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莺这场风寒,来得毫无征兆,胜在来势并不凶,只是夜里咳了几声,早起时嗓子有些哑。李嬷嬷却如临大敌,一早就张罗着熬姜汤、添炭火,嘴里念叨个不停:“老奴就说不该在廊下煮茶,那风虽不大,到底是冬里的风,小姐身子刚好些,哪里经得住……”
沈莺倚在床头,由着她念叨,温声道:“嬷嬷别忙了,只是有些咳,不打紧的。”
“怎么不打紧?”李嬷嬷把姜汤递到她手里,眼眶又红了,“小姐小时候也是这样,有点风吹草动就咳嗽,一咳就是半个月。有一回咳得厉害,夜里都睡不着,大爷就抱着小姐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一宿……”
沈莺捧着姜汤,低头慢慢喝着。
她听李嬷嬷说这些,已经有些习惯了。那些从前的“谢婉宁”的事,像碎片一样,一片一片拼进她脑子里。
喝了姜汤,李嬷嬷又去翻箱倒柜地找枇杷膏,说是从江南带来的,小姐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春兰在一旁道:“嬷嬷,府里的药房就有枇杷膏,奴婢去领些来就是。”
“那怎么行?”李嬷嬷头也不回,“药房里的那些,哪比得上咱们自己带来的?小姐吃的用的,都得是老奴经手的才放心。”
沈莺听着,没有做声。
夏荷在一旁站着,欲言又止。沈莺看了她一眼,夏荷这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小姐,奴婢去药房给您抓些治咳嗽的药吧?嬷嬷的枇杷膏再金贵,也是吃一点少一点,不如留着慢慢用。”
沈莺想了想,点头道:“也好。”
李嬷嬷这才回过头来,看着夏荷,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这丫头倒是会想事。行!去吧,抓些药回来,老奴给小姐熬上。对了,让药房的挑好的,别拿些破玩意儿糊弄。”
夏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沈莺却忽然开口:“我也去。”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李嬷嬷第一个反应过来,连连摆手:“那怎么行?小姐还病着,外头风大,再吹着了可怎么好?”
“嬷嬷放心,”沈莺掀开被子下床,“只是去药房,几步路的事。我闷在屋里好几了,也想出去走走。”
李嬷嬷还要再劝,沈莺已经起身穿衣。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长袄,外头披了件莲青色斗纹披风,李嬷嬷又给她加了一顶昭君套,把额头耳朵都护得严严实实,这才勉强点了头。
“那小姐快去快回,”李嬷嬷叮嘱道,“抓了药就回来,别在外头多待。”
沈莺“嗯”了一声,带着夏荷出了门。
汀兰院外,雪停了,天色灰蒙蒙的,风不大,却冷得很。夏荷跟在沈莺身后,一路小声道:“小姐要是冷了,咱们就回去,奴婢一个人去抓药也是一样的。”
沈莺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想出来走走。
这几闷在屋里,看书看得眼睛发酸,听李嬷嬷念叨听得耳朵发麻,她需要透透气。
药房是个不起眼的小院子。沈莺从前没来过这里,只知道府里有个药房,专供各房领些寻常药材,若是要用贵重的,得去正院那边领对牌,开了库房才能取。
夏荷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道:“药房的管事姓吴,人都叫他老吴头,在府里当差二十多年了,是个老实人。他媳妇早些年没了,儿子在外头做买卖,听说亏了本,好久没回来了。他就一个人住在药房后头的小屋里,一年到头也不出院门。”
沈莺默默听着。
转过一道弯,药房的小院子就到了。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声。夏荷上前敲了敲门,喊了一声“吴管事”,里头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门被拉开,一个瘦小的老头探出头来。
老吴头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脸上皱纹堆叠,眼窝深陷,看着比实际年纪老得多。他见是夏荷,忙挤出笑来:“是汀兰院的夏荷姑娘,快进来快进来。可是三小姐那边要什么药?”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莺身上,愣了一愣,随即脸色大变,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小的该死,小的眼拙,不知是三小姐来了,小的给三小姐请安……”
沈莺微微皱眉,温声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夏荷忙上前扶他,老吴头却不敢起来,又磕了两个头,才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弓着身子道:“三小姐屋里坐,屋里坐,外头冷,仔细冻着。”
