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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簪》 · 酒中卿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4

翌一早,天还没亮透,沈莺就醒了。李嬷嬷进来伺候她梳洗时,脸色也不大好,压低了声音道:“小姐,老太太那边……怕是不太好。昨夜侯爷和太太在东府守了一宿,天快亮才打发人回来报信,说是老太太醒过来了,但人还迷糊着,话也说不清楚。”

沈莺心里一紧:“可请了太医?”

“请了,太医院的刘太医连夜过去的。”李嬷嬷叹了口气,“刘太医是专给各府老太太们看病的,最是稳妥。他说老太太是急怒攻心,加上年纪大了,底子虚,这才晕过去的。开了方子,让好生静养,别再受气。”

急怒攻心。

沈莺在心里慢慢咀嚼这四个字。

受谁的气?

嬷嬷在一旁絮叨:“老太太这一病,只怕年都要过得不安生了。”

她一面由着李嬷嬷伺候着穿衣裳,一面随口问道:“我竟记不清了,东府和咱们府上,往年送年礼都是什么规矩?只恍惚记得,在江南时外祖家送年礼,那单子上的品目、次序,一丝也错不得的,错了便是脸。”

李嬷嬷正给她系着衣带,闻言手顿了顿,忙笑道:“小姐说的是,这世家往来,最讲究的就是这个规矩。东府原是侯爷的嫡亲大哥,虽分了家,可到底是一母同胞,打断骨头连着筋,那年礼的规矩,还是老侯爷在世时定的,十几年了,从没出过岔子。”

她一面替沈莺理着衣襟,一面细细说开了——

老侯爷膝下只两位嫡子。大爷谢宏是嫡长,二爷便是如今的永定侯谢远。按祖制,原该是嫡长房袭爵的。可老侯爷临终时,见长子性情温懦,于庶务上头一窍不通,实在担不起这份家业;次子谢远却是在军中熬出来的,凭着战功挣下了脸面,能撑得起永定侯的门楣。老侯爷思来想去,到底留了遗命,将爵位传给了次子。

既是袭了爵,分家便更要掰扯得清楚。当年是请了宗人府的人,请了族中长辈,老太太也在场,白纸黑字画了押的。

永定侯府的祖宅、祖祠、九成的祭田,还有京郊大半的世袭田庄,都归了袭爵的二房。祖祠祭祀,也由二房主理,这是袭爵者的本分,也是体面。

长房那边,分了城东的老宅、城南三处旺铺,还有江南两处田庄。虽比二房少些,却也是足可供三代人安享富贵的家底了。

最要紧的是两条。一是老太太的赡养。老太太原该跟着袭爵的二儿子住,可她心疼长子,怕长房没了爵位,在京里受世家的气,硬要跟着长房。当年便议定了,二房每年年初,把老太太全年的赡养银子、四季的衣料吃食,一分不少地送到东府;长房负责老太太的常起居,不得苛待。二是祖祠祭祀。每年春秋两祭、年节供奉,总开销二房出七成,长房出三成。这是老侯爷定死的规矩,为的是让长房不丢子孙本分。

“往年东府送年礼,次序都是定死的。”李嬷嬷道,“头一样,是给侯爷、太太的绸缎、南货,寻常的往来礼;第二样,是给府里少爷、小姐们的玩意儿、尺头;第三样,是给祖祠的供品、香烛;这第四样,才是最要紧的,也是一丝错不得的。”

沈莺抬眼:“哦?第四样是什么?”

“是老太太的赡养结余册子,还有祖祠祭祀的三成银子。”李嬷嬷的声音越发低了,“咱们年初就把老太太一整年的二百两赡养银子,全送到东府了。年底东府要把这一年老太太的用度,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花了多少,剩了多少,结余的银子连同册子,一并随年礼送回来。一来是给咱们对账,二来是给老太太表孝心,证明大没苛待老太太。再就是祭祀的三成银子,往年都是封得好好的,从没出过岔子。”

话说到这儿,沈莺心里便透亮了。

昨儿主母脸色大变,必是这第四样出了事。不是少了东西,是这东西的性质变了,打了侯府的脸,也戳了老太太的心窝子。

正思忖着,帘子一掀,春兰进来了。她先给沈莺请了安,才躬身回道:“小姐,太太那边打发人来说,今儿不必去正院请安了,让小姐在院里好生歇着。老太太那边还没稳下来,太太这几都要在东府守着,府里的事且顾不上了。”

沈莺点点头,又问道:“我恍惚听说昨儿东府送的年礼,惹了太太不痛快?可是礼单上有什么差池?”

