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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簪》 · 酒中卿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4

见徐婉贞被拉走,沈莺便让夏荷跟着,自己往廊下走了几步,想寻个僻静处略站一站。

这半应酬下来,面上虽不显,精神却着实费了不少。

她刚在廊下站定,便听见不远处花障后头传来一阵说笑声。那花障是蔷薇编的,春里尚未开花,密密的枝条上刚抽出嫩红的新叶,遮不住多少声音。几个人大约是以为这僻静处没人,说话便没怎么压着嗓子。

“……你们听说了没有?永定侯府那位三小姐,就是今穿月白褙子的那个。”

沈莺的手指微微一顿。

“怎么没看见?一进来就看见了,排场倒是不小。太傅府二小姐亲自迎的,魏国公府那位大小姐也跟她在一处,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说话的嗓音尖细,沈莺听不出是谁,她只想笑。

这种捏着嗓子说话的姑娘,通常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在模仿某个她觉得高不可攀的人,要么是觉得自己比别人高出一等。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这个人不太聪明。聪明人不会在背地里说人闲话的时候还挑一个这么容易被听见的位置,更不会用这么有辨识度的嗓音。

“什么来头?永定侯府的三小姐呗。听说去年才从江南接回来的,先前一直在外祖家长大。你们见过她么?”

“没见过。永定侯府的小姐,我只见过四小姐,就是今穿桃红衣裳那个,叽叽喳喳的,倒是有几分活泼。这位三小姐么……”说话的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少许,却仍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我怎么瞧着,不大像侯府里养出来的?”

沈莺微微挑了挑眉。

“怎么说?”

“你们想想,永定侯府那样的人家,嫡出的小姐,从小在外祖家长大,说是养在江南,可江南那也是书香门第,怎么也不该是那个样子。方才在望春台下,她替翰林家那个小丫头出头,话倒是说得漂亮,可你们不觉得太漂亮了些么?那股子劲儿,倒像是……”

她卖了个关子,没把话说完,旁边的人便催她:“像什么?你倒是说呀。”

那尖细嗓子便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轻慢:“倒像是攒了一肚子的话,专等着这样的时候显摆似的。咱们京里长大的姑娘,谁不是从小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谁会在别人家的宴席上,抢了东道主的风头去替人出头?说好听些是仗义执言,说难听些,可不就是不知分寸、不懂规矩么?”

沈莺站在花障这边,嘴角微微翘了翘。

“你们想想,”那尖细嗓子越说越顺,像是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谈资,“一个侯府嫡女,养在江南十几年,头一回在京城的宴席上露面,就又是替人出头、又是结交魏国公府的大小姐、又是跟太傅府二小姐攀交情,这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些?知道的说是侯府小姐,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家铺子里跑出来揽客的伙计呢。”

几个人笑作一团。

沈莺饶有兴致的听着。

“可不是么。”又一个声音接上来,比方才那个低沉些,听着倒像是有几分见识的,“我听说这位三小姐,去年回京之前还出了事,好像是坠了崖,连人带车掉进山涧里,找了好些天才找回来。回来之后就说失了忆,从前的事一概不记得了。你们说蹊跷不蹊跷?”

“坠崖?失忆?”尖细嗓子惊呼一声,“这也太巧了吧?该不会是……”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了。几个人又笑了一阵,笑声里带着几分暧昧不明的意味。

“你们别瞎猜。”第三个声音进来,听着年纪小些,“我娘说了,人家是侯府嫡女,将来的太子妃,咱们背地里说这些,传出去可不好。”

“怕什么?”尖细嗓子不以为然,“这僻静地方,又没人听见。再说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她若不是粗鄙无礼,怎么会在别人家的宴席上出风头?她若不是不知分寸,怎么一见面就巴结上了魏国公府和太傅府?这里头的门道,谁看不出来?”

“就是就是,”第二个声音附和道,“你看她今穿的那件褙子,月白底子绣兰草,看着素净,可那料子分明是孔雀线织的,整个京城也没几匹。一个刚回京的小姐,就穿成这样来赴宴,不是显摆是什么?真正的世家贵女,谁像她这样张扬?”

