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世安堂到汀兰院,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李嬷嬷的嘴就没停过。
“这路上雪滑,小姐仔细脚下——这处有冰,小姐扶着老奴——前面那棵槐树,小姐还记得不?小时候小姐淘气,非要爬上去掏鸟窝,老奴拦都拦不住,结果爬了一半就吓得哇哇哭,是大爷爬上去把小姐抱下来的……”
沈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看不出半分夏葱茏的模样。她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浮起茫然:“不记得了。”
李嬷嬷的眼眶又红了,却强撑着笑道:“不记得就不记得,老奴记着呢,老奴慢慢给小姐讲。”
沈莺“嗯”了一声,任由她扶着往前走。她感觉得到,李嬷嬷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太烫,太专注,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透似的。她的后背微微绷紧,面上却半分不显,只垂着眼睫,一副温顺安静的模样。
进了汀兰院,春兰早带着几个小丫鬟迎了出来,见了李嬷嬷,忙笑着行礼:“嬷嬷一路辛苦了,快进屋歇着,奴婢让人烧了热水,嬷嬷先暖暖身子。”
李嬷嬷摆摆手,眼睛还是黏在沈莺身上:“不急,先伺候小姐要紧。小姐的屋子是哪间?老奴先看看。”
春兰愣了愣,看向沈莺。
沈莺轻声道:“嬷嬷一路奔波,先歇歇也不迟。”
“不歇不歇,”李嬷嬷连连摇头,扶着沈莺就往里走,“老奴不看着小姐安顿好,心里不踏实。”
沈莺不再推辞,由着她扶进了屋。
正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李嬷嬷四下打量着,目光从黑漆架子床扫到妆台,从摞得整整齐齐的锦被扫到角落里烧得通红的炭盆,脸上的神色这才松快了些。
“这屋子收拾得倒还齐整,”她点点头,又皱起眉,“就是这炭盆离床太近了,夜里烧久了烟气重,小姐闻了要头疼的。还有这帐子,银红色的太艳了些,小姐素来喜欢素净的,明儿老奴去库房找找,把那顶秋香色的换上来。”
她说着,已经动手把炭盆往外挪了挪,又伸手去摸床上的褥子:“褥子够不够厚?小姐怕冷,每年冬天都要铺两层褥子,底下还得垫一层皮褥子……”
春兰在一旁站着,脸上带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自在。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莺看在眼里,轻声道:“嬷嬷刚回来,先坐下喝口茶暖暖。这些事,春兰都做得很好。”
李嬷嬷这才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了春兰一眼,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你就是春兰?太太身边的人?”
春兰忙屈膝行礼:“正是奴婢。”
“好丫头,”李嬷嬷点点头,“多亏你照顾小姐。往后老奴回来了,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咱们一起把小姐伺候好。”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往后汀兰院的事,她李嬷嬷要接手了。
春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恭顺道:“嬷嬷说得是。有嬷嬷在,小姐往后就更妥帖了。”
沈莺坐在罗汉床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夏荷端了热茶进来,李嬷嬷亲自接过来,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沈莺手里:“小姐喝茶。这茶是今年的龙井不?香气淡了些,回头老奴把小姐从江南带回来的那罐顾渚紫笋找出来,那个才是小姐爱喝的。”
沈莺接过茶盅,抿了一口,轻声道:“嬷嬷别忙了,我喝什么都好。”
李嬷嬷听了,眼眶又红了,坐在床沿的小杌子上,拉着沈莺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小姐瘦了,也白了,这手……这手怎么糙成这样?”
她翻过沈莺的手,看着指尖上那些细密的针眼和薄茧,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沈莺心里一紧,面上却只是温声道:“在农户家里住了几,做些粗活,难免的。养养就好了。”
“那些千刀的!”李嬷嬷咬着牙骂了一句,随即又心疼地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老奴回来了,往后小姐什么都不用做,只管好好养着。老奴把小姐从这么点儿带大,什么苦都没让小姐吃过,如今倒让那些泥腿子糟践了……”
她说着,抬起袖子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沈莺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因为她手上的茧子掉眼泪。
从前在柴房里,她的手冻裂了,流了血,结了一层又一层的硬痂,从来没有人看过一眼。那些粗使婆子只会骂她偷懒,把更重的活推给她;那些小丫鬟只会嫌弃她手脏,不配碰她们的东西。
可眼前这个老嬷嬷,却因为这些针眼和薄茧,哭得像个孩子。
沈莺垂下眼睫,轻声道:“嬷嬷别哭了,我没事。”
“好好好,老奴不哭,不哭。”李嬷嬷擦了眼泪,又细细地问起她坠崖之后的事,“小姐是怎么被救的?那农户人家待小姐可好?有没有欺负小姐?小姐是怎么回来的?”