春兰愣了愣,左右看了看,才压低了声回道:“小姐既问了,奴婢也不敢瞒。昨儿那单子,往年第四样的结余册子和祭祀银子,今年一分也没有。东府倒是在第四样里头,放了一张三百两的欠账单子!”

“欠账单子?”沈莺眉尖微蹙。

“正是。”春兰气得脸都红了,“那单子上列的,全是老太太这一年的用度,说咱们年初给的二百两银子不够花,东府倒贴了一百两。不仅要咱们把这一百两补上,还说往后老太太的赡养银子,一年要涨到五百两,祖祠祭祀的银子,也该咱们府里全出。”

“大还说,咱们府里袭了爵,占了老侯爷大半家底,就该担起所有责任。他们东府是分家出去的小门户,没义务再管祖祠和老太太的事。这话不知怎么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了,老太太当场就气晕了过去。”

沈莺垂着眼睫,没言语。

她心里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慢慢串了起来。

同是老侯爷的嫡子,长房没袭着爵,在京里的世家圈子里,一年比一年边缘。永定侯府这边,靠着军功站稳了脚跟,大爷在北疆领着兵,三小姐又定下了东宫的婚约,眼看着风头一盛似一。东府却只能守着几间铺子过活,连带着大堂哥在国子监都被人笑话,大伯母心里的不甘,怕是攒了十几年了。

今年闹这么一出,第一,老太太偏疼长子,就算知道她做得不对,也断不会把亲生儿子怎么样;第二,二房马上要和东宫结亲,最重脸面,绝不敢把家丑闹出去,只能忍了;第三,只要这次认了这三百两,认了往后全担赡养和祭祀,那往后在世家圈子里,人人都会说永定侯府欠着长房的,她便能借着这件事,给东府挣回体面。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老太太的底线。

老太太一辈子最重规矩,最重老侯爷的遗命。她跟着长房住,是心疼大儿子,可她心里清楚,二房袭爵是名正言顺的,当年分家是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大儿媳拿她的养老钱做文章,挑唆两个儿子反目,还要断了老侯爷的香火,这是往她心窝子里捅刀子。

更叫她寒心的是,她偏疼了十几年的大儿子,竟由着媳妇这么闹,半分拦阻的意思也没有。一边是袭爵的二儿子,一边是她疼了一辈子的大儿子,两边因她闹得不可开交,她一辈子要强,临老却落得这般下场,一口气没上来,病倒了,也是常理。

“真正岂有此理!”李嬷嬷在一旁听得气怔了,“当年分家,老侯爷给他们的东西,够他们花三辈子的了!这些年咱们府里哪年不私下贴补东府?老太太的陪嫁铺子,一年的出息都给了大,她竟还不知足!这么折腾,可不是要老太太的命么!”

正说着,院外一阵脚步响,谢云瑶拉着谢云舒,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一进门便气鼓鼓地嚷道:“三姐姐!你可听说了?东府那个大伯母,真真过分!”

谢云瑶跑到沈莺跟前,把那事情添油加醋又说了一遍,和春兰说的分毫不差。末了还气呼呼地补了一句:“大伯母还在东府哭呢,说咱们府里仗着爵位欺负他们,说老太太病了都是咱们气的,真正颠倒黑白!母亲要和她理论,被父亲拦住了,说老太太还病着,不能再气她了!”

