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传到永定侯府时,已是三月二十一的午后。
来传旨的是坤宁宫的女官,姓崔,四十来岁,白白净净一张面孔,穿着宫中女官的石青礼服,通身的体面气派。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两个描金匣子,恭恭敬敬地站在侯府正厅里。
阖府上下,除了在荣安堂养病的老太太,能来的都来了。
永定侯谢远率着全家跪听懿旨,声音沉稳:“臣谢远,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崔女官展开懿旨,朗声宣读。那旨意写得极客气,先是问永定侯府老太太安,又问侯爷夫人安,末了才道:“闻府上三小姐婉宁,温慧秉心,柔嘉表度,着即入宫觐见。钦此。”
懿旨读完,满厅俱静。
谢远叩首谢恩,起身接过懿旨,双手捧着,面色沉凝如铁。
崔女官却不多留,只笑着对王氏道:“皇后娘娘说了,不必郑重其事,只是寻常召见,说说话罢了。请三小姐后辰时入宫,娘娘在坤宁宫等着。”
王氏连忙应了,又命人封了厚厚的赏银。崔女官推辞了两句,收了,带着小太监们走了。
人一走,正厅里便热闹起来。
谢云瑶头一个耐不住,几步抢到沈莺跟前,拉着她的袖子,眼睛亮如明星,口里道:“三姐!皇后娘娘要见你,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谢景瑜在一旁瞧着,温声劝道:“三妹妹不必紧张。皇后娘娘性子和婉,你只管大大方方地去,该说什么说什么。”
谢远却不放心,把沈莺叫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到了宫里,多看,多听,少说。皇后娘娘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一句也不要多讲。”
沈莺点头应了。
王氏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蹙起,到底还是忧虑:“后入宫,穿什么衣裳好?太素了不好,太艳了也不好。还有首饰,戴什么才合规矩……”
沈莺轻声道:“母亲不必费心。皇后娘娘说的是寻常召见,穿得大方得体便是。”
王氏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那就穿那件月白织金褙子,配那条湖蓝色的马面裙,头上戴那套白玉头面。不张扬,也不寒酸。”
沈莺应了,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带着夏荷回了汀兰院。
李嬷嬷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一见她回来,忙迎上来,脸上又是欢喜又是忧,口里只道:“小姐!皇后娘娘召见,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可宫里不比咱们府里,规矩大,万一说错了话、行错了礼,那可怎么好……”
沈莺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嬷嬷放心。有宫里的人领着,不会出错的。”
李嬷嬷还想说什么,沈莺已经进了屋。
她在窗前坐下,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一言不发。夏荷端了茶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她手边,也不敢说话。屋里静得只剩下更漏滴滴答答的声响。
过了很久,沈莺才开口,声音极轻:“夏荷。”
“奴婢在。”
“你怕不怕?”
夏荷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奴婢不怕。小姐去的地方,奴婢跟着去便是。”
沈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翌一早,王氏便带着沈莺去了荣安堂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拉了沈莺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才缓缓道:“皇后娘娘召见,这是好事。咱们家虽然比不得那些世代簪缨的世家大族,可也是正经的侯府。你去了宫里,不必畏缩,也不必刻意讨好,大大方方的就是了。”
沈莺垂首应了。
老太太又道:“我听说皇后娘娘性子和婉,最是端庄不过。只是……”她顿了顿,目光在沈莺脸上停留了片刻,欲言又止,末了只叹了口气,“去吧。到了那地方,多看,多听,少说话。这话你父亲想必也嘱咐过了。”
沈莺点头:“祖母放心,孙女省得。”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又对王氏道:“明入宫,衣裳首饰都备好了?”