这些问题,沈莺早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她轻声细语地答着,说那农户夫妇心善,把她从山涧边救回去;说家里穷,但有一口吃的都紧着她;说她养了半个月,能走动了,就求他们送她回府;说她不记得路,不记得人,只记得自己是侯府的小姐,要回家。
李嬷嬷听着,眼泪掉了又擦,擦了又掉,最后搂着她道:“我的小姐,真是受了大罪了。往后有老奴在,再不让小姐受半分委屈。”
沈莺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苏清婉果然说话算话,傍晚时分,她亲自带着食盒来了汀兰院。
门外传来了小丫鬟的通传声:“大来了。”
沈莺站起身,李嬷嬷也忙站起来,跟在沈莺身后迎了出去。
苏清婉已经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大丫鬟,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
“大妹妹,”她笑着迎上来,拉了沈莺的手,“我说了要给你送桂花糕来的,可不敢食言。”
沈莺微微屈膝行礼,轻声道:“大嫂太客气了,这样冷的天,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不亲自来怎么放心?”苏清婉笑道,“那些小丫头毛手毛脚的,万一磕了碰了,糟蹋了东西事小,让大妹妹少吃一口,我心里过意不去。”
说着,她已携了沈莺的手进了屋。
李嬷嬷忙上前行礼,苏清婉一把扶住她,嗔道:“嬷嬷快别多礼。您是大妹妹的嬷嬷,又是从江南一路陪着大妹妹长大的老人,在咱们府里,您可是有体面的。往后见了我不必行礼,只管好好伺候大妹妹就是。”
李嬷嬷眼圈一红,连连道:“大仁厚,老奴记着了。”
丫鬟们上了茶,苏清婉身后的丫鬟已经把食盒打开,端出两碟糕点来。
一碟是桂花糕,莹白如玉的糕体上撒着金黄的桂花,看着就让人喜欢;另一碟是云片糕,薄如纸片,层层叠叠,透着淡淡的米香。
“这是从江南带回来的,”苏清婉指着那碟桂花糕,笑道,“我未出阁时的玩伴嫁到了江南,年年入冬都要做这个,今年送年礼的时候多送了些,我特意留了一匣子,想着大妹妹从前最爱的就是这个。”
她说着,目光落在沈莺脸上,带着几分殷切:“大妹妹尝尝,看看还记不记得这个味道?”
沈莺看着那碟桂花糕,沉默了一瞬。
她当然不记得。她连桂花糕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但她还是伸出手,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慢慢散开。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味道,比她想象的好太多。
她放下糕点,抬头看向苏清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好吃。”
苏清婉眼里的殷切变成了几分失望,随即又被心疼盖了过去。她轻声道:“好吃就好。不记得就不记得,往后多吃几次,慢慢就记住了。”
李嬷嬷在一旁看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拿帕子按着眼角,声音哽咽着:“大有心了。小姐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年秋天桂花开了,外祖家都要做几十斤,小姐一个人能吃小半筐,怎么吃都吃不够……”
“嬷嬷,”沈莺轻声道,“您又哭了。”
李嬷嬷忙擦了眼泪,强笑道:“老奴不哭,不哭。老奴这是高兴,高兴小姐又能吃上江南的桂花糕了。”
苏清婉笑着道:“嬷嬷高兴是应该的。往后大妹妹想吃什么,只管跟我说,我让人去江南捎。咱们侯府这点东西还是供得起的。”
屋里的人都说笑起来,气氛松快了不少。
沈莺坐在那里,又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吃着。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宝。苏清婉看在眼里,眼底的心疼又深了几分。
坐了小半个时辰,苏清婉起身告辞,说还要去正院帮主母张罗晚上的接风宴。沈莺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回屋。
李嬷嬷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大真是个好的,从前对小姐就好,如今还是一样。小姐以后有什么事,只管跟大说,大最是心善……”
沈莺听着,没有说话。
很快,正院那边传了话来,说接风宴摆在花厅,请三小姐早些过去。
李嬷嬷忙活了半天,给沈莺换了身新衣裳,是一件藕荷色的暗纹长袄,领口袖口镶着貂毛,配着月白色的马面裙,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清瘦白皙。头发重新绾了,梳成堕马髻,上一赤金点翠的簪子,又戴了一朵粉色的绢花。
李嬷嬷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眼眶又红了:“好看,我们小姐真好看。跟从前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
沈莺看着镜子里的人,没有说话。
从前的谢婉宁,也是这样好看的吗?