“还有她身边那个丫鬟,”尖细嗓子又找到了新的话头,“穿得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好,走路抬着下巴,眼睛往天上看的,主子什么德行,丫鬟就什么德行。一家子都是——”

“一家子都是什么?”

一个清泠泠的声音从花障那边传来,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那几个人的笑声瞬间浇灭了。

沈莺从花障后面慢慢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脚步稳稳的,光透过蔷薇的新叶落在她身上,明明暗暗的,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沉静。她嘴角微微翘着,似笑非笑,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花障后头站着四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穿杏色褙子的姑娘,圆脸细眉,正是方才那个尖细嗓门,沈莺不认识她,从衣着打扮上看,大约是哪个中等官宦人家的小姐。她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一样。

她身后两个姑娘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穿绿衫的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不敢看人。方才说“坠崖蹊跷”的那个穿蓝比甲的倒还算镇定,只是脸色发白,攥着帕子的手指节节泛白。

还有个年纪小的,看着才十三四岁。

“怎么不说了?”沈莺站在她们面前,微微偏了偏头,语气温和,“方才不是说得挺热闹的么?又是粗鄙无礼,又是不知分寸,又是吃相难看,还有什么来着——哦,一家子都是什么?这句话没说完,我正想听听。”

杏色褙子的姑娘嘴唇翕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谢……谢小姐……我们、我们方才没说你……我们说的是……”

“说的是谁?”沈莺接过她的话,语气依旧温和,“说的是哪家的小姐?你说给我听听,我也好替你分辨分辨,看看你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杏色褙子彻底说不出话了。

沈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慢地道:“方才我站在花障那边,听你说了好些话。你夸我仗义执言,我领你这个情。你又说我吃相难看,这个我倒要请教,什么叫吃相难看?是我在太傅府的席面上多吃了谁家的饭,还是多喝了谁家的茶?你倒是说清楚,我也好改。”

杏色褙子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沈莺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你方才说我巴结魏国公府和太傅府,这话我倒要问问,魏国公府的徐大小姐与我投缘,太傅府的二小姐是今的东道主,我与她们说几句话,在你眼里就成了巴结?那依你之见,我该当如何?见了徐大小姐就躲着走?还是太傅府二小姐跟我说话,我该板着脸不理人?”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杏色褙子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是哪个意思?”沈莺的语气始终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笑意,“你说我穿孔雀线织的褙子是张扬显摆,这话也有趣。今赏花宴,在座的各家小姐,谁不是穿了最好的衣裳来的?你身上这件杏色褙子,我看料子也不差,是杭绸的吧?你穿杭绸就是体面,我穿孔雀线就是张扬?这是什么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在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穿蓝比甲的姑娘脸上:“还有你方才说的我坠崖失忆,这事蹊跷。我倒想听听,怎么个蹊跷法?是我自己跳的山涧,还是被人推下去的?你若是知道什么内情,不妨当着我的面说清楚,我也好回去查证查证。若是不方便说,那咱们就去太傅府二小姐跟前说,请她做个见证,如何?”

穿蓝比甲的姑娘脸色惨白,嘴唇抖了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谢小姐恕罪……是我嘴贱,胡说八道……我、我给您赔罪……”

她说着就要往下跪,沈莺伸手拦住她,淡淡道:“别跪。我又不是什么粗鄙无礼的人,动不动就让人下跪,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杏色褙子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唰地掉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谢小姐饶了我这一回吧!是我嘴贱,是我胡说八道,我再也不敢了!求谢小姐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沈莺低头看着她们,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沈莺才轻轻叹了口气。

“都起来吧。”她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温和,像是方才那番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地上凉,跪坏了身子,倒成了我的不是。”

四个人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莺看了她们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来得突然,像春里乍然绽开的一朵花,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过你们如果真的知道我坠崖的内情,不妨当着我的面说清楚……”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碎成了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胡说的……谢小姐饶命……”

“胡说的。”沈莺重复了这三个字,直起身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方才说坠崖蹊跷,也是胡说的?说我粗鄙无礼,也是胡说的?说我巴结魏国公府、攀附太傅府,都是胡说的?”

她每问一句,杏色褙子的头就低一分,到最后额头几乎贴在了地上。

“你倒是什么都敢胡说,你爹官从几品?”