王氏忙笑道:“母亲放心,都备好了。”
老太太微微颔首,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她们散了。
——
第二,天色还未大亮,沈莺便起了身。
夏荷端了热水进来,见她已经坐在妆台前,一头青丝垂在身后,如墨如缎,便笑道:“小姐起得这样早,奴婢还想着来叫您呢。”
沈莺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早些起来,免得手忙脚乱。”
梳洗毕,换上那件月白织金褙子,系好湖蓝马面裙,又将白玉头面一件件戴上。夏荷在一旁瞧着,忍不住道:“小姐这样打扮,真真是好看。既端庄,又清雅。”
沈莺没有说话,只对着镜子细细端详了一番,确认并无一处不妥帖,才起身往外走。
王氏已经在二门等着了,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道:“到了坤宁宫,切记要行大礼。皇后娘娘问你话,你便答,不必多言。若是有什么不知道的,只管说不知道,切不可胡乱应对。”
沈莺一一应了。
王氏亲自送她上了马车。
马车粼粼地驶出永定侯府,一路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三月的风裹着杏花的甜香,穿过朱红宫墙,拂过琉璃瓦当,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
三月二十三,是个好子。
钦天监递上来的折子说,今“天德合,月德合,百事皆宜”。于是太液池畔的流芳阁一早就开了窗,宫人们洒扫庭除,换了新折的碧桃瓶。
因为今,准太子妃入宫。
萧令仪靠在临窗的美人靠上,手里捏着一枚青梅,并不吃,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玩。青梅的酸涩气息沁入鼻尖,倒让这满室的春意里多了几分清冽。
“长公主,安和公主与灵均公主已经往流芳阁去了。”侍女知夏掀了帘子进来,低声道,“两位公主都穿了新制的春裳,安和公主的是鹅黄织金裙,灵均公主的是水红撒花褙子。”
萧令仪“嗯”了一声,并不着急起身。
知夏又道:“安和公主身边的翠儿方才悄悄来问,说长公主今穿什么,安和公主想与长公主穿同色的衣裳。”
萧令仪唇角微微一弯。
萧蕴和她同岁,只比她小两个月。淑嫔位份不高,平里最是会看眼色行事,也最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用心。萧蕴和她想与她穿同色,无非是让人觉得她们姐妹亲近,又或是在准太子妃面前,显得她也有几分分量。
“不必了。”萧令仪将青梅搁在碟中,淡淡道,“告诉她,我今穿什么还未定。”
知夏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欲言又止地看了萧令仪一眼。
“还有什么事?”
“回长公主,方才传了话来,说皇后娘娘今要亲自过问准太子妃的席面,让各宫公主巳时三刻到流芳阁,不可迟到。”
“知道了。”
萧令仪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眉目清秀却算不上惊艳,唯独一双眼睛还算沉静。
她是皇长女。
单是这一个身份,就足以让所有人对她另眼相看。嫡出、长女、母为皇后。这三样加起来,便是这座皇宫里所有公主之中,最尊贵的出身。
萧蕴和的母妃是淑嫔,萧灵均的母妃是德仪,底下还有几个更小的公主,有的母妃位份更低,有的甚至已经失宠。她们见了萧令仪,都要恭恭敬敬唤一声“皇姐”,行礼时低眉顺眼,不敢有半分怠慢。
这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的身份。
萧令仪自小就明白这个道理。
“今穿那件藕荷色织金褙子吧。”她对知夏道,“配那条八宝璎珞项圈。”
知夏微微一愣:“长公主,今虽说是在流芳阁等候,但也是公主们头一回见准太子妃,穿藕荷色会不会太素净了些?安和公主与灵均公主都穿得极鲜艳……”
“藕荷色端庄大方,不争不抢,才是正理。”萧令仪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平静道。
何况——她心中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来。
她是嫡长公主,她的身份摆在这里,穿什么都是锦上添花,不必靠衣裳去争那一席之地。
她生来便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无需刻意证明。
流芳阁建在太液池东岸,三面临水,一面倚山,是春赏景最好的去处。
萧令仪到的时候,萧蕴和与萧灵均已经在等了。
