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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簪》 · 酒中卿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4

腊月二十四的风已有些紧了,府里原该是最忙乱的时候——

扫尘的、糊窗的、备年货的,丫鬟媳妇子们穿梭往来,脚不点地。

可今却不同,人人走路都放轻了步子,连说笑也压着嗓子,偶尔在拐角处交头接耳两句,一听见正院那边的动静,便作鸟兽散了,各归各位。

谁都知道,东府老太太那一场病来得突然,把好好的年节搅得七零八落。更知道这位刚回府的三小姐,不知怎的竟从太太手里讨了打理荣安堂的差事。一个才回府月余的姑娘,一夜之间在府里的分量便大不相同了。

沈莺此刻心里清明得很。老太太亲口定了要回二房,大伯母那番撒泼打滚没讨到半点好处,怎会善罢甘休?年关就在眼前,祖祠祭祀、宗族往来,桩桩件件都是侯府的脸面,对方必然要在这上头做文章。

至于太太——把荣安堂的权柄交到她一个失了忆的丫头手里,面上是信任,心里未必没有别的想法。

不过她既已出招,就不怕阴谋算计,何况现在她顶的是那个女人亲生女儿的身份。

走到垂花门,便见廊下站着一个穿青缎比甲的丫鬟,正是太太屋里的碧桃。她拢着手站着,像是在等人,见沈莺来了,忙迎上前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奴婢给三姑娘请安。”

“碧桃姐姐怎么在这里站着?”沈莺站住脚,声音温和。

“太太让奴婢在这儿候着姑娘。”碧桃笑着应道,“太太正和老爷说话,请姑娘先往耳房歇歇脚。”

“有劳姐姐了。”沈莺微微点头,随她往耳房去。

碧桃掀帘子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姑娘当心,太太要往荣安堂安人,而安的那两个管事媳妇,是太太的陪房,最会拿腔作势的。”

沈莺上下审视了一下她,随后进了耳房,夏荷伺候她坐下,又沏了茶来。暖炉烧得正旺,热气扑面,沈莺却只捧着茶盅,半晌没有喝。

太太要往荣安堂安人,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她接了差事,就等于接了伺候老太太的权柄,太太断没有完全放手的道理。硬拦着,只会惹太太不快;可若由着她们安进来,处处都是眼睛,往后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东府那边,大伯母失了老太太这个筹码,必定要借着族里长辈施压。明老太太回府,若有人来闹,老太太还在病中,哪里经得住?

这两件事,一件对内,一件对外,都卡在同一个节骨眼上。

碧桃收回视线,暗自思忖,方才在太太里屋伺候,她听得真真切切。东府那位大,竟连夜请了族里三位老长辈,哭诉二房仗着袭了爵,苛待长房,还要强抢老太太,离间他们母子情分。她撺掇着几位长辈,明老太太回府的时候,一同过来“评理”——明着是探望老太太,实则是要侯爷和太太让步。不仅要认下欠账,还要把往后老太太的赡养、祖祠的祭祀,全揽在二房身上,更要让侯爷给大堂哥谋个好差事。

太太气得手里的茶盅都差点摔了,当着侯爷的面,咬着牙骂了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可转过头,便吩咐了张嬷嬷,从自己陪房里挑了那两个最得力的管事媳妇,要安到荣安堂去。

嘴上说的是“三小姐年纪小,没管过这么大的事,让她们去帮衬着”,可碧桃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帮衬,分明是去盯着的。盯着三小姐的一举一动,盯着荣安堂里所有的事,更是防着这位刚露了锋芒的三小姐,借着老太太的势,脱离了太太的掌控。

碧桃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起来,她进府也快十年了。当年家道中落,被卖进侯府,若不是那位沈姨娘心善,替她还了卖身契,又在太太面前替她求了情,让她留在正院当差,她早就被发卖到苦寒庄子上,能不能活到今天都难说。