花厅里早已灯火通明,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刚走到门口,厅里的说笑声就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上首正中坐着永定侯谢远和主母。谢远今换了身石青色的暗纹袍服,腰束玉带,虽是在家宴上,依旧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主母穿着深青色绣金线的礼服,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抹额,端庄温婉,正侧身和永定侯说着什么。
下首左侧第一张椅子上,坐着苏清婉,她身侧是谢景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温润如玉,正端着茶盅慢慢喝着。谢景琛挨着他坐着,小身子挺得笔直,小手放在膝上,乖得不得了。
下首右侧的椅子上,按顺序坐着三位姨娘。柳氏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袄裙,头上只戴了支银鎏金的素簪,脸上带着恭顺的笑意;赵氏穿着月白色的袄裙,头微微低着;周氏穿着灰蓝色的袄裙,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谢云瑶和谢云舒坐在姨娘们下首的小杌子上,一个穿着桃红色袄裙,一个穿着鹅黄色小袄,见了沈莺进来,谢云瑶的眼睛立刻亮了,朝她挥了挥手。
陆峥坐在客座首位,穿着玄色劲装,肩宽背阔,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沈莺身上,微微颔首致意。
沈莺进了门,先走到上首,给永定侯和主母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给母亲请安。”
永定侯摆了摆手,声音比平柔和了几分:“起来吧,不必多礼。坐到你大嫂那边去。”
沈莺应了一声,走到苏清婉身侧坐下。
苏清婉拉着她的手,轻声道:“冷不冷?手怎么这样凉?”说着,把自己的手炉塞到她手里。
沈莺想说不用,苏清婉已经按住了她的手,笑道:“拿着吧,我不冷。”
沈莺不再推辞,把手炉拢在袖子里。
人齐了,主母吩咐摆宴。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摆在每人面前的小几上。沈莺看着那些菜,有整只的烧鹅,有切成薄片的酱牛肉,有蒸得嫩嫩的鱼,还有各色时蔬小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主母端起酒盅,笑道:“今这宴,是为陆副将和李嬷嬷接风。陆副将一路辛苦,替我们给大爷捎了那么多东西,又专程来看婉宁,我们心里都记着。李嬷嬷是婉宁的嬷嬷,这些年尽心尽力,如今回来,也该好好歇歇。来,大家满饮此杯。”
众人齐齐举杯,饮了。
陆峥放下酒盅,起身对着上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侯爷、夫人言重了。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当夫人谬赞。大爷在北疆挂念小姐,知道小姐平安归来,恨不得翅飞回来。临行前再三叮嘱末将,一定要亲眼看看小姐,把小姐的情况一五一十记下来,回去细细说给他听。”
他说着,转向沈莺,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小姐气色比末将想象的好,末将回去禀报大爷,大爷也能放心了。”
沈莺微微欠身,轻声道:“有劳陆副将挂心,也替我多谢大哥。”
陆峥点点头,重新坐下。
柳氏在一旁笑道:“陆副将这一路辛苦了,回头多喝几杯,暖暖身子。咱们侯府的酒虽比不上北疆的烈,却也够劲儿,陆副将别嫌弃。”
陆峥抱拳道:“柳姨娘客气了,末将酒量浅,怕是要献丑。”
谢云瑶忍不住笑道:“陆副将说酒量浅,我才不信呢。我听说北疆的将军们个个能喝,一个人能喝一坛子酒。陆副将跟着我大哥,肯定也能喝!”