药房里头不大,一进门就是一股浓郁的药味,混着湿的霉气,说不上好闻,却也不难闻。靠墙是一排排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贴着发黄的纸条,写着药名。窗下是一张破旧的条案,案上摆着戥子、药臼、几张油纸,还有些零碎的东西。角落里生着一个小小的炭盆,炭火烧得不旺,半死不活的样子,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老吴头把条案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旁边扒拉,又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殷勤地请沈莺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去倒茶。茶壶拎起来,空的。他尴尬地笑了笑,挠了挠花白的头发:“小的……小的这就去烧水……”
“不必了,”沈莺轻声道,“我来抓些药就走。”
老吴头这才罢了,转向夏荷,赔着笑脸道:“夏荷姑娘要什么药?小的这就抓。”
夏荷报了方子,老吴头连连点头,转身去药柜那边,踩着梯子爬上爬下,一格格拉开抽屉,用戥子称了药,倒在油纸上,一边称一边念叨:“这是川贝,这是枇杷叶,这是桔梗……姑娘放心,小的挑的都是好的……”
沈莺坐在条案旁的凳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爬梯子的时候,手脚有些抖,抓药的时候却稳得很,一把一把,分毫不差。他把药包好,又细心地多包了一层油纸,双手捧着递给夏荷,笑道:“好了,姑娘拿好。回去用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喝,喝完了盖着被子发发汗,保管就好了。”
夏荷接过药包,道了谢。老吴头摆摆手,又转向沈莺,弓着身子道:“三小姐还有别的吩咐不?要什么药,只管说,小的这就抓。”
沈莺摇了摇头,站起身要走。
就在这时,药房后头传来一阵咳嗽声,苍老而虚弱,一声接一声,咳了好一阵才停下。老吴头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随即又挤出笑来,对沈莺道:“三小姐慢走,外头路滑,仔细脚下……”
沈莺的脚步顿了顿。
她忽然开口道:“后头是吴管事的屋子?”
老吴头愣了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连连点头:“是……是小的住的地方,简陋得很,不敢脏了三小姐的眼……”
“有人病了?”沈莺又问。
老吴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是小的老娘,今年七十多了,前些子着了凉,一直不见好……”
他说着,眼眶就红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强笑道:“让三小姐见笑了,小的老娘年纪大了,身子骨弱,一到冬天就爱闹毛病,没事的,过些子就好了……”
沈莺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吴头却像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小的老娘从前身子骨硬朗得很,还能帮小的晒晒药材、扫扫院子。这两年不行了,走几步路就喘,天一冷就咳嗽,小的给她抓了药,吃了也不见好……小的没本事,赚的月钱不够请大夫的,只能去外头药铺赊些便宜的药材,糊弄着吃……”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像是在跟沈莺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沈莺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夏荷,把药钱付了。”
夏荷应了一声,从荷包里掏出几十个铜板,递给老吴头。老吴头接过来,连连道谢,又弓着身子把沈莺送出药房。
出了门,沈莺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门里又传来一阵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她转过身,对夏荷道:“你身上带了多少银子?”
夏荷愣了愣,忙掏出荷包,数了数:“还有二两多些,是小姐上个月赏的,奴婢没舍得花。”
沈莺点点头:“留下二两,给老吴头。”
夏荷愣住了。
沈莺轻声道:“别多说,就说是小姐赏的,我回头把钱补给你。”
夏荷应了一声。
不多时,夏荷回来了。两人一前一后,踩着积雪,慢慢往回走。
回到汀兰院,李嬷嬷已经等在门口,见了沈莺,忙迎上来,嘴里念叨着:“怎么去了这么久?老奴都想去寻了。外头冷吧?快进屋暖和暖和,老奴熬了姜汤,小姐再喝一碗……”
沈莺由着她扶着进了屋,脱了披风,换了鞋,在罗汉床上坐下。李嬷嬷忙端了姜汤来,又去翻夏荷抓回来的药,一边翻一边念叨:“这川贝看着还行,这桔梗也不错,就是这枇杷叶,成色差了点……”
李嬷嬷忙完药,又凑过来,给沈莺掖了掖盖在膝上的毯子,絮絮叨叨地问:“小姐饿不饿?老奴去厨房看看,给小姐做碗热汤面来。小姐想吃什么口味的?要清淡些的还是放些醋开开胃……”
沈莺放下姜汤碗,轻声道:“嬷嬷,咱们院里,每年冬天要多少炭?”
