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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洗冤手札》 · 四则运算星散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4

第三章 西市奇香阁与不靠谱的胡商

跟领导出差,第一印象很重要。

尤其当你的领导是位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法曹,而你自己是个刚用“化学小魔术”混进临时调查组的仵作学徒时。

所以,当赵虎把我带到万年县衙附近的一处官舍,让我“换身利落衣裳”时,我看着那套崭新的、靛青色、布料厚实挺括的吏员常服,差点没忍住吹个口哨。

“这……给我的?” 我有点不敢相信。这可比我自己那身补丁摞补丁的学徒服高级了不止一个档次。

赵虎,那位铁塔般的壮汉,此刻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你小子走运”的意味。“陆大人吩咐的。说你穿着那身补丁衣服去西市查案,还没进门就得让人轰出来。赶紧换上,麻利点,大人在前厅等着。”

“哎!好嘞!多谢赵大哥!” 我嘴甜地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开始换衣服。这身吏服虽然比不上陆明远那身青色官服气派,但穿在身上,顿时觉得腰杆都直了三分,连口那二两银子都感觉更压秤了。

换好衣服,赵虎又扔给我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胡饼:“路上吃。查案可没准点。”

我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领导不仅给发工装,还管早饭!这是什么老板!我立刻把对穿越的最后一丁点抱怨就着胡饼咽了下去。

前厅里,陆明远也已经换下官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持一柄折扇,正看着墙上挂着的长安坊市图。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尚可。走吧。”

没有多余废话,领导风格脆利落,我喜欢。

我们三人——陆明远、赵虎,以及我这个新鲜出炉的“陆法曹临时跟班沈砚”——出了官舍,融入长安城清晨逐渐喧嚣的人流。

西市,长安城乃至整个大唐的CBD,国际商贸中心。一踏进西市的范围,感官就像被扔进了一个沸腾的大锅。各种语言(汉语、胡语、突厥语、波斯语……)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香料、皮革、牲畜、熟食、脂粉、药材……成千上万种气味交织成一股浓烈到让人有点上头的气息;色彩更是绚烂到爆炸,西域的挂毯、波斯的琉璃、天竺的宝石、江南的丝绸……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我像个土包子进城,眼睛有点不够用。陆明远却步履从容,对周遭的喧嚣繁华视若无睹,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赵虎则像个尽职的保镖,一手按在刀柄上,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将任何可能靠近的闲杂人等“瞪”开。

“奇香阁”在西市不算最显眼的铺子,但门脸颇具异域风情,招牌上除了汉字,还画着些扭曲的符号。还没进门,一股浓烈到呛人的混合香气就扑面而来,熏得我打了个喷嚏。

陆明远皱了皱眉,用折扇轻轻掩住口鼻,迈步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有些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油纸包、奇形怪状的香炉,空气里那股混合香气更加复杂,甜腻的、清冽的、辛辣的、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腥臊气?

一个高鼻深目、卷发褐须、穿着华丽胡服的中年男子,正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向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推销一瓶据说是“拂菻国(东罗马)最新配方,驻颜有奇效”的蔷薇露。看到我们进来,尤其是看到陆明远的气度和赵虎那生人勿近的气势,胡商眼睛一亮,立刻抛下妇人,堆起满脸笑容迎了上来。

“贵客光临!贵客光临!小店有来自西域三十六国、天竺、波斯、大食的上等香料、香膏、香露,不知贵客需要点什么?是自家用,还是送人?小店……”

“掌柜的如何称呼?” 陆明远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语气平淡。

“鄙人阿罗撼,粟特人,在这西市经营香料生意已有十年,信誉卓著,童叟无欺!” 胡商拍着脯,胡子一翘一翘。

“阿罗撼掌柜,” 陆明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正是从死者闺房找到的那包“奇香阁”香料,“此物,可是贵店所出?”

阿罗撼接过油纸包,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又看了看包装纸上的标记(一个简单的火焰形戳记),点头道:“不错,正是小店的‘暖情香’,用的是于阗的上等没药、安息的顶级沉香,辅以几种西域奇花秘制而成,香气持久绵长,最是助兴……呃,最是宜人。” 他大概意识到对面是两位官爷(加一个我),及时改了口。

“近,可有一位姓王的小姐,在贵店购买过此香?” 陆明远继续问。

“王小姐?” 阿罗撼想了想,一拍脑袋,“有有有!崇仁坊王记绸缎庄的王小姐!前几来过,买了这‘暖情香’,还买了一小盒‘石榴娇’口脂。王小姐是老主顾了,品味极好,每次来都挑最时新、最特别的货色。”

“哦?最时新、最特别的?” 陆明远看似随意地把玩着折扇,“除了这香和口脂,王小姐近可还买过其他……特别的东西?比如,颜色比较鲜艳的衣料染料?或者,一些……有特殊效果的物件?”