“…鸿…胪寺少卿。”

沈莺的语气依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坠崖的事也敢拿来编瞎话,你知不知道,就凭你方才那几句话,我回去告诉父亲,父亲往大理寺递一张状子,说你诽谤侯府嫡女、造谣生事、意图不轨,你爹那个鸿胪寺少卿的官,能不能保得住?”

杏色褙子的身子猛地僵住了。

她抬起头,脸上糊满了眼泪,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细弱的、像被踩住脖子的声音:“我……我爹……”

“鸿胪寺少卿,从五品。”沈莺的声音不紧不慢,“你爹熬了多少年才熬到这个位置?十五年?二十年?你今这几句话传出去,你猜,他还能不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住?”

“还有你。”沈莺的目光移到那个穿蓝比甲的姑娘脸上,“你方才说坠崖蹊跷,语气笃定得很,像是知道什么内情。我倒想问问,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是你家里人说的,还是你自己编的?”

穿蓝比甲的姑娘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不说也罢。”沈莺直起身来,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淡的,“改我让父亲去问问你爹,问问他,家里是怎么教女儿的,教得这样好口才,连侯府嫡女坠崖的事都敢拿来嚼舌。”

穿蓝比甲的姑娘“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连跪都跪不住。

沈莺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个年纪最小的姑娘脸上。那姑娘才十三四岁,已经吓得泪流满面,嘴唇哆嗦着,拼命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花障里去。

“你方才说,背地里说这些,传出去可不好。”沈莺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你倒是明白人。往后多劝劝你这些姐姐,别跟着她们瞎起哄。今这事,我不怪你。回去告诉你娘,就说永定侯府的三小姐说的,她养了个好女儿。”

那小姑娘愣了一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拼命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

沈莺不再看她们,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只留一个清清冷冷的背影。

“对了。”她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方才那话,我只说一遍,我坠崖是真,失忆也是真。你们若有什么证据,觉得这事蹊跷,不妨大大方方地递帖子到永定侯府来,当着老太太、侯爷、太太的面,把话说清楚。若是没有证据——”

她顿了顿。

“那就把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往后我再听见一个字,就不是几句话能了结的事了。”

沈莺说完那番话,便转身沿着花径往前走了。

她走得从容,脚步不疾不徐,身后那几个人什么表情,她没有回头看,也不屑回头看。只是方才那一番话耗了些心神,此刻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便有些挂不住了,渐渐敛了下来,露出一张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的脸。

夏荷从后面追上来,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跑急的。她方才被沈莺支开去取披风,回来时正赶上那一出,虽没听见前头那些人的浑话,却看见那几个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模样,心里便猜到了七八分。她跟在沈莺身后走了一段,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小姐,方才那些人……”

“没什么。”沈莺淡淡道,“几个嘴碎的,说了几句闲话。”

夏荷抿了抿嘴,心里老大不痛快:“她们说什么了?”

沈莺没有回答,只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夏荷立刻住了嘴。她跟了沈莺这么久,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气,该说的话会说,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多讲。既然小姐不说,那便是没必要让她知道,或者知道了反而添堵。

“披风拿来了?”沈莺问。

“拿来了。”夏荷忙将臂上搭着的一件薄薄的月白素缎披风展开,轻轻披在沈莺肩上。谷雨时节,午后的风还有些凉意,尤其这园子里临水的地方,风一吹便带着水汽,沁骨地凉。

沈莺拢了拢披风,顺着花径慢慢往前走。她方才从沁芳榭出来,本是想寻个僻静处歇一歇,不料撞上那一出,如今倒没了歇息的心思。

正走着,忽听前方传来一阵说笑声,转过一座假山,便见前面是一处小小的水榭,临水而建,三面垂着细竹帘,隐隐约约能看见里头坐着几个人。水榭外头站着几个丫鬟,看穿戴打扮,比太傅府寻常的丫鬟体面得多,像是哪家贵客带来的。

沈莺本不欲多事,正要绕过去,却听水榭里传出一个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娇憨:“……这玉兰果然是好大一棵树,我在王府里住了这些年,还从没见过这样大的玉兰。怪不得皇伯父年年都要问起,说太傅府那株玉兰开了没有。”

皇伯父。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沈莺心头漾开一圈细纹。她脚步微微一顿,目光掠过那水榭的帘子,心中便有了计较。

上官修去迎“贵客”,原来迎的是这位。

她正要移步,水榭的帘子却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个穿鹅黄衫子的丫鬟探出头来,看见沈莺,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位可是永定侯府的谢三小姐?我家郡主说了,方才在望春台上远远看见谢小姐,一直想见见,不想谢小姐走到这里来了。若不嫌弃,请进来坐坐?”