柳氏嗔了她一眼:“云瑶,不得无礼。”
谢云瑶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却不害怕,反而对着沈莺眨了眨眼睛。
沈莺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主母笑着道:“云瑶这孩子,就是嘴快,陆副将别见怪。”
陆峥忙道:“四小姐天真烂漫,最是难得,末将岂敢见怪。”
席间的气氛重新热络了起来,二姨娘柳氏笑着凑趣,句句都捧着沈莺,说她坠崖一场,性子反倒更沉稳了,通身的气派越发像大家闺秀;谢云瑶扒着桌子,叽叽喳喳地跟沈莺说,等开了春,就带她去逛京城的庙会,去看花灯,去城外的庄子上骑马;谢景瑜也温声开口,说国子监新收了一批孤本,问她想不想看,若是想,他明就给她拿回府来。
李嬷嬷站在她身后,一会儿给她布菜,一会儿给她添茶,一会儿又低声问她要不要喝口热汤,忙得不亦乐乎。
这时丫鬟端上来一道清蒸鲈鱼,刚放在桌上,李嬷嬷就立刻拿起公筷,挑了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肉,仔仔细细地把里面的刺挑得净净,才放在沈莺面前的白瓷碟里,柔声说:“小姐爱吃这个,又最怕刺,老奴给您挑净了,您慢些吃。”
说着,又拿起银筷,把碟子里配菜的姜丝、葱段,一点点都挑了出来,扔在骨碟里,动作熟稔自然,显然是做了十几年的习惯。
沈莺看着碟子里净净的鱼肉,心里微微一松,拿起银筷,小口吃了起来。
酒过三巡,永定侯忽然开口,看向沈莺,笑着道:“宁宁,你大哥在北疆守了五年,今年开春,朝廷就会调他回京述职。到时候他见了你平安无事,不知道该多高兴。”
沈莺握着银筷的手顿了一下。
很快她抬起眼,脸上露出期待轻声道:“我记不清大哥的样子了,只在家书里见过他的字,只知道……他待我极好。”
“傻孩子,他是你亲大哥,自然待你最好。”主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等他回来了,天天陪着你,你慢慢就想起来了。”
陆峥也立刻笑着附和:“小姐放心,大爷最疼的就是小姐,每次给末将写信,十句里有八句都在问小姐的情况,生怕小姐在江南受了半点委屈。如今小姐平安归来,大爷不知道该多欢喜。”
席间众人连忙跟着附和,满厅都是恭贺的话,沈莺笑着一一应下。
宴席吃到戌时末才散。沈莺起身告辞,永定侯叫住她,道:“宁宁,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父亲。受了委屈,也来说。有父亲在,没人敢欺负你。”
沈莺看着这位鬓角添了霜白的男子,心里微微一动。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父亲。”
永定侯点点头,摆摆手让她去了。
这位永定侯,她的父亲,十六年来从未正眼看过她一眼。她在柴房里挨冻受饿的时候,他在正院里吃酒赏雪;她被主母按在铜炉上烫得晕死过去的时候,他在处理公务;她差点被人“处理”在荒山坳里的时候,他在赶往青峰山的路上,急着去给嫡小姐收尸。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说“有父亲在”。
沈莺垂下眼睫。
心里那一点微微的动,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压到最深处,压到那个柴房里的沈莺待过的地方。
走出正堂,夜风迎面扑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那点情绪,一并吐了出去。
可惜了。
十六年前,她需要这句话的时候,他在哪儿呢?
李嬷嬷扶着她出了花厅,一路往汀兰院走。夜风冷得很,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李嬷嬷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用自己的身子给她挡风,嘴里念叨着:“小姐慢些走,仔细脚下,这路上滑……”
沈莺由着她扶着,慢慢走着。
夜里,李嬷嬷非要守在沈莺屋里,说是怕她夜里做噩梦。
沈莺推辞不过,只好由着她。
春兰给李嬷嬷铺了一张临时的小床,铺得厚厚的,软软的。李嬷嬷却嫌不够,又让夏荷多拿了一床被子垫上,说是年纪大了,骨头硬,睡不得硬床。
沈莺躺在银红的帐子里,听着外间窸窸窣窣的动静,听着李嬷嬷压低了声音吩咐春兰“夜里警醒些,小姐起夜要扶”,听着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点火星声,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
她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沈莺醒来的时候,李嬷嬷已经在屋里忙开了。
“小姐醒了?”李嬷嬷听见动静,立刻撩开帐子,笑吟吟地扶她起来,“春兰那丫头说小姐辰时起来请安,老奴算着时辰刚好。热水备好了,小姐先净面,再喝盏温蜜水暖暖胃。”
沈莺由着她伺候,洗漱完毕,喝了蜜水,李嬷嬷又亲自给她梳头。
“小姐这头发,比从前在江南的时候枯了不少。”李嬷嬷梳着梳着,声音又哽咽了,“从前小姐的头发又黑又亮,老奴每天用桂花油给小姐篦,滑得连簪子都不稳。如今……都怪老奴没伺候好小姐。”
沈莺看着镜子里的人,轻声道:“养养就好了。”
“对对对,养养就好了。”李嬷嬷擦了擦眼角,手上的动作放得更轻,“老奴这回带了好些东西来,小姐天天用,不出半年,头发就能养回来。”
她说着,手下的动作却忽然顿了顿。
沈莺从镜子里看见,李嬷嬷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耳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那眉头就松开了,李嬷嬷继续给她梳头,笑着道:“小姐这发际线,倒是和从前一样,还是这么好看。”
沈莺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左耳后。
她的左耳后,有什么?
她不知道。
谢婉宁的画像里,从来没有画过耳后。那些家书里,也从来没有提过。夏荷告诉她的那些事里,更没有这一条。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从镜子里望着李嬷嬷,轻声道:“嬷嬷怎么了?”