阿罗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这个……贵客说笑了,小店只卖香料胭脂,衣料染料那是东市绸缎庄的生意。至于特殊物件……呵呵,小店做的可是正经生意。”

“正经生意?” 陆明远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目光扫过货架深处一些用黑布盖着的罐子,“阿罗撼掌柜,本官……我听说,西市有些胡商,除了明面上的生意,私下里也帮人淘换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甚至是一些……不太方便见光的东西。价格嘛,自然好商量。”

陆明远自称“我”,但那种久居人上的气势和话语里的暗示,让阿罗撼额角渗出了细汗。他偷偷打量着我们三人,尤其是赵虎那砂锅大的拳头和腰间明显是制式横刀的佩刀。

“这位……郎君,” 阿罗撼擦了擦汗,语气恭敬了许多,“您说的那些,小店真的没有。小人是本分商人,缴税纳粮,安分守己。王小姐就是买了些香料口脂,再无其他。若郎君不信,可以去市署查小店的账本……”

“账本自然要查。” 陆明远收起折扇,轻轻在掌心敲了敲,话锋一转,“不过,我今来,主要是想问问,掌柜的可曾见过,或者听说过,一种上面画着奇怪符号的旧铜钱?”

“旧铜钱?还画着符号?” 阿罗撼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如拨浪鼓,“没有没有!铜钱就是铜钱,画上符号那不成法器了?小店不做那种生意。”

他否认得很快,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愣神和眼中闪过的些许不自然,没有逃过我的眼睛。陆明远显然也注意到了。

“是吗?” 陆明远不置可否,从袖中又取出那张包着那枚诡异铜钱的白纸,轻轻展开一角,让那画着扭曲符号的铜钱露出一部分,“掌柜的,再仔细看看,可曾见过类似之物?或者,听哪位客人提起过?”

阿罗撼凑近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强笑道:“这……这像是小孩的涂鸦,或者是哪个巫觋的鬼画符,鄙人从未见过。郎君,您要是想找这类稀奇古怪物事,或许该去‘鬼市’或者‘奇物斋’那边打听打听,那边三教九流,什么古怪东西都有。”

“鬼市?奇物斋?” 陆明远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是是是,” 阿罗撼连忙道,“鬼市是半夜才开,在金光门附近,龙蛇混杂。奇物斋就在西市东头拐角,掌柜的姓胡,专收售些来路不明的古怪物件,或许他能知道。”

得到了新线索,陆明远不再纠缠,将铜钱包好收起,对阿罗撼淡淡道:“今叨扰了。掌柜的生意兴隆,记住,本分经营,方是长久之道。”

“是是是,郎君教训的是!” 阿罗撼点头哈腰地将我们送出门。

走出“奇香阁”,被外面相对“清新”的空气一冲,我才感觉脑子清醒了点。那店里的香味,闻久了真有点上头。

“大人,那胡商没说实话。” 赵虎瓮声瓮气地说,“说到铜钱时,他眼神不对。”

“嗯。” 陆明远点了点头,看向我,“沈砚,你如何看?”

我正在脑子里回放刚才阿罗撼的微表情,闻言脱口而出:“他在害怕。提到铜钱时,瞳孔有瞬间收缩,那是恐惧的反应。而且他后来提到‘鬼市’和‘奇物斋’时,语速加快,有点急于把我们支开的意思。这铜钱,他就算没见过实物,也肯定知道点相关的事情,或者,知道拥有这铜钱意味着什么麻烦。”

陆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观察得细致。不错,阿罗撼有所隐瞒。不过,他提供的‘奇物斋’倒是个线索。赵虎,你知道地方吗?”

“知道,那地方有点邪性,卖的东西真假难辨,以前有同僚去查过,没查出什么。” 赵虎答道。

“去看看。” 陆明远抬步便走。

“大人,” 我忍不住开口,“那‘鬼市’呢?半夜才开,听起来更可疑。”

“鬼市鱼龙混杂,夜间查探风险太大,且未必与本案直接相关。先查有明确店铺的‘奇物斋’。” 陆明远解释了一句,脚步不停。

领导考虑周全。我点点头,赶紧跟上。

“奇物斋”果然如赵虎所说,门脸不起眼,店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各种锈迹斑斑的铜器、颜色诡异的石头、风的古怪植物、甚至还有几块疑似兽骨的玩意儿。一个瘦、留着鼠须、眼睛滴溜溜转的掌柜,正拿着块鹿皮擦拭一尊面目狰狞的小铜兽。

看到我们进来,尤其是看到赵虎那体格和我身上崭新的吏服(陆明远气质太突出,反而让人不敢轻易判断身份),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换上职业化的笑容。

“哟,几位官爷,瞧着面生啊。想看点啥?小店虽小,东西可齐全,天南海北的奇珍,不敢说都有,但总能找到点让您开眼的。”

这开场白,跟后世古玩店老板简直一模一样。我心中吐槽。

陆明远这次没绕弯子,直接拿出了那张画着铜钱的白纸,展开放在柜台上:“胡掌柜,可曾见过此物?”

