王记绸缎庄可比的。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口站着神情肃穆的护卫。递上帖子,等了片刻,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将我们和了尘禅师、慧静引了进去。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精致的花厅。一个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但此刻眉头紧锁、眼带血丝、穿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负手站在厅中,正是礼部侍郎窦文渊。
看到我们进来,尤其是看到了尘禅师,窦文渊紧走几步,对着禅师深深一揖:“了尘禅师,有劳您大驾!小女她……”
“窦侍郎不必多礼,救人要紧。” 了尘禅师合十还礼,“还请先带老衲去看看令爱,以及……那件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