沈莺略一沉吟,便含笑点了点头:“那便叨扰了。”

她带着夏荷走进水榭。水榭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临窗一张花梨木榻,榻上铺着秋香色的坐褥,靠窗的小几上供着一只白玉小瓶,着几朵花。榻边坐着两个人——一位是上官修,另一位便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杏眼桃腮,一张圆圆的鹅蛋脸,肤色白腻如脂,眉间一点朱红痣,衬得整个人鲜妍明媚,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仕女般。她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凤尾簪,耳上垂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坠子,身上穿一件大红织金妆花褙子,通身的贵气,却不显得俗艳,反倒有一种说不出的娇憨天真。

安平王府的郡主,萧檀。

沈莺虽未见过她,却在谢云瑶那里听说过不少关于她的事。安平王是今上的幼弟,最得圣心,萧檀是他唯一的嫡女,自幼在王府娇养长大,性子天真烂漫,说好听些是不谙世事,说难听些便是被宠坏了。谢云瑶说起她时,语气颇为复杂:“这位郡主,人是真不坏,就是有些……不知人间疾苦。你跟她说什么都行,就是别跟她讲道理,她听不懂。”

此刻萧檀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吃得津津有味。见沈莺进来,她也不起身,只歪着头打量了一番,含含糊糊地说:“你就是谢婉宁?果然好看。方才在望春台上,我远远看见你,还以为是哪家的仙子下凡了呢。”

这话说得直白,却没什么恶意。上官修在一旁微微摇头,轻声对沈莺道:“郡主说话直爽,谢小姐别见怪。”

沈莺微微一笑,向萧檀敛衽为礼:“郡主谬赞了。臣女谢婉宁,见过郡主。”

萧檀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别多礼别多礼,我最烦这些虚礼了。你坐,坐。上官姐姐这里的桂花糕好吃,你也尝尝。”

沈莺依言在旁边的玫瑰椅上坐下,夏荷便退到她身后站着。上官修亲自倒了一盏茶递过来,含笑道:“谢小姐方才去了哪里?清妙到处找你呢。”

“在园子里走了走,看看景致。”沈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太傅府的园子果然名不虚传,一步一景,看得我流连忘返。”

萧檀在一旁嘴道:“这算什么?你去过我们王府的园子没有?比这个大十倍,里头什么都有,还有一个小湖,湖上有船,夏天的时候可以在船上吃饭。改我请你们去玩,好不好?”

上官修无奈地笑了笑:“郡主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萧檀却不依不饶:“为什么心领?我要你们真的来!上官姐姐,你上次答应过我的,说等玉兰开了就来看我,结果你自己办了赏花宴,也不请我来,还是我自己跑来的。”

上官修被她这小孩子气的埋怨逗笑了,温声道:“是我的不是。原想着郡主身子弱,怕人多吵着您,便没有送帖子。不想郡主自己来了,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

“我身子才不弱呢!”萧檀挺了挺,理直气壮地说,“是太医们大惊小怪,动不动就说我身子弱,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闷都要闷死了。今好不容易溜出来,可得好好玩玩。”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物来,递给沈莺:“这个给你。方才在望春台上,我看见你替翰林家那个小丫头出头,说得真好。我最讨厌那些仗势欺人的人了,你替我出了口气,这个就当谢礼。”

沈莺低头一看,是一块小小的羊脂玉佩,玉质温润细腻,通体无瑕,一看便知是极珍贵的物件。她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臣女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的?”萧檀把玉佩往她手里一塞,浑不在意地说,“我那里还有一匣子呢,都是皇伯父和父王赏的,我也戴不过来。给你你就拿着,别跟我客气。”

沈莺双手接过玉佩,郑重地道了谢。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萧檀坐不住,拉着上官修要去看园子里的牡丹。上官修拗不过她,只好起身,又对沈莺道:“谢小姐一起去?”