沈莺拉她坐下,递了杯热茶给她,轻声劝道:“四妹妹先别气。这件事闹到这个地步,最委屈的是老太太,最两难的是父亲和大伯。咱们再闹起来,只会叫老太太的病更重,反倒遂了别人的意。”

谢云瑶愣了愣,随即瘪了嘴:“我也知道,可我就是气不过!难道就这么算了?那她往后只会更过分!”

沈莺没接话,只垂着眼,慢慢摩挲着茶杯的杯沿。

世家的体面,是寸步不能让的。这次让了,往后东府只会得寸进尺。今儿要银子,明儿要体面,后儿说不定就要借着老太太的名头手侯府的事了。到时候传出去,人家只说永定侯府软弱可欺,连分家出去的长房都拿捏不住,连带着东宫的婚约,都要被人看轻了。

可更不能硬来。老太太还在东府躺着,生死未卜。一旦撕破脸,到老太太,万一有个好歹,那侯府就落了个“为了银子死老太太”的名声。这是顶顶大的污点,一辈子也洗不净的。

正想着,院外又传来脚步声。丫鬟进来禀报,说二爷来了。

谢景瑜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倦色,显是为东府的事熬了一宿。见谢云瑶和谢云舒在,他先无奈地摇了摇头:“就知道你们俩在这儿,又跟你三姐姐告状呢?这事不是你们小孩子该管的,别跟着瞎掺和。”

“我才没瞎掺和!”谢云瑶立刻站起来,“二哥哥,大伯母都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难道就这么忍着?”

谢景瑜叹了口气,没接她的话,只看向沈莺,他道:“三妹妹,方才听丫鬟说,你一早就在问东府年礼的事?我还当你在江南住久了,这些家里的旧事,都不记得了。”

沈莺抬眼看他,轻声道:“具体的规矩是记不清了。只是在外祖家住着,见过外祖家处置过相似的事。”

谢景瑜顺着问道:“哦?那外祖家是怎么处置的?”

“我记不大真了,只恍惚记得几件事。”沈莺垂着眼睫,声音软软的,像是在费力回想,“头一件,外祖说,家丑不可外扬。兄弟之间的事,关起门来解决,断不能闹到外头去,不然丢的是整个家族的脸。第二件,凡事都要按着当年分家的文书来,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谁也赖不得。第三件,最要紧的,是先把老太太安抚好。老太太身子好了,什么事都好说;老太太要是有个好歹,什么都不必提了。”

谢景瑜猛地抬起头,他熬了一宿,和父亲商量来商量去,都没跳出“忍还是不忍”的死胡同,竟被这个失了忆的妹妹三言两语点透了。

他原还担心,妹妹坠崖后,性子变得怯怯的,撑不起侯府嫡女的门面。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就算忘了旧事,这份骨子里的通透稳当,一点儿没变。

“三妹妹说的是。”谢景瑜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同,“是我们钻了牛角尖了。父亲和母亲只想着老太太的病,不敢轻举妄动,却忘了当年的分家文书还在,老侯爷的遗命也在,这才是咱们最占理的地方。”

谢云瑶在一旁听得发怔:“二哥哥,三姐姐,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文书?有文书又怎样?大伯母不认啊!”

“她不认不行。”沈莺轻声道,“这文书是请了宗人府和族中长辈见证的,不是她想赖就能赖的。只是咱们不能拿着文书去跟她吵,那样只会得她破釜沉舟。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先顾着老太太。”

她顿了顿,又看向谢景瑜,语气依旧温和:“二哥哥,我倒有个糊涂想头,不知对不对。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老太太从东府接回来。”

谢景瑜一怔:“接回来?”