萧蕴和果然穿了鹅黄色,裙上织金缠枝纹在光下闪闪发亮,发髻上簪了一支赤金凤尾钗,走动时流苏摇摇晃晃,很是夺目。她见了萧令仪,连忙迎上来,笑盈盈道:“皇姐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萧令仪的衣裳,目光在藕荷色褙子上转了一圈,笑意微微凝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热络。
“皇姐今穿得真素雅,倒显得妹妹太过招摇了。”她挽住萧令仪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皇姐是不是知道准太子妃喜欢素净的打扮?早知道我也穿素净些了。”
“你想多了。”萧令仪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今天气好,穿藕荷色清爽些。”
萧灵均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只是规矩地行了个礼:“灵均见过皇姐。”
她穿的是水红褙子,颜色鲜亮,却不似萧蕴和那般堆砌首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绢制的红梅,清爽利落。她的母妃德仪出身不高,但胜在有几分见识,把女儿教得也算得体。
萧令仪朝她点了点头,在主位上坐下。
流芳阁的座次是早就排好的。正中一把紫檀木椅,铺着鹅黄缎垫,是萧令仪的位子。左右两侧各两把椅子,右首是萧蕴和,左首是萧灵均,再往下才是其他几位公主的位子。
萧蕴和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右首,萧灵均坐在左首。其余几位公主——萧永福、萧康宁、萧顺平——依次坐在后面,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抬眼看看门口,等着坤宁宫那边的消息。
萧永福才七岁,是顺仪所出,圆圆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坐在椅子上够不着地,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她母妃位份低,平里也不怎么受宠,所以她在她们中间总是怯怯的,不怎么敢说话。
萧康宁十岁,母妃是忻贵人,性子倒是活泼,只是今也收敛了许多,端端正正坐着,只是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
萧顺平才五岁,是被母抱着来的,这会儿正窝在母怀里打瞌睡,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萧令仪看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
萧蕴和今打扮得格外用心,那支赤金凤尾钗不是她平戴的,怕是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萧灵均倒是沉稳些,但那件水红褙子是蜀锦的面料,价值不菲,她平里也舍不得穿。今穿出来,心思和萧蕴和并无二致。
至于后面几位小的,倒不必多虑,她们还不到争这些的年纪。
萧令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六安瓜片,茶汤清苦,回味却甘。
“皇姐,”萧蕴和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见过那位准太子妃吗?听说她是永定侯的嫡女,才貌双全,皇后娘娘亲自挑中的。”
“没见过。”萧令仪实话实说。
“皇姐不好奇吗?”萧蕴和又问了一句。
“等会儿她从坤宁宫过来,不就见到了。”萧令仪淡淡道,“何必在这里猜来猜去。”
萧蕴和被这一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皇姐说的是,是妹妹心急了。”
她嘴上这样说,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门口飘去,仿佛准太子妃随时会从那里走进来似的。
萧灵均在一旁安静地喝茶,听到她们的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萧令仪心里清楚,萧灵均未必比萧蕴和淡定,只是她更沉得住气罢了。
沈莺的马车驶入宫门时,头已然从云缝里钻了出来,金灿灿地铺在朱红的宫墙上,将那九重宫阙映得暖融融的。
马车在坤宁门外停下。引路的女官已在门首等候,见了沈莺便含笑上前行礼:“可是永定侯府谢三小姐?皇后娘娘命奴婢在此恭候。”
沈莺还了一礼,温声道:“有劳姑姑。”