可沈姨娘呢?就因为是罪臣之女,进府之后就没过上一天好子。生下三姑娘没多久,便郁郁而终了。留下那个小小的姑娘,被扔在府里最西北角的柴房里,连个正经名字都没人叫。

下人们高兴了,喊一声“庶姑娘”;不高兴了,就啐一口“贱骨头”。

她见过多少次?那年冬天雪下得和今年一样大,她替太太去库房领东西,撞见那个小姑娘缩在柴房后门的墙角里,身上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夹袄,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麦饼,看见人就像受惊的兔子,拼命往阴影里躲。她那时候远远看着,心里发酸,却不敢上前。太太最恨旁人提起沈姨娘和这个庶女,她若是敢沾半点边,下场只会比那姑娘更惨。

她只能偶尔趁着没人,偷偷往柴房门口放两个热馒头,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谁能想到,不过月余的功夫,那个缩在柴房阴影里的小姑娘,竟成了汀兰院的主子,成了永定侯府名正言顺的三小姐,成了未来的太子妃。

她第一次在正院见到“失了忆”的三小姐时,指尖都在抖。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府里,人人都当她是坠崖失忆的嫡小姐谢婉宁,只有她知道,这是沈莺,是那个在柴房里熬了十六年的姑娘。

正屋的暖阁里,主母端着茶盅,却一口都没喝。茶都凉透了,她也没察觉,只眉头紧锁着,看着坐在上首的永定侯。

“侯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当年分家的文书白纸黑字,宗人府都备了案的。她如今拿着老太太当幌子,闹到族里长辈跟前去,这不是打咱们的脸吗?明她要是真带着人过来,当着老太太的面闹起来,老太太还在病着,哪里经得住这个?”

“闹?她敢闹?”永定侯的声音沉得像铁块,“明老太太回府,她要是敢带着人在荣安堂门口撒泼,我就敢让人把她撵出去!当年父亲的遗命,分家的文书都在,我倒要问问族里的长辈,哪家的规矩,容得一个妇人挑唆兄弟反目,拿着婆婆的养老钱做文章,还把婆婆气到中风晕厥?”

主母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话是这么说,可真闹起来,难听的话还不是都传出去了?人家只会说咱们二房袭了爵,容不下长房,得大伯母去族里告状。更何况,婉宁和东宫的婚约就在那儿,这时候传出家宅不宁的闲话,对婉宁,对咱们府里,都没好处。”

“荣安堂的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让我那两个陪房媳妇过去帮着婉宁打理。”主母收回思绪,对着永定侯道,“她毕竟刚回府,又失了忆,没管过这么大的事。身边的李嬷嬷虽忠心,却只懂伺候人,不懂府里的这些弯弯绕绕。有我的人在,既能帮着她,也能防着东府的人动手脚,免得她年轻,被人糊弄了。”

永定侯闻言,微微点了点头,没多想,只道:“你安排妥当就好。婉宁这次,倒是让我刮目相看。有她帮着你,你也能轻松些。只是她身子刚好,别让她太累了。”

正说着,外头丫鬟进来禀报,说三小姐在耳房候着了。

主母立刻收了脸上的愁绪,换上温和的笑意:“快让她进来。”

沈莺掀帘子进来,先给永定侯和主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快起来,地上凉。”主母立刻笑着招手,让她到身边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看你这脸色,又是忙了一早上吧?我听人回禀,荣安堂里里外外都收拾妥当了?”

“劳母亲挂心,都收拾好了。”沈莺微微欠身,语气温顺,“按着老太太当年住的样子,一一归置了。床褥熏了老太太惯用的檀香,炭盆都换了带罩子的银霜炭,小厨房也备好了老太太爱吃的食材和药膳,只等明老太太回府,就能住得舒心。只是女儿年轻,没伺候过老太太,若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请母亲指点。”

主母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拍着她的手道:“好孩子,辛苦你了。你能想得这么周全,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荣安堂地方大,事情多,你一个人管着太累了。我给你挑了两个妥当的管事媳妇,都是我的陪房,在府里当差十几年了,最是懂规矩。明就让她们去荣安堂当差,帮着你打理杂事,你也能轻松些。”

沈莺心里早有准备,面上却露出几分感激的神色,连忙道:“多谢母亲体恤女儿。只是女儿想着,荣安堂是老太太住的地方,伺候的人多了,反而嘈杂,扰了老太太静养。这两个妈妈既然是母亲身边得力的人,不如就让她们管着荣安堂的采买和杂役。院里老太太贴身的伺候,还是用我挑好的那些人,一来她们已经熟了规矩,二来也免得人多手杂,出了差错。母亲觉得这样可好?”