沈莺正要答话,萧檀已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娇声道:“去嘛去嘛!我听说太傅府的牡丹有好几个名品,什么姚黄魏紫、赵粉欧碧,都是外头见不着的。我一个人去看没意思,上官姐姐又要招呼别的客人,你就当陪陪我,好不好?”

沈莺忽然想起谢云瑶来——云瑶也是这样,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就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人,叫人狠不下心拒绝。

“那便陪郡主走走吧。”沈莺含笑应了。

萧檀欢呼一声,挽住沈莺的胳膊就往外走,上官修在后面无奈地摇头,吩咐丫鬟们跟上来。

太傅府的牡丹园在园子最深处,要穿过一道月洞门,再经过一条紫藤架搭成的花廊。紫藤尚未开花,只有嫩绿的新叶密密地覆在架上,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萧檀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出笼的小鸟,一会儿指着廊边的花说“这个好看”,一会儿又回头跟沈莺说话:“谢姐姐,你方才在望春台下说的那些话,我听得可解气了。那个顾清漪,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去年在宫里头的宴席上,她当着众人的面说我们王府的园子俗气,说那些金丝楠木的亭子暴殄天物。我当时气得要死,又不知道该怎么回嘴,回去跟我父王说,父王还笑我,说人家说得也没错,我们那亭子确实金碧辉煌了些。”

她学着安平王的语气说“确实金碧辉煌了些”,学得惟妙惟肖,把沈莺和上官修都逗笑了。

“郡主不必往心里去,”沈莺笑道,“各人有各人的喜好,她说她的,咱们听咱们的。她若说得不在理,那是她自己没见识,与郡主何?”

“我也是这么想的!”萧檀用力点头,“可我母妃说,在外头不能跟人吵架,说出去不好听。所以我就一直忍着,忍着忍着,都忍出内伤了。”

上官修在后面掩口笑道:“郡主这话可别在王妃跟前说,王妃又要念叨了。”

“我才不说呢。”萧檀吐了吐舌头,又凑到沈莺耳边,压低声音说,“谢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今天来赏花宴,不是来看花的,是来看你的。”

沈莺微微一怔:“看我?”

“对啊。”萧檀理所当然地说,“前些子我听皇伯母说,永定侯府的三小姐定了太子妃,我就好奇嘛,想知道你长什么样。今在望春台上一瞧,果然好看。而且你说话做事也爽利,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的人。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她话说得直白,沈莺听着却有些意外。

萧檀口中的“皇伯母”,自然指的是皇后。皇后在宫里提起她,沈莺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含笑说:“郡主过奖了,臣女不过是个寻常人罢了。”

“你可不寻常。”萧檀一本正经地说,“能做太子妃的人,怎么能寻常?你是不知道,京里头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呢。我听说……”她正要往下说,上官修轻轻咳了一声,温声道:“郡主,前头就是牡丹园了,您看那几株姚黄,开得多好。”

萧檀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开了,顺着上官修的手指望去,果然见前头一片花圃里,几株姚黄开得正盛,硕大的花朵层层叠叠,金黄色的花瓣在光下灿然生辉,雍容华贵,不愧是“花王”之名。

“哇!”萧檀惊叹一声,松开沈莺的胳膊,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凑到花前细细地看,回头招呼她们,“你们快来!这花开得也太好了吧!”

沈莺和上官修对视一眼,都笑了,并肩慢慢走过去。

牡丹园比沈莺想象中要大得多,占地足有五六亩,用低矮的太湖石和木栅栏隔成一个个小小的花圃,每个花圃里种着不同品种的牡丹。除了姚黄,还有魏紫、赵粉、欧碧、二乔、青龙卧墨池……林林总总,足有二三十个品种,有的已经盛放,有的还是花骨朵,红的粉的紫的白的黄的,争奇斗艳,看得人眼花缭乱。

萧檀在花圃间跑来跑去,像一只穿花蝴蝶,一会儿惊呼“这个好看”,一会儿又喊“那个也好看”,丫鬟们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上官修陪了一会儿,便有丫鬟来找她,说前头又来了几位客人,请她去招呼。她告了罪,留下两个太傅府的丫鬟引路,自己匆匆去了。