李嬷嬷愣了愣,不知道她怎么忽然问这个,想了想道:“咱们院里统共七八个人,一个冬天下来,怎么也得二三百斤炭吧。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沈莺没有回答,又问:“药房的吴管事,他屋里的炭,是从哪里领的?”
李嬷嬷更糊涂了,皱着眉头道:“药房的管事……那是外院的人,按理说该从外院库房领炭。不过他那个人,老实巴交的,又不爱说话,只怕没人给他送。估摸着也就凑合着过吧……”
她说着,忽然有些疑惑看着沈莺道:“小姐怎么忽然问起他?”
沈莺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方才去药房,他屋里的炭盆烧得不旺,半死不活的,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小姐心善,”她轻声道,“老奴记着了,回头让人给他送些炭去。”
沈莺“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傍晚时刻,沈莺倚在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积雪。李嬷嬷在屋里忙活着熬药,药香从门缝里飘进来,淡淡的,闻起来就很苦。
夏荷端了茶进来,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小姐,奴婢刚才去药房送炭,老吴头拉着奴婢说了半天话。”
沈莺转过头看她。
夏荷道:“老吴头说,他老娘吃了药,今儿好多了,能喝下半碗粥了。他让奴婢给小姐磕头,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人,说他是积了几辈子的德,才遇着小姐这样的贵人……”
她看着窗外,轻声道:“知道了。”
自那从药房回来,沈莺的风寒养了五六,才算好利索了。李嬷嬷却不肯大意,盯着她添衣喝汤,沈莺每除了看书,就是在屋里绣些小物件。
这一早,天色还暗着,院里就热闹起来。
沈莺被外头的说笑声吵醒,睁开眼,听见李嬷嬷在廊下和人说话:“……今年祭灶的东西可备齐了?香烛、纸马、糖瓜,一样都不能少。对了,灶王爷的像可请了新的?老奴记得往年都是去城隍庙那边请,今年可别耽误了……”
沈莺听了一阵,披衣起身。
春兰听见动静,忙进来伺候,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笑道:“小姐醒了?今儿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嬷嬷一早就忙开了,说要给小姐做糖瓜吃,让奴婢别吵着小姐睡觉。”
沈莺“嗯”了一声,轻声道:“小年……府里有什么规矩?”
春兰道:“规矩可多了。今儿要祭灶,要扫尘,要把灶王爷送上天。晚上还有小年宴,各房都要去正院那边。大太太那边一早就在张罗了,奴婢方才去领东西,见着正院的人进进出出的,忙得脚不沾地。”
沈莺点点头。
梳洗完,李嬷嬷端了早饭进来。今儿的早饭比往丰盛些,除了燕窝羹、碧粳米粥,还有一碟糖瓜、一碟蜜供、一碟芝麻糖,都是祭灶用的供品,厨房多做了些,分给各房尝鲜。
李嬷嬷把那碟糖瓜摆在沈莺面前,笑道:“小姐尝尝,这是老奴盯着厨房做的,用的是上好的麦芽糖,又加了芝麻,甜而不腻。”
沈莺拿起一块糖瓜,咬了一口。
甜。很甜。甜得有些齁嗓子。
吃完饭,李嬷嬷去张罗扫尘的事。汀兰院里里外外都要打扫,家具要挪开,帐子要拆洗,窗纸要擦,犄角旮旯都要扫到。春兰带着几个小丫鬟忙进忙出,李嬷嬷在一旁指挥,一会儿说“那个柜子挪歪了”,一会儿说“那处墙角还有灰”,忙得不可开交。
沈莺不上手,便换了身家常衣裳,带着夏荷出了门。
她想再去药房看看。
那之后,她让夏荷又送了几回东西,老吴头每次都千恩万谢,拉着夏荷说半天话,翻来覆去地念叨“三小姐是大好人”。
沈莺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人。
夏荷上前敲了敲门,喊了一声“吴管事”,里头应了一声,门很快被拉开。老吴头见是沈莺,又要跪下磕头,沈莺拦住他,温声道:“不必多礼,我顺路来看看。”
老吴头连连点头,弓着身子把沈莺往里让,嘴里念叨着:“三小姐屋里坐,屋里坐,小的刚烧了热水,给三小姐沏碗茶……”