胡掌柜凑近看了看,鼠须抖了抖,小眼睛里精光闪烁:“这铜钱……样式挺老啊,这上面的画儿……啧啧,有点意思。官爷,这东西您从哪儿得来的?”

“你只需回答,见过,或没见过。” 陆明远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胡掌柜笑两声:“这个……说实话,这铜钱本身不值钱,老旧破烂。但这上面画的符……小人倒是有点眼熟。像是……像是前朝一些方士神婆弄出来的玩意儿,说是能……呃,沟通鬼神,或者下咒什么的。不过这都是骗人的把戏,官爷您可别信。”

“沟通鬼神?下咒?” 我忍不住嘴,“胡掌柜,你说清楚点,在哪儿见过类似的符?或者说,长安城里,有谁会弄这种东西?”

胡掌柜看了我一眼,又看看陆明远,搓着手道:“这个……小人也是听来往的客人闲聊提起过。据说有些不得志的读书人,或者走投无路的江湖术士,会弄些这种旁门左道的东西,卖给那些想走捷径或者心里有鬼的人。具体是谁……小人真不知道。不过……”

他压低声音:“若是官爷真想打听,或许可以去平康坊的‘翠云楼’转转。那儿三教九流的人多,消息也杂。听说,楼里有个叫‘柳先生’的琴师,见多识广,尤其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知道得不少。”

平康坊?翠云楼?那不是长安著名的红灯区吗?琴师柳先生?听起来像个情报贩子。

陆明远神色不变,收起白纸:“多谢胡掌柜提点。今之事……”

“小人明白!小人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胡掌柜很上道,连忙摆手。

离开“奇物斋”,站在西市喧嚣的街头,我感觉案子像是滚雪球,越滚越大。从嫁衣染料到诡异铜钱,从香料铺到古玩店,现在又扯上了青楼琴师……

“大人,现在去平康坊?” 赵虎问。

陆明远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先去吃饭。下午,沈砚,你随我去一趟王记绸缎庄的仓库,看看那批‘晦气’的旧铜钱。赵虎,你去查查那个‘柳先生’的底细,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是!”

吃饭!领导英明!我的肚子早就开始唱空城计了。

我们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净的食肆,点了些胡饼、羊肉汤、还有一碟时蔬。陆明远吃饭的动作优雅而迅速,显然教养极好。赵虎则风卷残云,食量惊人。我也顾不上形象,吃得唏哩呼噜。办案是个体力活,得补充能量。

吃饭间隙,陆明远忽然问我:“沈砚,你对今所见,有何想法?”

我咽下口中的饼,想了想,道:“大人,小人觉得,这案子背后,可能不止一个凶手,或者不止一个目的。嫁衣、毒香、铜钱,像是三种不同的‘手笔’。嫁衣被动过手脚,像是针对死者本人,要她的命。毒香或许是无意,或许是有人想用香味掩盖什么。而铜钱……更像是某种标记,或者仪式的一部分,目的可能不仅仅是人。”

“三种手笔……” 陆明远若有所思,“继续说。”

“如果嫁衣是凶手为害死者准备,那毒香和铜钱,就可能来自不同的源头,或者,凶手是个很复杂的人,用了多种手段来确保万无一失,并制造混乱。但还有一种可能,” 我顿了顿,“嫁衣、毒香、铜钱,分属不同的‘环节’,由不同的人经手,最终在死者身上汇合,导致了她的死亡。比如,有人提供了被动过手脚的嫁衣,有人提供了特殊的香料,有人放置了铜钱……而真正的幕后主使,可能并未直接动手。”

陆明远放下汤勺,看着我,目光深邃:“你是说,这可能是一个……有组织的所为?”

“小人只是猜测。” 我谨慎道,“但铜钱上的符号,胡掌柜提到前朝方士,还有那‘柳先生’……这些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些不那么‘寻常’的领域。如果只是普通的仇或情,没必要弄得如此诡谲复杂,又是邪术符号,又是特殊香料嫁衣的。”

陆明远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的猜测,不无道理。此案,恐怕比表面看起来,水要深得多。吃完饭,先去仓库。看看那些铜钱,是否还能告诉我们更多。”

我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兴奋。复杂的案子,才更有挑战性,不是吗?

而且,跟着陆明远这样的领导查案,不仅能学到东西(比如怎么吓唬奸商),还能混到官服和饱饭。

这穿越后的仵作生涯第二,似乎……越来越有奔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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