沈莺便在园中慢慢走着,夏荷跟在身后。

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花香浓郁却不刺鼻,蜂蝶在花间穿梭,嗡嗡嘤嘤的,衬得这园子愈发安静。沈莺走了几步,在一株魏紫前停下来,细细地看着那层层叠叠的花瓣。这魏紫果然是名品,花瓣繁复如云,色泽紫中透红,雍容中带着几分贵气。

她正想着,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低沉而清朗:

“魏紫是牡丹中的上品,花形丰满,色泽浓艳,有花后之称。不过要看魏紫,还是洛阳的最好。太傅府这几株虽然也不错,到底差了点火候。”

沈莺微微一怔,转过身去。

花圃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玄色暗纹直裰,外头罩着同色的鹤氅,身量极高,比寻常男子高出大半个头。他背着手站在一株赵粉前面,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将他半张脸都笼在阴影里,只露出一道凌厉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薄唇。

她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淡淡道:“公子好见识。不过赏花这种事,各人有各人的喜好。有人爱魏紫的富贵,也有人爱赵粉的娇艳,还有人爱二乔的奇巧。花无高下,全在看花人的心境罢了。”

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沉默了一瞬,从花枝后面走了出来。

光落在他脸上,沈莺这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剑眉深目,鼻梁高挺,面容冷峻,像是刀削斧凿出来的。眉宇间有一股凌厉之气,不怒自威,叫人不敢直视。可他的眼睛却生得极好,漆黑深邃,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看了沈莺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淡淡道:“谢小姐说的是。倒是我狭隘了。”

沈莺微微一怔。

他认得她。

她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张脸,确定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沈莺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那人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

“你方才说,花无高下,全在看花人的心境。”他忽然开口,“那在你眼里,什么样的心境,看什么样的花?”

沈莺心中微微一动。淡淡道:“心境愉悦时,看什么都好。心境愁苦时,再好的花也觉萧索。这道理浅显,公子想必比臣女明白。”

“浅显?”那人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我看未必浅显。这世上有多少人,心境愁苦时便觉得满园花都该跟着他一起愁苦,恨不得把开得好的都拔了才痛快。这样的人,你见过么?”

沈莺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她沉吟片刻,道:“这样的人,大约是不懂得各花有各花的开法罢。花开花落,本是天地自然之理,岂会因为旁人的愁喜而改变?若有人因为自己心境不好,便容不得花开得好,那便不是赏花,是霸花了。”

那人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笑,却没有笑出来。

“霸花。”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若有所思,“这个词用得新鲜。那你觉得,这园子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沈莺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望向远处花圃边站着的一群人。张婉如和那几个闺中密友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牡丹园,正站在一株二乔前面,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有没有这样的人,”沈莺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臣女初来乍到,京中的人还不大认得,不好妄断。不过——”

她顿了顿。

“不过什么?”

“不过臣女以为,这园子里的花都是太傅府的,太傅府的主人自然会照看好。若有不懂规矩的人想要霸花,主人也不会答应。”

那人听罢,沉默了片刻。

“你说话很小心。”他说。

“出门在外,不小心些,容易得罪人。”沈莺坦然道。

那人没有再说什么,只微微颔首,转身沿着花径走了。他走得从容,玄色的鹤氅在风中微微拂动,像一片沉沉的云。

沈莺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圃尽头,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夏荷凑上来,小声道:“小姐,那人是谁呀?好大的派头。”

沈莺摇了摇头:“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道:“罢了,不必管他是谁。咱们去寻婉贞姐姐她们罢。”

两人正要离开牡丹园,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一声娇喝:“谢小姐留步!”

沈莺回过头,便见张婉如带着几个人从花圃那边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目光却带着几分咄咄人的意味。

“张姐姐有何指教?”沈莺站定,语气平和。

张婉如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笑了:“方才在望春台下,谢小姐好大的威风。几句话就把顾家那位小姐打发了,又替翰林家的小丫头出了头,还顺便结交了魏国公府的大小姐和太傅府的二小姐。这一石三鸟的功夫,妹妹佩服得紧。”

沈莺微微一笑:“张姐姐说笑了。不过是碰巧说了几句话罢了,哪里当得起一石三鸟这四个字。张姐姐在京城里见多识广,这样的场面想必见得多了,怎么反倒夸起我来了?”