药房里头还是那股药味,却比上次暖和了些。沈莺看见角落里那个炭盆换了个新的,炭火烧得旺旺的,红通通的,看着就暖和。炭盆边放着一把破旧的藤椅,椅上垫着件旧棉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蜷在椅子里,盖着那床沈莺让人送来的旧棉被,睡得正沉。
老吴头见沈莺看着那边,低声道:“那是小的老娘,吃了药,这几好多了,能下地走几步了,今儿精神头足,非要出来……”
他说着,声音哽咽着:“多亏了三小姐……要不是三小姐心善,送炭送被子的,小的老娘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沈莺只轻声道:“让她好好养着吧。”
老吴头连连点头,又去张罗沏茶。沈莺没让他忙,只让夏荷把带来的东西放下——一包点心,两斤红枣,说是给老妇人补身子的。老吴头又是一阵千恩万谢。
出了药房,沈莺没有急着回去。
她在府里慢慢走着,穿过一道又一道游廊,看那些丫鬟媳妇子们进进出出地忙碌。有的在扫尘,把旧年的灰尘扫出门去;有的在贴新窗纸,把窗户糊得亮亮堂堂;有的在搬年货,一箱一箱往库房里抬。
正看着,忽然听见一阵说笑声从前头传来。
她抬头看去,就见谢云瑶拉着谢云舒的手,从那边跑过来。谢云瑶穿着浅粉小袄,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小脸越发白净。她头上戴着簇新的绒花,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鬓边那朵海棠色的绒花随着步子一颤一颤。谢云舒跟在她身后,小步子迈得急,却还是规规矩矩的,一只手被姐姐牵着,另一只手小心地护着衣襟,生怕跑乱了衣裳似的。
“慢些跑,仔细摔着。”沈莺侧身让到廊边,笑着叮嘱了一句。
“三姐!”谢云瑶跑到跟前,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在这儿?我正要去汀兰院找你呢!”
沈莺看着她,奇怪道:“找我做什么?”
“今儿小年啊!”谢云瑶理直气壮,“我和五妹妹要去厨房看他们做糖瓜,三姐也一起去吧!可热闹了,比在屋里闷着有意思多了!”
谢云舒在一旁小声道:“三姐,一起去吧……厨房的孙大娘做的糖瓜最好吃,每年都会偷偷给我们留几块……”
沈莺想了想,点点头:“好。”
谢云瑶立刻眉开眼笑,拉着沈莺的手就往厨房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三姐你不知道,厨房那边可好玩了,今儿做糖瓜,明儿蒸馒头,后儿炸丸子,一直忙到除夕。我和五妹妹每年都去看,孙大娘还会给我们做好吃的……”
厨房是个大院子,比沈莺想象的大得多。院子里搭着棚子,棚下摆着几口大锅,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甜腻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几个婆子围在锅边,拿着大勺搅动糖浆,一边搅一边说笑。
见三位小姐来了,厨房的管事媳妇孙大娘忙迎上来,先对着四小姐、六小姐深深福了下去,口里道:“哎哟,四姑娘、六姑娘怎么这会子到这儿来了?这地方烟熏火燎的,又腌臜又窄狭,仔细熏着姑娘们……”一面说,一面又觑着眼打量后头那位穿青缎坎肩的小姐,怔了一怔,随即满脸是笑地重新行礼,“这位想是三姑娘罢?是奴婢眼拙,竟不曾见过。姑娘们快往当街站站,别叫这灶上的油气脏了衣裳。”
谢云瑶摆摆手,笑道:“孙大娘快别忙,我们不过闲逛逛,瞧个热闹。你自管忙你的,不必管我们。”说着,拉了沈莺与谢云舒在棚下小杌子上坐了。
孙大娘笑着应了,又吩咐小丫鬟端上茶来,这才转身回去照看锅灶。
谢云瑶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望着那几口大锅,竟有些出神。谢云舒也凑着看,小脸上带着笑意,不时低声问姐姐几句。
沈莺只静静坐着,手里捧着茶盅,并不言语。
锅里的糖浆熬好了,婆子们把糖浆倒在案板上,趁着热乎劲儿开始揉搓、拉长、拧成麻花状,再切成一块一块的糖瓜。谢云瑶看得入迷,忍不住道:“孙大娘,让我试试呗?”