采买杂役,看着是肥差,实则碰不到老太太跟前。就算她们是主母的眼线,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主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原还想着,这孩子若是硬拦着,她倒要多几分疑虑。如今见她这般懂事,既懂分寸,又知进退,心里那点芥蒂瞬间散了大半。

“你想得很是周全,就按你说的办。”主母笑着应了,“还是你心细,替老太太想得周到。”

又说了几句明接老太太回府的细节,沈莺便起身告退了。

“三姐在这儿呢!”谢云瑶拉着谢云舒跑了进来,脸蛋红扑扑的,喘着气道:“三姐,我们找了你好一会儿了!我们想去看看荣安堂收拾得怎么样了,给你帮帮忙!”

沈莺笑道:“也罢,我正要去荣安堂再瞧瞧,一起去罢。”

三人带着丫鬟往荣安堂去。一路上谢云瑶叽叽喳喳,说东家长西家短,谢云舒只静静听着,偶尔一两句。沈莺心里有事,面上却不显,只含笑应着。

到了荣安堂,李嬷嬷见小姐们来了,忙迎上来行礼。沈莺让她自去忙,自己带着两个妹妹在屋里转了一圈。

谢云瑶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嘴里不住地夸:“三姐真能,这收拾得比原先还体面!”谢云舒也点头,轻声道:“老太太回来一定喜欢。”

沈莺笑了笑,正要说话,忽听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一道高嗓门:“李嬷嬷在吗?我们是太太派来的!”

众人回头,就见两个穿着绸缎袄裙的媳妇子,带着两个小丫鬟,昂首挺地走了进来。当先一个生得白白胖胖,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往四下里乱瞟;后头一个瘦长脸,嘴角往下撇着,一副精明厉害的样子。

李嬷嬷迎了出去,认得是太太的陪房王媳妇和刘媳妇,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赔着笑道:“两位妈妈怎么来了?”

王媳妇笑道:“太太说三小姐年轻,没管过这么大的事,特意让我们过来帮衬着。这荣安堂是老太太住的地方,系重大,有我们在,太太也放心些。”说着,眼睛就往沈莺这边瞟过来,脸上堆出十二分的笑,“哟,三小姐也在这儿呢!奴婢给三小姐请安。”

刘媳妇也跟着行了礼,嘴里却道:“三小姐别怪我们多嘴,这荣安堂的事,往后有我们帮着打理,您就只管安心伺候老太太便是,外头那些杂事,交给我们就成。”

沈莺站在廊下,目光从两人脸上缓缓扫过,没接话,只淡淡一笑:“两位妈妈来得正好。方才太太还说起你们,说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办事最妥当。往后荣安堂的采买和杂役,就劳两位妈妈费心了。至于院里老太太的起居,我这边已经安排好了,就不劳两位妈妈劳了。”

王媳妇一愣,忙道:“三小姐,太太让我们来,是帮着打理整个荣安堂的事,这院里的人手安排、常规矩,也该我们……”

“太太的话,我自然记得。”沈莺打断她,语气还是温和的,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只是方才在正院,我已经和太太说好了。采买杂役归两位妈妈管,院里的事,由李嬷嬷带着我挑的人伺候。怎么,两位妈妈是觉得,太太的话不算数,还是我挑的人不妥当?”