“正是。”沈莺点了点头,缓缓道,“老太太如今在东府,大伯母天天在她跟前念叨这些事,她如何能安心养病?只会越听越气,身子越添沉重。咱们把老太太接回侯府来,另拨专人伺候,太医也方便来看诊。先把老太太的身子稳住了,这是最要紧的。”

“再者,老太太接回来了,大伯母便没了拿捏咱们的把柄。她总不能跑到咱们侯府里来闹,更不能拿着老太太当枪使了。等老太太身子好了,清醒了,咱们再把当年的分家文书、老侯爷的遗命,都摆到老太太和大伯跟前,让老太太自己拿主意。”

“大伯母闹来闹去,仗的不过是老太太偏疼大伯。可这件事,本就是她理亏。老太太就算再偏疼大儿子,也断不会违逆老侯爷的遗命,更不会看着祖宗的香火祭祀断了。只要老太太发了话,大伯母就再也闹不起来了。”

一番话说完,谢景瑜怔住了。

“三妹妹……”谢景瑜的语气里满是赞叹,“你真是长大了。你说的这些,比我们想的周全多了。我这就去正院,和父亲母亲说。”

他说着,起身便往外走,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显是心里的郁结解开了。

谢云瑶也一脸崇拜地看着沈莺:“三姐姐!你好厉害!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

沈莺笑了笑,没言语,只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她之所以要管这件事,却不是为了替侯府分忧。

她有自己的盘算。

头一件,这是她在侯府站稳脚跟的最好机会。

她顶着这张脸,这张谢婉宁的脸,对着镜子梳妆时,连自己都险些要信了,信自己就是那个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女,信自己生来就该坐在这屋里,受丫鬟婆子的伺候,听人一口一个“小姐”地唤着。

可她知道,自己不是。

她是假的。是柴房里爬出来的孤魂,是顶了别人身份的鬼。这府里的人,今儿疼她,明儿敬她,不过是因为那张脸。

而她要真正成为谢婉宁。

让府里的人全都倚重她这个人。

母亲啊母亲,你可要把自己的软肋藏好了。

一旁的李嬷嬷,看着沈莺的目光里,满是骄傲与心疼。她感慨道:“小姐真是长大了。想当年在江南,您还是只会在太太怀里撒娇的小姑娘,如今竟能替侯爷太太分忧了。老奴就是死,也能闭眼了。”

沈莺抬眼看向她,笑了笑,眼底的深意瞬间敛了去,又变回那个温顺的侯府嫡女:“嬷嬷说的什么话。我是侯府的女儿,自然该替父母分忧,替家里着想。”

时间飞快的流逝,院外小丫鬟跑了进来禀告,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小姐!东府那边……闹起来了!”

沈莺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那丫鬟,声音依旧稳稳的,不见半分慌乱:“慌什么。慢慢说,怎么个闹法?”

那丫鬟喘了口气,这才一五一十地回了:“二爷到了东府,把小姐的主意跟侯爷、太太说了。谁知这话被东府大听了个尾巴,当即就掀了帘子闯进去,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的,说咱们府里要抢老太太,是嫌她伺候得不好,打她的脸。还说……还说当年分家不公,咱们府里占了爵位,占了祖宅祖田,如今连老太太都要从她手里夺走,这是要死他们长房一大家子!”

谢云瑶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她放屁!明明是她自己把老太太气病的,如今倒反咬一口!我这就找她去!”

“站住。”沈莺淡淡唤了一声,抬眼看她,“你去了能做什么?跟她吵一架?还是打一架?你是永定侯府的嫡小姐,跑去东府跟大伯母撒泼,传出去,像什么。”

谢云瑶脚步一顿,脸涨得通红,委屈得眼眶都红了,瘪着嘴道:“可她……她也太欺负人了!”

“她要的就是咱们乱。咱们越乱,她越有理。”沈莺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李嬷嬷在一旁急得直转圈:“这可怎么好?大这么一闹,侯爷和太太岂不是更难办了?老太太还病着,经得住他们这么吵吗?”

沈莺没说话,只垂着眼睫,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

正思忖着,帘子又被掀开,春兰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先给沈莺请了安,才躬身道:“小姐,大喜!东府那边定了!老太太亲口说要回咱们府里来!”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谢云瑶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拽住春兰:“真的?怎么回事?我大伯母不闹了?”