孙大娘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可不成,这糖浆烫得很,万一烫着四姑娘,奴婢可担待不起……”
谢云瑶嘟起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沈莺轻轻按住手。
“别闹她,”沈莺轻声道,“烫着了可不是玩的。”
谢云瑶这才罢了,却还是眼巴巴地看着。
孙大娘看着好笑,从案板上捡了几块刚切好的糖瓜,用油纸包了,递给三位小姐:“姑娘们尝尝,这是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谢云瑶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烫得直吹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好吃……”
谢云舒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莺接过那块糖瓜,咬了一口。
甜。软。热乎乎的,在嘴里慢慢化开。
从厨房出来,谢云瑶意犹未尽,又拉着她去看扫尘。这是小年的大事情,各房都在忙。丫鬟媳妇子们拿着长柄扫帚、鸡毛掸子,把屋里屋外犄角旮旯扫了个遍,扫出来的陈灰用簸箕装了,郑重其事地倒在院门外头——李嬷嬷说,这叫“送穷”,送走了,来年才进财。
傍晚时分,正院传了话来:小年宴摆在花厅,请三小姐早些过去。
李嬷嬷一听就忙开了,翻箱倒柜地给她找衣裳,最后挑了件藕荷色暗纹长袄,配月白色马面裙。又把她按在妆台前,把头发重新绾了,上那赤金点翠的簪子。收拾停当,李嬷嬷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满意的点点头。
花厅里灯火通明,比上次接风宴还要热闹几分。上首正中依旧坐着侯爷和主母,下首两侧黑压压坐满了人——谢景瑜、谢景琛、三位姨娘、谢云瑶、谢云舒,还有几位不认识的族中女眷,大约是来府里帮忙张罗过年的。
陆峥不在。她扫了一眼,大概是回北疆了。
沈莺进门,先给上首行礼。永定侯摆摆手,声音比平温和许多:“起来吧,坐到你大嫂那边去。”
她应了,走到苏清婉身侧坐下。苏清婉正和身边一位妇人说话,见她来了,便停了话头,拉过她的手,轻声问:“前几听说你着了凉,可大好了?”
“劳大嫂挂心,已经好了。”
苏清婉点点头,笑了笑:“那就好。今儿是小年,多吃些。”说着,亲自给她斟了一盅酒,“这是玫瑰露兑的,不醉人,你尝尝。”
沈莺双手接过。等人齐了,主母便吩咐摆宴。丫鬟们手上托着黑漆描金托盘,端上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整只的烧鹅,油亮亮的,皮脆肉嫩、酱牛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鱼是清蒸的,浇了豉油,撒了葱丝姜丝,热气腾腾地端上来、还有各色时蔬小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主母端起酒盅,环顾一圈,笑道:“今儿是小年,咱们一家人聚在一处,送灶王爷上天。今年府里事多,婉宁又遭了那么一场罪——好在都过去了,平平安安的。来,大家满饮此杯,祝明年顺顺当当,阖家安康。”
众人齐齐举杯,饮了。
永定侯与身边的谢景瑜说起话来,问的却是国子监的功课。谢景瑜一一答了,又说起策论的题目,父子两个倒聊得入港。
主母正与旁边一位族中女眷说话,说的是年下送节礼的事——东府送了什么,西府回了什么,哪家该添,哪家该减,细细地盘算着。那女眷约莫四十来岁,穿着石青色的袄裙,说话爽利,是个理事的模样。两人说着说着,便笑起来了。
二姨娘柳氏在一旁凑趣,笑道:“太太这账算得清,我们听了都头疼。亏得太太有这精神,换了我,早糊涂了。”
主母睨她一眼:“你糊涂?你精着呢。上回那匹尺头,你一眼就看出是苏州织造的新样,我还糊涂着呢。”
柳氏掩着嘴笑:“那是我眼尖,可算账是万万不能的。太太别臊我了。”
三姨娘周氏话少,只低着头剥橘子,剥好了,先递给身边的谢云舒。谢云舒接过来,又分了一半给谢云瑶。
谢云瑶正趴在桌上看那盘烧鹅,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冷不防被塞了半瓣橘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谢云舒抿着嘴笑,也不说话。
满屋子的人,各说各的,各笑各的,热热闹闹的,倒也没人再盯着沈莺瞧。
沈莺便安心坐着,目光慢慢扫过这一屋子的人。
“三妹妹。”
沈莺抬头,是谢景瑜。
他已与永定侯说完了话,正笑着看她:“那听说你寻《诗经》,我恰好从国子监借了几部注疏回来,你若想看,回头我让人送过去。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解闷罢了。”
沈莺欠身:“多谢二哥哥费心。”
谢景瑜摆摆手:“自家兄妹,客气什么。”顿了顿,又笑道,“你刚来京里,若闷了,只管让丫鬟来说一声。瑶丫头那边热闹,她成里闲不住,你跟她一处,倒不闷。”
话音刚落,谢云瑶已听见了,立刻从烧鹅上抬起头来,嚷道:“正是正是!三姐姐明儿来我屋里坐,我那儿有好玩的!”