一句话说得两人哑口无言。王媳妇脸上的笑僵了僵,刘媳妇嘴角撇得更低了,却也不敢再说什么。

正僵着,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却是碧桃,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笑着走过来:“三小姐,太太怕您忙得忘了用点心,特意让厨房做了些,让奴婢给您送来。”

她进了院子,目光扫过王刘二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对着两人道:“王妈妈,刘妈妈,太太还等着你们回话呢,问你们到了荣安堂,可帮着三小姐把采买的事理清了。怎么?两位妈妈还站在这儿,是有什么事儿耽搁了?”

王媳妇脸色一变,忙道:“没、没什么,我们这就去理账。”说着,朝沈莺行了个礼,拉着刘媳妇匆匆走了。

沈莺看向碧桃:“劳碧桃姐姐跑这一趟。”

碧桃把食盒放在廊下的条案上,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给夏荷,低声道:“这是安神的药材,老太太回来,夜里怕是睡不安稳,煎水喝最是管用。是奴婢托人从医官那儿寻来的,最是稳妥。”

夏荷接过,看向沈莺。沈莺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碧桃脸上,沉默了片刻,轻声问:“碧桃姐姐,你为何要帮我?”

碧桃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她垂了垂眼,又抬起,只轻声道:“小姐只需记得,这府里,不是人人都盼着您出事的。”说完,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快步走了。

沈莺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院门外,才收回目光。

谢云瑶凑过来,好奇地问:“三姐,这碧桃姐姐是母亲身边的人,怎么对你这么好呀?”

沈莺没有答话,只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风又紧了,卷着几片雪花飘下来。

“要下雪了。”她轻声说。

夏荷跟过来,低声道:“小姐,明东府那边……”

“自然要准备。”沈莺转过身,语气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把李嬷嬷叫来,我有话吩咐。”

夏荷应了一声,去叫李嬷嬷。谢云瑶和谢云舒还在外间看那些摆件,叽叽喳喳的,倒给这寂静的院子添了几分热闹。

沈莺望着窗外渐密的雪花,心里慢慢理着明的应对。大伯母若带着人来闹,定会拿分家的事做文章。当年的分家文书,她虽没见过,却也听李嬷嬷提过几句,里头似乎有老太太的私房钱一项。明若真闹起来,少不得要请出那份文书来。

至于那两个陪房媳妇,既管了采买,往后有的是机会让她们知道,这荣安堂到底谁说了算。

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不一会就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铺上了一层白。

“小姐,”李嬷嬷走到跟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双手递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当年分家的文书,老奴找着了!”

沈莺微微一怔,转过身来。

李嬷嬷把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叠发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有些毛了。她双手捧着,递到沈莺眼前,眼眶又红了:“这是老夫人当年贴身收着的,后来老太太带去东府,老奴想着,这东西留在那边,总归不踏实。前些子托了东府相熟的老嬷嬷,趁着年下收拾库房,偷偷抄了份底子出来。小姐您瞧瞧!”

沈莺接过那叠纸,并不急着看,只抬眼望向李嬷嬷。

李嬷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老奴知道,这事办得莽撞了。可老奴在府里几十年,什么没见过?当年分家的时候,大太太就不情不愿的,闹了好几场。后来老太太去了东府,那些要紧的东西,老奴都替老太太收着,只这一份文书,老太太非要自己带着,说是往后有个凭证。老奴想着,老太太这一病,东府那边若是动了什么手脚,咱们这边连个对证都没有,那可怎么好?”

她说着,声音越发低了:“老奴斗胆,自作主张了一回。小姐要怪,就怪老奴吧。”

沈莺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李嬷嬷垂着头,两只手攥着帕子。她年纪大了,脊背却还直直的,像一棵老树,风吹雨打都不肯弯。

“嬷嬷起来。”沈莺伸手扶她,声音温和,“您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怪您?”

李嬷嬷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却还笑着:“老奴就知道,小姐是最明白的。”

纸上的字迹虽不算顶好,却一笔一划工整明白:祖宅几进、田产几顷、老太太的赡养银子每年多少、祖祠祭祀如何分摊,连老太太当年陪嫁的十二间铺子出息归谁,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正凝神细看,忽听外头脚步声响,夏荷掀帘子进来,脸上一团不快,也顾不得拂去身上的雪,凑到沈莺耳边低声道:“小姐,出了岔子。方才奴婢去小厨房核明儿老太太要用的食材,谁知王妈妈刘妈妈采买回来的软米,竟不是咱们指定的江南贡米,是本地陈米,看着光鲜,煮出来只怕硬得很,老太太牙口不好,哪里咬得动?”