春兰喘了口气,笑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原来谢景瑜把主意说给侯爷和主母听后,主母第一反应果然是顾虑。她握着帕子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我何尝不想把老太太接回来静养?可如今这情形,咱们主动提接人,宏哥两口子心里定然不乐意。传出去,人家只会说我们二房容不下长房,抢着伺候老太太博孝顺名声,反倒落了话柄。况且老太太偏疼老大,未必愿意跟咱们回来。”

侯爷坐在一旁,指尖一下下叩着桌面,眉头紧锁。他一夜未眠,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扎眼。里屋躺着的老母亲,气若游丝,醒了也只含糊喊“心口疼”,他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当年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让他好好孝顺母亲,如今母亲被气成这样,他这个袭了爵的儿子,难辞其咎。

谢景瑜在一旁低声道:“父亲,母亲,三妹妹说的是。如今最要紧的是老太太的身子。老太太在这儿,大嫂子天天在她跟前念叨这些糟心事,她怎么能好?万一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才是真的落了不孝的名声。到那时候,别说族里,就是宗人府,也定然要问责的。至于话柄,只要老太太自己愿意回来,谁还能说半个不字?”

这话刚落,外间就传来了大伯母尖利的哭喊声。紧接着帘子一掀,她就带着两个媳妇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扑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二弟!弟妹!你们不能这么狠心啊!我伺候老太太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你们一句话就要把老太太接走,这不是打我的脸,让全京城的人都笑话我吗?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身后站着大伯谢宏,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袍子,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嘴里嗫嚅着“别闹了”,却半分不敢上前拉她,活脱脱一副惧内的懦弱模样。

主母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是世家出来的嫡女,一辈子最重体面,最见不得这般撒泼打滚的模样,当即冷声道:“大嫂这是做什么?老太太还在里屋躺着,生死未卜,你在这里哭天抢地,是想再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

大伯母哭声一顿,随即又哭道:“我也是心疼老太太!可你们要把老太太接走,就是往我心上捅刀子!当年分家,你们占了爵位,占了祖宅祖田,我们只分了这点家底,如今连老太太都要被你们抢走,我们长房还有什么脸面在京里立足?”

“住口!”侯爷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带着武将的威严,瞬间压得满屋子人都不敢出声,“分家是父亲临终前留的遗命,请了宗人府和族中长辈见证的,白纸黑字画了押。你如今翻出来说这话,是想违逆父亲的遗命?老太太是我和大哥共同的母亲,不是你拿捏我们的筹码!这些年你拿着老太太的陪嫁,拿着我们府里年年贴补的银子,就是这么伺候老太太的?把她气到中风晕厥,你还有脸在这里哭?”

侯爷很少动怒,这一发火,大伯母瞬间就怂了。哭声卡在喉咙里,不敢再嚎,只敢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大伯谢宏也连忙上前,躬身道:“二弟息怒,是你嫂子不懂事,口无遮拦,我替她给你赔罪。”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了老嬷嬷沙哑的声音:“老太太醒了!老太太醒了!”

一屋子人瞬间都静了,连忙敛了神色,轻手轻脚地往里屋走。

老太太躺在拔步床上,脸色蜡黄,嘴唇裂,眼睛半睁着,依旧有些迷糊。可看见围过来的儿子儿媳,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滚下泪来。她抓着主母伸过来的手,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楚:“回……回老二府里……我要回去……这儿……吵得慌……我要清净……”

一句话,瞬间定了乾坤。

大伯母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踉跄着上前一步:“老太太!您……您怎么能说这话?我伺候您十几年,您……”

老太太闭了闭眼,眉头紧紧蹙着,露出一副极不耐烦的模样,摆了摆手,连话都懒得跟她说。

侯爷见状,当即就定了主意。他转向谢宏,沉声道:“大哥,老太太自己要回府,你也听见了。今太晚了,府里来不及收拾,明一早,我就派人过来接老太太回府。老太太的养老银子,我们府里全出,不用你掏一分。你要是真心孝顺,就常去府里看看老太太,别再让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扰了老太太的清净。”