女官引着她穿过坤宁门,沿着汉白玉甬道往里走。坤宁宫的格局与旁的宫殿不同,正殿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檐下悬着“坤宁宫”三字的匾额,笔力遒劲,是宣平帝登基那年亲笔所书。殿前两株西府海棠,虽未到花期,枝头已鼓出密密的花苞。
沈莺一面走,一面打量四周的景致。
正殿门口,又有两名宫女迎上来,一个穿绿,一个穿蓝,都是眉目清秀的年轻女子。她们见了沈莺,齐齐行礼,笑道:“谢小姐来了,娘娘等候多时了。”
沈莺含笑点头,由她们引着进了正殿。
坤宁宫正殿比沈莺想象中要宽敞得多。正中悬着一幅中堂,画的是观音像,笔法细腻,设色淡雅,两侧挂着一副对联,上书“天增岁月人增寿”,下书“春满乾坤福满门”,是太傅上官恪的手笔。
殿内陈设并不如何华丽,却处处透着庄重与雅致。靠窗一张黑漆罗汉床,铺着秋香色坐褥,床上小几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两旁各有一架紫檀木书架,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册,沈莺略略扫了一眼,见有《法华经》《心经》等佛典,也有《女诫》《内训》之类的书。
皇后坐在罗汉床上,正含笑望着她。
沈莺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臣女谢婉宁,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皇后受了她的礼,含笑抬手:“起来吧。到我跟前来,让我好好看看。”
沈莺依言起身,走到皇后跟前,垂手而立。
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几年不见,出落得这样好了。”皇后拉着她在身边坐下,语气亲昵得像在说自家晚辈,“上回见你,还是你随你母亲进宫来拜年。那时候才多大?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站在你母亲身后,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多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丫头倒沉得住气。”
沈莺微微低头,含笑道:“娘娘好记性。臣女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规矩,只怕在娘娘跟前失礼了。”
“失什么礼?你那时候就比旁的孩子懂事。”皇后笑着摇头,“我记得那天御花园里的梅花开了,我带着你们去看。旁的姑娘都争着说话、争着表现,只有你静静站在一旁,偶尔被问到才答几句。可每一句话都说得妥帖周到。”
沈莺抬眼,见对方目光温和,便轻声道:“娘娘谬赞了。臣女那时候不过是个孩子,哪里懂那么多。”
“孩子也有孩子的灵性。”皇后松开她的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看人看了几十年,鲜少有走眼的时候。你是什么样的性子,我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沈莺不好接话,只含笑垂眸,做出一副恭听的模样。
皇后见她这副沉得住气的样子,心中愈发满意。她放下茶盏,指了指小几上的点心碟子:“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好吃。”她由衷地说。
皇后便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开,将她眉间那几分端庄都化成了慈和。
“好吃就多吃些。”她说着,又命宫女给沈莺续茶,“你今头一回进宫,不必拘束。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只当在自己家里一样。”
沈莺应了,又取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皇后忽然开口:“你大哥从北疆回来了?”
沈莺放下糕点,恭敬地答道:“回娘娘,大哥除夕时回来的。”
“我听说他在北疆那些年打了不少仗,身上落下了旧伤?”皇后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阴天下雨会疼?”
沈莺点了点头:“是。大哥在北疆待了多年,冬里天寒地冻的,确实落了些旧伤。臣女每年给他绣护膝,用羊绒的,能暖和些。”
皇后听了,目光微微一动。
“你倒是个有心的。”她缓缓说道,“你大哥有你这个妹妹,是他的福气。”
沈莺低下头,轻声道:“娘娘言重了。大哥为国戍边,臣女不过是尽一点做妹妹的心意,当不得什么。”
皇后顿了顿,又道:“我听说,你在太傅府的赏花宴上,替翰林家的小姐解了围?”