沈莺握着文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来:“不是早就列了单子,让她们按着单子采买?”

“奴婢问了,”夏荷咬了咬唇,声音更低了,“王妈妈只说,年关底下江南的船都封了,贡米压儿买不着。还说太太吩咐了,如今府里处处要用钱,能省便省些,别为了一口吃的铺张,抬出太太来,奴婢还能说什么?还有您特意吩咐的鲜羊,说是给老太太熬药膳用的,她们也说没订着,城郊的羊倌都回家过年了。”

李嬷嬷一听便炸了,把手里的帕子一摔:“放她娘的屁!京城里多少世家大户,谁家年下不用鲜羊?怎么就咱们买不着?分明是躲懒使奸!还有那软米,前儿我还见太太屋里蒸了给侯爷用,怎么到了老太太这儿就买不着了?我这就找她们理论去!”

“嬷嬷站住。”沈莺淡淡开口,拦住她,“你如今去闹,她们一口一个太太的吩咐,你是打太太的脸呢,还是落我的不是?”

李嬷嬷脚步一顿:“可小姐,这不是小事!老太太刚病好,脾胃弱,就指着这些软和东西养身子,她们拿陈米糊弄,这不是成心给老太太添堵,给您上眼药么?”

沈莺不答,将文书叠好放在小几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半晌方道:“夏荷,你去一趟城南周记坊,就说我汀兰院要鲜羊,每早晚各两斤,让他们明儿一早务必送到荣安堂,银子从我月钱里扣。软米么……”她顿了顿,“你去大屋里一趟,就说我借两斤江南贡米,等开了春加倍还回去。大心善,必然会给你。”

夏荷连忙应了。

“等等。”沈莺又叫住她,“别声张,悄悄儿的,别叫王刘两个媳妇知道。”

周记坊是城南开了二十余年的口碑老铺,只售当现挤的无掺水鲜羊,是京中少有的肯散称零卖、价格公道的坊,她以前听府里负责采购的婆子说起过。

等夏荷去了,李嬷嬷还在一旁气鼓鼓的:“小姐,就这么算了?她们这是成心给您使绊子!”

“不算了还能怎么着?”沈莺端起茶盅,茶已凉了,她只沾了沾唇,“她们是太太的陪房,太太把她们派过来,说是帮衬,实则是盯着我的。我刚接了荣安堂,就把太太的人怼回去,太太心里怎么想?先忍着罢,她们既然伸了手,总会留下把柄的。”

她原想着,把采买杂役放给她们,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不碰老太太跟前的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她们竟得寸进尺,先在老太太的吃食上动起手脚来。

正说着,外间又传来一阵细碎的争执声。春兰掀帘子进来,脸色也不大好,屈膝道:“小姐,院里的雪扫了一半,那些杂役就都歇了,躲在西耳房里赌钱。说刘妈妈吩咐了,年关底下天又冷,扫净了回头还得落雪,白费工夫,等明儿老太太回来前再扫也不迟。奴婢说了两句,她们倒说,奴婢是汀兰院的人,管不着荣安堂的杂役,只听王妈妈刘妈妈的吩咐。”

李嬷嬷气得浑身乱颤:“反了她们了!这荣安堂到底是小姐说了算,还是那两个媳妇说了算?!”

沈莺的眉头终于微微蹙起。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着春兰:“你去,把管事媳妇叫过来。就说我说的,半个时辰之内,荣安堂里里外外的积雪,连廊下、台阶上的冰碴子,都给我扫得净净,一点儿不许留。若是半个时辰之后,我还看见地上有雪,所有当值的杂役,这个月的月钱全扣,再打十板子,撵到庄子上去。”

春兰愣了愣,随即应声:“是!”