谢宏看着床上的老母亲,脸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低着头,喏喏地应了声“是”。

大伯母站在一旁,浑身抖得像筛糠,却半个字都不敢再说了。老太太自己发了话,她再闹,就是不孝,是违逆老太太的心意。别说侯爷饶不了她,就是族里的长辈,也能直接罚她。

春兰说到这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太太打发人回来,特意说,多亏了小姐的主意,不然这事还不知道要僵到什么时候。太太说了,老太太住的荣安堂,就劳烦小姐先盯着收拾出来。府里的管事、丫鬟婆子,小姐只管调遣,谁敢不听,直接打发了就是。”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变了脸色。

荣安堂是侯府里仅次于主院正房的院子,向阳宽敞,原就是老太太当年住的地方。这些年一直空着,专人打扫,就是留着老太太回来住的。主母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沈莺,还放了话,让她可以随意调遣府里的人。

这哪里是让她收拾院子,这是明明白白地给她掌家的权柄。

谢云瑶一脸惊喜地看着沈莺:“三姐姐!母亲让你管荣安堂的事呢!太好了!”

沈莺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微微点了点头,对着春兰道:“回去回禀太太,让太太放心。荣安堂的事,我定然安排妥当,保管老太太回来住得舒心。太太在东府守着老太太辛苦,府里的事,有我和二哥哥盯着,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春兰欢天喜地的应了下来。

人一走,李嬷嬷就喜不自胜地凑了上来:“小姐!太太这是真的信重您了!您可真是咱们侯府的福星!”

沈莺笑了笑,没接话,只站起身道:“嬷嬷你去,把荣安堂的钥匙取来。再传我的话,让管事媳妇们带着人,半个时辰之内,都到荣安堂门口候着。”

李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快步出去了。

谢云瑶连忙拉着沈莺的手:“三姐姐,我跟你一起去!我也能帮忙!”

沈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和六妹妹就在院里待着。荣安堂人多手杂,乱得很,你们去了反而添乱。等收拾妥当了,我再带你们去看,好不好?”

谢云瑶虽有些不情愿,却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只能噘着嘴应了。谢云舒也怯生生地对着她点了点头,小声道:“三姐姐辛苦。”

沈莺没再多说,只带着夏荷,快步往荣安堂去了。

老太太回府,对她而言,是机会。

老太太是永定侯府辈分最高的人,是侯爷的亲生母亲。她的一句话,就能定了府里所有人的荣辱。若是能得了老太太的喜欢,她的身份就会稳如泰山,就算后有人怀疑她,老太太也会护着她。

这一步,是险棋,也是她必须走的棋。

荣安堂门口,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管事媳妇、粗使婆子、洒扫丫鬟,一个个垂首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可那低垂的眼帘底下,藏着各色心思。有打量、有试探、有不以为然。

这位三小姐,府里谁不知道?养在深闺娇生惯养,前阵子还失了忆,连自己亲娘都认不全。老太太回府养病这样的大事,太太竟交给她来持?怕不是做做样子,回头还得太太身边的人来收拾烂摊子。

几个积年的老嬷嬷互相递了个眼色,嘴角微微一撇,并不把台阶上那个穿着素色袄裙、眉眼温顺的小姑娘放在眼里。

沈莺站在台阶上,将底下那些细微的神情一一看在眼里。

她没急着开口,只慢慢扫过众人。目光所及之处,有人低头,有人别开眼,有人面上恭敬,身子却站得松松垮垮。

——不服。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沈莺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我知道,你们心里在琢磨,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失了忆,连府里的人都没认全,有什么本事来管这荣安堂?不过是个摆设罢了,等老太太回了府,自然有人来接手。”

话音落下,底下几个人身子微微一僵。

沈莺没给她们反应的时间,脸上的笑意收了,声音陡然冷下去:“我先把话撂在这儿。老太太明回府,荣安堂的事,太太交给了我,那就是我的。谁要是觉得我年纪小、压不住事,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耍滑头、磨洋工,或是阳奉阴违——”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穿青缎比甲的管事媳妇身上,那人方才递眼色的动作最大,沈莺记得清清楚楚。

“张嬷嬷,你是太太身边出来的老人了,在荣安堂也算半个管事。你来说说,我要是处置了太太的人,太太会不会怪我?”