李嬷嬷笑着道:“没什么,就是看着小姐这耳后的痣,想起小时候的事了。小姐刚生下来的时候,这儿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后来三四岁的时候,有一回发高热,烧了好几天,退了热,这儿就冒出来一颗小红痣。老奴还担心是什么病症,找大夫看了,大夫说没事,是热毒发出来的,长大了就消了。后来果然慢慢淡了,不仔细看都瞧不见。”
沈莺的心缓缓落回原处。
原来如此。
“老奴还记得,”李嬷嬷又道,“那时候小姐发热,大爷急得不行,天天守在床边,连学都不肯去上。小姐退了热,他比谁都高兴,抱着小姐转圈,说妹妹好了,妹妹好了。后来看见小姐耳后长了颗痣,又哭了一场,说是他没照顾好妹妹,让妹妹病了,才长出这颗痣来。”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那时候大爷才七岁,就知道疼妹妹了。”
沈莺听着,没有说话。
梳好头,李嬷嬷给她上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又左右端详了半天,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小姐去给太太请安吧。老奴在院里收拾收拾,等小姐回来,老奴给小姐做好吃的。”
沈莺站起身,温声道:“嬷嬷歇着吧,这些事让春兰她们做就好。”
“那怎么行?”李嬷嬷笑道,“老奴闲不住。再说了,小姐爱吃的那些东西,她们哪知道怎么做?老奴去厨房看看,小姐中午回来就能吃了。”
沈莺不再推辞,带着春兰出了门。
从汀兰院到正院,要穿过一道抄手游廊。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亮。
正院里,主母刚用完早膳,正歪在罗汉床上喝茶。见沈莺进来,她脸上立刻浮起笑意,招手让她过去。
“可算来了,快坐。昨睡得可好?李嬷嬷回去了,没吵着你吧?”
沈莺在主母身侧的锦杌上坐下,温声道:“嬷嬷待女儿极好,女儿睡得很安稳。”
主母点点头,叹道:“李嬷嬷是看着你长大的,最是疼你。有她在你身边伺候,我也放心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主母便让她回去了。
从正院回来,李嬷嬷已经张罗着把早膳摆好了。一碗燕窝羹,一碟桂花糕,一碟水晶虾饺,一碟糟鹅掌,还有一碗碧粳米粥,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沈莺坐下,李嬷嬷就站在一旁给她布菜,一边布一边念叨:“小姐尝尝这虾饺,老奴特意让厨房用活虾现剥的,馅料是老奴亲手调的。这鹅掌是糟的,小姐从前最爱吃这个,老奴记着方子,让厨房照着做的……”
沈莺一样一样尝过去,每尝一样,李嬷嬷就眼巴巴地望着她,问:“怎么样?味道对不对?是不是从前的味儿?”
沈莺点头,说“好吃”,李嬷嬷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比她自己吃了还高兴。
吃完饭,李嬷嬷又忙着张罗收拾碗筷,春兰和夏荷在一旁帮忙,三个人在屋里进进出出,各司其职,竟也有了几分默契。
沈莺倚在罗汉床上,望着窗外。
雪后初晴。她忽然开口:“春兰,让人在廊下摆个小几,咱们煮茶吃。”
春兰愣了愣,应了一声,出去吩咐了。
不多时,廊下就摆好了一张黑漆小几,几上放着红泥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旁边是茶盏、茶则、茶针,一应俱全。小几旁摆着两个蒲团,蒲团边上的炭盆里,埋着几个红薯和一把栗子,已经烤出了香味。
沈莺换了身家常的衣裳,披了件莲青色斗纹锦缎灰鼠皮的披风,带着春兰、夏荷出了屋。
李嬷嬷跟在后面,念叨着:“小姐仔细着凉,这廊下虽挡风,到底不比屋里暖和……”
“嬷嬷放心,”沈莺在蒲团上坐下,拢了拢披风,“炭火烧得旺,不冷的。嬷嬷也坐下歇歇,忙了一早上了。”
李嬷嬷连连摆手:“老奴站着伺候小姐就好。”
沈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春兰蹲在炭盆边,用小钳子翻着栗子和红薯,夏荷则在一旁煮茶。她动作生疏,倒茶的时候还洒了些在几上,脸涨得通红,偷偷看沈莺。
沈莺只当没看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夏荷姐姐手生呢,”春兰笑道,“往后多练练就好了。”
夏荷感激地看了春兰一眼,低声道:“是,奴婢记着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沈莺抬眼看去,就见谢云瑶拉着谢云舒的手,一溜烟跑了进来。
“三姐!”谢云瑶跑到廊下,眼睛亮晶晶的,“你在烤栗子!好香啊!”