“等等。”沈莺又道,“你告诉她们,这是我的吩咐。若是有人不服,觉得该听王妈妈刘妈妈的,只管站出来,我现在就打发她们去太太跟前,问问太太,这荣安堂,到底是归我管,还是归两个管事媳妇管。”

这话说得重了,春兰心里一凛,连忙躬身退了出去。

李嬷嬷松了口气,道:“还是小姐有主意,就得给她们点厉害瞧瞧,不然她们真当您是软柿子呢!”

沈莺却没松气。她心里明白,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春兰能压着她们扫了今的雪,可明儿老太太回来之后,王刘二人有的是办法在这些杂事上动手脚——今儿是扫雪,明儿就可能是炭火,后儿就可能是屋里的洒扫,防不胜防。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外头的雪扫净了,春兰回来复命,刚说了没两句,碧桃身边的小丫鬟悄悄掀了帘子进来,对着沈莺屈膝行了礼,递过来一张小小的纸条,低声道:“三小姐,碧桃姐姐让奴婢给您送过来的。”

沈莺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王妈妈今早去了东府,与大见了一面。如今外头都在传,三小姐管不好荣安堂,连老太太的吃食都备不齐,全靠太太的人撑着。

沈莺握着纸条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原以为,这两个媳妇只是太太派来盯着她的眼线,没想到她们竟还和东府的大伯母勾搭上了。也是,大伯母明儿要带着族里长辈来闹,正愁没话柄,这两个媳妇给她递了这么好的由头,她自然不会放过。明儿若是闹起来,大伯母必然会拿“连老太太的吃食都备不齐”来攻讦她,说她苛待老太太,不配管荣安堂的事,甚至能借着这个由头,把老太太再抢回东府去。

她把纸条凑到炭盆边,看着它烧成灰烬,抬眼对那小丫鬟道:“回去替我谢过碧桃姐姐,这份情,我记下了。”

小丫鬟屈膝行了礼,悄悄退了出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雪还在下,只是小了些,变成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谢云瑶和谢云舒早各自回院去了,荣安堂里静了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沈莺坐在灯下,又把分家的文书拿出来,逐字逐句地看,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的应对。刚看了没两行,李嬷嬷又掀帘子进来,脸色难看得很:“小姐,又出事了。”

沈莺抬眼:“怎么了?”

“小厨房的柴火,”李嬷嬷咬着牙道,“王妈妈带着人,把小厨房囤的上好银霜炭、果木炭,还有柴,挪走了大半,说是正院的小厨房不够用,先紧着正院那边。剩下的那点柴火,别说明儿给老太太熬药膳、做膳食,就是烧壶热水都不够!”

沈莺手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好,真是好得很。

先是吃食,再是杂役,如今连柴火都敢动了。这是算准了她不敢把事情闹到太太跟前去,一步步试探她的底线,给她添堵。

“小姐,这可怎么好?”李嬷嬷急得团团转,“明儿老太太一回来,就要喝热汤,用药膳,没有柴火,难道让老太太吃冷的不成?这要是让东府的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您!”

沈莺沉默了半晌,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春兰。”

春兰连忙上前一步:“奴婢在。”

“你去,把我汀兰院小厨房囤的所有柴火、银霜炭,全都搬到荣安堂来,一点儿不留。”沈莺吩咐道,“再去库房,拿着我的牌子,领二十斤银霜炭、五十斤柴回来。就说是老太太养病要用的,谁敢拦着,让他直接来见我。”

“是!”春兰立刻应声,转身快步去了。

“夏荷,”沈莺又看向刚回来的夏荷,“你去,把方才王刘二人挪走柴火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别添油加醋,就说荣安堂小厨房的柴火被挪走了,明儿老太太回来,膳食怕是赶不出来。我已经让春兰去挪汀兰院的柴火了,就是跟大说一声,免得明儿出了岔子,连累了府里的名声。”

夏荷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沈莺的意思。

“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夏荷转身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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