那张嬷嬷脸色一变,没想到沈莺竟认得她,更没想到这位三小姐说话这样直白、这样不留余地。她连忙躬身道:“三小姐说笑了,老奴怎么敢——”

“你不敢?”沈莺打断她,“你方才跟李婆子递了三个眼色,又跟王嬷嬷使了两个,你以为我没看见?”

张嬷嬷的脸一下子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去:“三小姐明鉴,老奴绝没有怠慢的意思——”

沈莺没看她,目光扫向其他人:“我不管你们是谁的人,也不管你们在府里伺候了多少年、有什么脸面。在荣安堂,我说了算。用心当差的,我重重有赏。偷奸耍滑的——”

她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我不管你是太太的人,还是老太太的人,我只知道,这府里如今是中馈之权在太太手里,太太把事交给了我,我就有权处置。谁要是不信,尽管来试试。”

院里静得落针可闻。

张嬷嬷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身子微微发抖。她身后那几个方才还眉来眼去的老嬷嬷,此刻一个个把头埋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出。

她们这才想起来——

眼前这位三小姐,到底是侯府嫡出的小姐,再不济,那也是主子。主子要处置一个奴才,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沈莺看着她们的反应,嘴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平和:“都起来吧。我没让你们跪,就不必跪。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你们心里也得有数。”

张嬷嬷连忙爬起来,连声应“是”,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莺这才开始分派差事。分派完毕,众人齐齐躬身,声音整齐:“谨遵三小姐吩咐!”

管事媳妇带着人,把荣安堂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犄角旮旯都不能落灰,地板要擦得能照见人影,窗纸要换成新的。

李嬷嬷带着两个稳妥的老嬷嬷,去库房取老太太惯用的铺盖、桌椅、摆件。都是老太太当年住在这里时用惯了的,半分不能错。床褥要晒得暄软,熏上老太太惯用的檀香。炭盆要换成带罩子的,免得有烟气呛着老太太,只用最好的银霜炭。屋里的温度要不冷不热,刚刚好。

夏荷带着小丫鬟,去厨房盯着。把老太太爱吃的点心、常喝的茶汤、养病要用的药膳食材,都一一备齐。连老太太用的药碗、水杯,都要单独备出来,用开水煮过。

春兰则去安排伺候老太太的人手。选四个手脚麻利、性子稳妥的一等丫鬟,八个二等丫鬟,四个老嬷嬷,两班倒,十二个时辰不离人。但凡有手脚不净、性子毛躁、嘴碎的,一概不用。

一番吩咐下来,条理分明,连最细微的地方都想到了。底下的人原本还有些觉得,这位失了忆的小姐不过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撑不起事。如今听了她的吩咐,心里都暗暗服气,连忙应声,各司其职,忙而不乱地动了起来。

沈莺没闲着,带着夏荷,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查看。

哪里要改,哪里要添东西,都一一吩咐下去,半点不马虎。

夏荷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您想得太周全了。连老太太起夜用的夜壶,都让人换成了带暖套子的。老太太知道了,定然要疼您的。”

沈莺笑了笑,没说话。

她以前什么活没过?

打扫屋子、烧火做饭、缝补浆洗,哪一样不是她亲手做的?哪里容易落灰,哪里容易打滑,什么东西用着顺手,她比一些管事嬷嬷都清楚。

一直忙到落西山,荣安堂才彻底收拾妥当。

屋里暖烘烘的,炭火烧得正好,没有半分烟气。铺盖晒得暄软,带着阳光和檀香的味道。桌上摆着老太太惯用的茶具,博古架上放着她当年喜欢的摆件。连窗台上,都摆了两盆老太太最爱的水仙。

处处都妥帖,处处都照着老太太当年的习惯来,半分差错都没有。

李嬷嬷看着收拾好的院子,连连点头:“小姐真是费心了!就算是太太亲自来收拾,也未必能这么周全!老太太回来,定然喜欢!”

沈莺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正想着,春兰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小姐,太太和侯爷从东府回来了。太太打发人来请您去正院,说有话跟您说。”

沈莺点了点头,理了理衣襟,轻声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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