谢云舒跟在后面,怯生生地站在廊下,小手攥着谢云瑶的衣角,偷偷看沈莺。
沈莺笑了,对她们招手:“过来坐。”
谢云瑶立刻脱了鞋,在蒲团上坐下,谢云舒却犹豫着,看向身后跟着的嬷嬷。那嬷嬷是四姨娘周氏身边的人,见状忙道:“六小姐去吧,奴婢在外头候着。”
谢云舒这才小心地走过来,在谢云瑶身边坐下,小身子坐得笔直,规矩得很。
沈莺看了她一眼,把烤好的栗子剥了一颗,递过去:“尝尝。”
谢云舒愣了愣,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小声道:“多谢三姐。”
谢云瑶已经自己动手了,从炭盆里扒拉出一颗烤得焦香的红薯,烫得直吹气,又舍不得放下,惹得春兰在一旁笑:“四小姐慢些,仔细烫着。”
谢云瑶哪里管这些,剥开红薯皮,金黄软糯的薯肉冒着热气,她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还不住嘴:“好吃!真好吃!”
沈莺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谢云舒小口小口吃着栗子,也慢慢放松下来,小脸上浮起浅浅的笑。
“三姐,”谢云瑶吃完了红薯,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知不知道,太傅家的二小姐,下个月要办赏花宴?”
沈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轻声道:“不知道。”
“我也是昨儿才听说的,”谢云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太傅府给咱们府里送了帖子,母亲那边收着的。我听二姨娘说,这赏花宴可了不得,京城里数得上号的世家小姐都会去,还有几位王府的郡主、县主呢。”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三姐,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好不好?”
沈莺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谢云瑶见她不说话,急道:“三姐你放心,我给你介绍!谁是哪家的小姐,谁是什么性子,我都知道!保管不会让你出错的!”
沈莺笑了笑,轻声道:“到时候看母亲的安排吧。我如今记不得人,怕去了失了礼数,给母亲丢脸。”
“怎么会丢脸?”谢云瑶嘟起嘴,“三姐这么好,谁见了都喜欢。再说了,又不是你一个人去,我也去,五弟也去,我们姐妹一起,有什么事互相照应着,肯定不会出岔子的。”
谢云舒在一旁小声道:“三姐,我也去吗?”
“当然啦!”谢云瑶点了点她的鼻尖,“你是咱们侯府的六小姐,怎么能不去?到时候我带你去,给你介绍好多好姐姐。”
谢云舒小脸微微泛红,眼里浮起期待,又有些怯怯的。
沈莺看着她们,心里微微一动。
这两个庶妹,一个活泼天真,一个怯懦乖巧,倒是难得的净性子。
——净。她在心里慢慢咀嚼这两个字。
她以前住的地方是府里最偏僻、最荒凉的角落,一年到头都没机会和其他兄弟姐妹打照面。可她从前以为,那是因为她住得远,是因为她生来命不好,是因为她娘走得早。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不是的。
是因为没有人想见她。
主母因为娘亲的身份而厌恶她、姨娘们怕和她走得近,被主母迁怒、被父亲厌弃。至于那些兄弟姐妹——
大概他们从会走路起,就被身边的嬷嬷丫鬟一遍遍叮嘱:“离那个角落里的远些,她是罪臣的女儿,沾上了要倒大霉的。”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大约是八岁那年,她在后门附近捡柴火,远远看见几个锦衣华服的孩子从花园那边跑过。为首的男孩穿着宝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笑声清脆。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一个嬷嬷冲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瞎了你的眼?那是大公子!也是你能看的?还不滚回去!”
她滚回去了。
后来她学会了,远远看见人影就往角落里躲。再后来,她渐渐分清了谁是谁,她像认星星一样,一个一个记住了他们的脸。
但他们从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父亲都不把她当女儿,他们怎么可能把她当姐妹?
她曾经很恨他们。
恨他们生来就有暖和的屋子住,恨他们有丫鬟嬷嬷伺候,恨他们可以穿漂亮衣裳、吃热乎饭菜、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恨他们跑起来的时候,可以跑得那样大声。
她也在心里把他们当成恶人。
可是现在——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谢云瑶叽叽喳喳地说着京城里各家小姐的事,谁家小姐琴弹得好,谁家小姐画画得好,谁家小姐脾气大不好惹,谁家小姐最是和气。谢云舒在一旁听着,偶尔一句“真的吗”,惹得谢云瑶说得更起劲了。
炭盆里的栗子烤好了,夏荷用小钳子夹出来,放在碟子里。谢云瑶也不客气,剥了就吃,吃得满嘴都是栗子屑。
沈莺由着她们闹,偶尔应一句,偶尔剥一颗栗子递过去。
——她忽然发现,她恨不起来了。
李嬷嬷在一旁看着,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念叨着:“四小姐还是这么活泼,六小姐也长大了,真是一天一个样……”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春兰抬眼看去,就见一个管事媳妇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东西。
“三小姐,”管事媳妇进来行礼,笑道,“大爷送来的年礼,太太让奴婢给您送过来。还有大爷亲笔写的家书,一并给您。”
沈莺放下茶盏,站起身。
谢云瑶眼睛一亮,凑过来道:“大哥送的年礼!三姐快看看是什么!”