张婉如被她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了笑意:“谢小姐太谦虚了。我不过是有句话想请教谢小姐——”

“请教不敢当。”沈莺淡淡道,“张姐姐请说。”

张婉如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尖锐起来:“谢小姐今在望春台下替翰林家的小姐出头,说是仗义执言,可我瞧着,怎么倒像是故意抢上官二小姐的风头?今这赏花宴,东道主是太傅府,上官二小姐还没开口说话呢,谢小姐倒先出头了。传出去,知道的说是谢小姐热心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永定侯府的人在太傅府的地盘上充大呢。”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几个跟着张婉的小姐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沈莺面色不改,只淡淡一笑:“张姐姐这话说得有趣。我替顾家妹妹解围,是因为看不过眼有人仗势欺人。至于东道主不东道主的,我倒是觉得,上官二小姐为人宽厚大度,不会计较这些。怎么张姐姐反倒替上官二小姐计较起来了?莫非张姐姐觉得,上官二小姐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张婉如脸色一僵。

沈莺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又笑道:“再说,我若真是抢风头,那也是抢的顾家姐姐的风头,不是上官二小姐的。张姐姐这话,倒像是在挑拨我和上官二小姐的关系似的。张姐姐说是不是?”

她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勉强道:“谢小姐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随口一说?”沈莺微微偏了偏头,语气依旧温和,“张姐姐方才那番话,可不像是随口一说。又是抢风头,又是充大,字字句句都往我心窝子里戳。我若是心眼小些,怕是要被张姐姐说得当场哭出来呢。”

她说着,微微一笑:“好在我的心眼还不算太小。张姐姐今这番话,我便当是姐姐关心我,提点我。往后在京城里走动,我会多注意些,不让人说我永定侯府的人在别人家的地盘上充大。”

张婉如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身后的几个闺中密友也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方才在望春台下,沈莺是怎么把顾清漪说得哑口无言的,她们都看在眼里。如今轮到张婉如,谁还敢往枪口上撞?

沈莺见她不说话,便敛了笑意,淡淡道:“张姐姐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她说完,也不等张婉如反应,转身便走。

两人走出牡丹园,转过一道月洞门,便见徐婉贞和清妙正站在紫藤架下说话。清妙眼尖,一眼看见沈莺,忙招手道:“婉宁姐姐!你可算来了!我们找你半天了!”

沈莺走过去,笑道:“在牡丹园里看花,耽搁了一会儿。”

徐婉贞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道:“张婉如又找你麻烦了?”

沈莺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方才在那边看见她了。”徐婉贞淡淡道,“她那人,欺软怕硬,在京城里出了名的。你今在望春台下出了风头,她心里不痛快,自然要来找你的茬。”

清妙在一旁嘴道:“她说什么了?婉宁姐姐你告诉我,我帮你去骂她!”

沈莺失笑:“你帮我骂她?你又不欠她的,何必为了我得罪人。”

“怕什么!”清妙挺了挺,“她张婉如不就是仗着她祖父是首辅么?我爹虽然官没她祖父大,可我娘是安平王妃的表妹,她敢把我怎么样?”

沈莺听她抬出安平王府的招牌来,不由看了徐婉贞一眼。徐婉贞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在意,又对清妙道:“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不过这事婉宁已经处理好了,用不着你去冲锋陷阵。”

清妙“哦”了一声,有些失望。

三人正说着话,忽听紫藤架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萧檀带着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额上沁着细汗:“谢姐姐!原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半天!”

沈莺忙道:“郡主怎么跑成这样?慢慢走就是了。”

萧檀跑得气喘吁皘,额前的碎发都汗湿了,贴在眉心那颗朱红痣旁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鲜妍。

她一把抓住沈莺的袖子,娇声道:“我怕你走了嘛!方才在牡丹园里转了一圈,回头就不见你了,问了好几个人才说你往这边来了。”

沈莺掏出帕子替她拭了拭额上的汗,含笑道:“我又不会遁地术,哪里就走得没影了?郡主慢些走,仔细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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