沈莺还未答话,主母已嗔道:“你这猴儿,又闹什么。你三姐姐喜静,你别成里缠她。”
谢云瑶瘪瘪嘴,嘀咕道:“我又不是老虎……”
谢云舒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不说了,又埋头去看那盘烧鹅。
席间一阵笑。
柳氏又凑趣:“三小姐这性子,倒像老太太年轻时候,最是沉稳的。老太太从前在家里,也是不声不响的,可什么事都看在眼里,心里明白着呢。”
主母看她一眼:“你又知道了?你见过老太太年轻时候?”
柳氏笑道:“听老人们说的嘛。太太别拆我的台。”
众人又笑。
正笑着,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掀帘子进来,到主母跟前福了福,道:“太太,东府那边送了年礼来,单子在这儿,请太太过目。”
主母接过单子,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族中女眷:“你帮我看看,这单子可齐全?”
那女眷接了单子,细细地看。主母便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神色闲闲,只等着她回话。
“怎么?”主母放下茶盅,“有不齐全的?”
那女眷忙笑道:“倒不是不齐全,只是……”她顿了顿,把单子递回来,“太太自己瞧瞧这第四项。”
主母接了,低头看去。这一看,脸色便微微变了。
席间的说笑声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柳氏最是伶俐,早住了嘴,只拿眼风悄悄地觑着主母的脸色。
主母把那单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只是那笑不达眼底:“倒是难为他们,这样会打算。”
那族中女眷陪笑道:“许是底下人弄错了,太太别恼,打发人去问一声就是了。”
“问什么。”主母把单子往桌上一撂,声音还是平和的,可那“啪”的一声,却让席间的人心里都跳了一下,“人家算得这样精细,咱们倒去问,倒显得咱们小气了。”
一时没人敢接话。
永定侯扭过头来:“怎么了?”
主母脸上又换了笑模样,语气也软和下来:“没什么,东府送年礼来,单子写得仔细,我看着有趣罢了。”说着,把那单子递给身边的大丫鬟,“收起来罢,明儿再理。”
永定侯点点头,也不多问,又回过头去。
那族中女眷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天色不早了,家里还有事。主母也不留,只让丫鬟好生送出去。
沈莺看着那女眷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头,心里暗暗思忖:东府送来的年礼,第四项上写的什么,竟让主母这样着恼?
她正思忖着,忽听外头又一阵脚步声,比先前更急。一个小丫鬟跑进来,脸色都有些变了,也顾不上行礼,径直走到主母跟前,低声道:“太太,东府那边来人传话,说……说老太太不好了。”
主母霍地站起来,脸色骤变:“什么?”
那丫鬟的声音都在发抖:“说是晚饭后还好好的,忽然就说不舒服,这会子已经……已经请了太医,可那边来人说得急,让太太赶紧过去……”
席间哗然。
永定侯也站了起来,沉声道:“备车,立刻过去。”又吩咐谢景瑜,“你跟我去。”说着,已大步往外走。
主母跟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清婉身上:“你留下,照看着家里。几位姨娘和姑娘们都散了罢,今晚警醒些,有事随时来回。”
苏清婉忙起身应了。
主母点点头,转身去了。脚步声匆匆地远了,帘子晃了几晃,终于静下来。
花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外头的夜风忽然大了,吹得窗纸簌簌地响。
苏清婉轻声道:“都散了吧。”声音不高,却稳稳的,“今晚只怕有事,各自回屋歇着,别乱走动。”
众人这才陆续起身。
沈莺也跟着站起来,李嬷嬷早迎上来,扶住她,低声道:“小姐,咱们回去?”
沈莺点点头。
出了花厅,夜风扑面而来,凉得浸骨。月亮还挂在天上,清冷冷的,照着脚下的路。远处隐隐有脚步声,大概是正院那边在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