沈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管事媳妇让人把东西抬进来,满满当当摆了一地。有北疆的皮货,雪白的狐皮、灰褐的狼皮、油亮的貂皮,摞得整整齐齐;有各色药材,装在匣子里,标签上写着“老山参”、“鹿茸”、“雪莲”等等;还有几坛酒,封着红布,说是北疆的特产,烈得很。
最后是两个匣子,一个长条形,一个方形,管事媳妇双手捧着,递给沈莺:“这是大爷亲笔写的家书,还有专门给小姐的东西。”
沈莺接过匣子,转身回了屋。
谢云瑶和谢云舒跟在后面,好奇地望着她手里的匣子。
沈莺在罗汉床上坐下,先打开那个长条形的匣子。里面是一卷纸,展开来,是一封厚厚的家书。
字迹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她从头看起。
大哥在信里问她的伤势,问她记不记得从前的事,问她身子养得如何。说他收到她平安的信,高兴得一宿没睡,说他在北疆牵挂,恨不得翅飞回来。说等她养好了身子,他回来带她去骑马,去逛庙会,去吃她爱吃的糖葫芦。说给她带了北疆的皮货,让她冬天别冻着;说给她带了药材,让她好好补身子;说给她带了她爱喝的酒,等她身子好了,让她尝一口,但不许多喝。
字字句句,都是关切。
信的末尾,大哥写道:“妹妹别怕,记不得就不记。哥哥记得,哥哥讲给你听。等哥哥回来,天天陪着你。”
沈莺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微微蜷缩。
她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又打开那个方形的匣子。
里面是一只玉镯,白玉的,温润细腻,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
“宁宁”。
旁边还有一张小笺,是大哥的字迹:“这是妹妹及笄那年,哥哥送的及笄礼。妹妹坠崖时摔碎了,哥哥寻了最好的玉匠,照着原样重新雕了一只。妹妹戴着,就当是原来的那只。”
沈莺拿起那只玉镯,对着光看。
谢云瑶凑过来看了一眼,哇了一声:“大哥对三姐真好!我及笄的时候,大哥也送了东西,是一对金镯子,可没有这个好看。”
谢云舒在一旁小声道:“大哥对谁都好的。”
“那不一样,”谢云瑶摇头晃脑,“对三姐最好。”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春兰探头看了一眼,忙回身道:“三小姐,二爷来了。”
沈莺微微一愣。
谢景瑜?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迎了出去。
谢景瑜已经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个大大的箱子,吭哧吭哧地搬进了屋。
“二哥哥?”沈莺迎上去,“这是……”
谢景瑜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棉袍,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却先对她笑了笑,温声道:“给妹妹送些东西。”
他让两个小厮把箱子放下,挥挥手让人退出去,这才对沈莺道:“方才在前院遇见陆副将,知道他替大哥送了年礼来。我想着,妹妹刚回来,正是要用书的时候,便去国子监的藏书阁里寻了些,也不知妹妹喜不喜欢。”
说着,他蹲下身,打开箱子。
满满一箱子的书,摞得整整齐齐。
寻了些?望着这大箱子,沈莺不置可否。
谢云瑶见了这阵仗,眼睛都亮了,一骨碌爬起来凑过去:“二哥哥送了什么好东西?”探头一看,满满一箱子的书,她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怎么全是书啊?二哥哥你这是想谋害三姐吧?”
谢景瑜哭笑不得:“胡说什么?送书怎么就成了谋害?”
“怎么不是谋害?”谢云瑶理直气壮,“三姐刚养好身子,你就送这么一大箱子书来,是想让她天天闷在屋里看书,把眼睛看坏了不成?”说着,还叹了口气,“可怜的三姐,这下可有的熬了。”
谢云舒在一旁小声道:“四姐,书……书是好的……”
“好什么好?”谢云瑶点了点她的鼻尖,“你年纪小不懂,等你再大些,天天被着看书,就知道书有多烦人了。”
谢景瑜被她逗笑了,温声道:“就你话多。这些书是给你三姐解闷的,又不是她看的。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搁着,哪里就谋害了?”