沈莺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件事已经传到了皇后耳朵里。她略一沉吟,便如实答道:“回娘娘,那是臣女多嘴了。顾家小姐的裙摆被踩脏了,气头上说了几句重话,臣女不过是从中劝和了几句,当不得什么。”
“当不得什么?”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当不得什么,可有人替你记着呢。太傅府二小姐亲自写信来跟我说,说永定侯府的三小姐,是个有胆有识的。魏国公府的徐大小姐也递了牌子进宫,跟我说她交了个好朋友,骑射功夫虽不行,为人处世却比她强十倍。”
沈莺听到“骑射功夫虽不行”这七个字,忍不住笑了。
皇后见她笑了,也笑起来:“徐家那丫头,性子爽利,说话直来直去,满京城的闺秀里头,能入她眼的不多。她能这样夸你,可见你是真入了她的眼。”
沈莺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婉贞姐姐待臣女极好,那在赏花宴上,多亏她提点。臣女能与她相交,是臣女的福气。”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你是个知好歹的。这世上,有多少人得了便宜还卖乖,把别人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你能记着别人的好,这份心性,比什么都难得。”
沈莺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动。她抬眼看皇后,见对方的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深意,便知道这番话不只是夸她,也是在点她。
“臣女记下了。”她轻声说道。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殿内安静了片刻,只听得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钟鸣。
“你可知我今为何召你入宫?”皇后忽然问道。
沈莺心中微微一凛。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臣女愚钝,不敢妄揣娘娘圣意。但臣女想,娘娘大约是关心臣女,想看看臣女这些年的长进。”
皇后听了,微微一笑:“你倒会说话。不过,你说对了一半,还有一半没说对。”
沈莺抬起头,目光与皇后对视了一瞬。她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等着。
皇后看着她这副沉得住气的样子,心中愈发满意。她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道:“太子今年要十八了。他这个年纪,搁在寻常人家,早该成家立业了。可他是一国储君,他的婚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天下的事。”
沈莺听到“太子”二字,心跳微微快了一瞬,但面上纹丝不动,只安静地听着。
“你与太子的婚约,是几年前就定下的。”皇后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那时候你还小,本宫只当是给太子定了个玩伴。可如今你长大了,太子也长大了,这桩婚约,就不能再当作小孩子过家家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莺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你可明白本宫的意思?”
沈莺垂眸,轻声道:“臣女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点了点头,“你是个聪明孩子,本宫也不跟你绕弯子。太子的婚事,朝中上下都盯着。有人想让太子娶他们家女儿,有人想让太子晚几年大婚,还有人不愿意看到这桩婚事成了。你进了东宫,往后的路不好走。”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可那淡淡的语气底下,藏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沈莺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如水。
“娘娘教诲,臣女记下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女不敢说能担得起什么大任,但臣女知道,既受了皇恩、承了婚约,便当谨守本分,不负圣恩。”
“好。”皇后只说了这一个字,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欣慰。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你见过太子没有?”
沈莺微微一怔,如实答道:“回娘娘,臣女不曾见过太子殿下。”
皇后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太子这个人,性子有些冷,话不多,不大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不是个坏人。你跟他相处久了,自然就知道了。”
“臣女记下了。”她轻声说道。
皇后又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还真沉得住气。本宫跟你说了这半的话,你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过。”
沈莺微微低头,含笑道:“娘娘想告诉臣女的,自然会告诉臣女。娘娘不想告诉臣女的,臣女问了也是白问。”
皇后怔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指着她对身边的女官说:“你们听听,这丫头,嘴这样巧,偏偏还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倒叫本宫无话可说了。”
那女官也笑了,附和道:“谢小姐是个聪明人。”
接下来的话便轻松了许多。皇后问她家里老太太的身体如何,问她母亲近来忙不忙,问她妹妹云瑶的性子是不是还那样活泼。沈莺一一答了,偶尔也反问几句,问问皇后宫里的花开了没有,问问御花园的海棠什么时候开。
皇后被她问得笑了。
沈莺笑道:“臣女在家时就爱侍弄花草。前些子还跟嬷嬷学了怎么给花剪枝,可惜手艺不好,把一盆茉莉剪秃了。”
皇后听了,笑得前仰后合:“你还有这样的时候?本宫还以为你什么事都做得妥妥帖帖的呢。”
沈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臣女也是凡人,哪能什么事都妥帖。”
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快起来,像寻常人家的长辈和晚辈闲话家常一般。皇后又问了她几句关于针线的事,听说她会双面绣,颇感兴趣,让她改绣个帕子送进来瞧瞧。沈莺应了。
说了一会儿话,外头有太监来禀,说御膳房送来了皇后要的莲子羹。皇后命人端进来,亲自给沈莺盛了一碗:“尝尝。这莲子羹是用玉泉山的泉水熬的,跟别处的不一样。”
沈莺双手接过,尝了一口。莲子炖得软糯,汤汁清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她不由赞道:“好喝。娘娘宫里的东西,果然与众不同。”
皇后笑道:“你喜欢就好。往后常来,本宫让御膳房变着花样给你做。”
她没有接话,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皇后留饭,沈莺自然不能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