谢云瑶哼哼两声,凑到箱子边翻了翻,随手拿起一本,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字,吓得她立刻合上,塞回箱子里,一脸嫌弃:“二哥哥你也真是的,送什么不好,送这些劳什子。我一看就头疼,三姐肯定也不爱看。”
说着,她转向沈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三姐你别怕,回头我常来陪你说话,不让你一个人闷着看书。”
沈莺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轻声道:“好。”
谢景瑜也不恼,只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外拿书。
他一本本拿出来,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这本是游记,讲各地风土人情的,妹妹闲着翻翻,权当解闷。这本是农政,虽说咱们府里用不上,但看看也无妨,知道些农桑之事,总没坏处。”
他顿了顿,又拿出几本,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这几本是律法相关的——《大梁律集解附例》,太祖洪武年内府刻本的,是朝廷的本大法。这本是《问刑条例》,与《大梁律》并行的,宗室、勋贵、官员的等级特权,宗法继承、婚姻家产,里头都写得明白。还有这本《大梁令》,讲的是勋贵犯法、妻妾失序、家产侵占这些事该怎么定罪量刑。”
谢景瑜抬头看她,目光温润,带着几分了然:“妹妹从前在江南,这些书怕是没机会看的。”
沈莺没有说话。
她确实没机会看。
从前的谢婉宁有没有机会看,她不知道。但那个柴房里的沈莺,哪来的机会看这些?原本她大字不识的——
这念头刚浮起来,沈莺便顿住了。
不对。
她不是大字不识。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识字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她努力回想,碎片似的画面慢慢浮上来——
是柴房后窗对着的那间小书房,是府里请来给少爷们开蒙的老先生,是每午后,她趴在窗底下,屏着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老先生的嗓音沙哑,念起书来却抑扬顿挫:“人之初,性本善……”她在窗下用树枝在地上划,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跟着写。
后来少爷们长大了,换了个年轻的先生。年轻的先生声音清朗,讲起书来旁征博引,偶尔还会念几句诗。她听不懂,却拼命记着,回到柴房里,用炭头在墙上画。
再后来,她攒了两年铜板,求柴房管事帮她买了本《千字文》。管事收了钱,扔给她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封皮都没有。她如获至宝,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不得的,就等下次偷听的时候,竖起耳朵等先生念。
她就这么偷偷地学,一个字一个字地攒,像蚂蚁搬家似的。
没有人教她,她就偷着学。
没有人给她书,她就攒钱买破烂的。
——原来她从那么早开始,就在拼命地学。
谢景瑜又拿出几本:“这本《江南军政要略》,是南京兵部官修的,讲江南水师、漕运、海防的规矩。大哥在北疆,这本《九边形胜考》你拿着看,北疆九边的防御建制、、蒙古部落分布,都画得清楚。这本《大梁经世文编》,收录了徐达、于谦、王阳明、张居正这些重臣的奏疏,朝堂党争、官员考核、赋税漕运、冤案昭雪,都在这上头。最后这本《诸司职掌》,是咱们大梁朝的制度总纲,宗藩、官制、礼部、户部、兵部、刑部,但凡能想到的,里头都有。”
他一摞摞放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笑道:“大哥送皮货药材,是怕妹妹冻着饿着。二哥哥送这些书,是怕妹妹闷着。往后想看了就翻翻,不想看了就搁着,权当打发时间。”
谢云瑶在一旁嘀咕:“打发时间也不能用这个打发啊,我看三姐看两眼就得睡过去……”
沈莺没有理会她的打趣,只看着那一摞书,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二哥哥怎么想起来送这些?”
谢景瑜笑了笑,温声道:“妹妹是侯府的小姐,往后总要出门应酬的。那些世家小姐们说话,动辄引经据典,妹妹多看看书,免得被人看轻了去。”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说,妹妹从前在江南,这些书是看不着的。如今回来了,想看什么,只管跟二哥哥说。”
沈莺看着他。
他站在窗边,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淡淡的光。他眉目温润,神色坦然,像是真的只是来给妹妹送几本书解闷的兄长。
可她心里清楚。
这位温润的二哥,是在给她铺路。
大哥给她皮货药材,是怕她冷着饿着;二哥给她这些书,是怕她在这深宅大院里,两眼一抹黑。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二哥哥。”
谢景瑜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让她好生养病的话,便告辞了。
沈莺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屋。
谢云瑶跟在她身后,还在嘀咕:“二哥哥也真是的,送什么不好,送这些。三姐你要是闷了,我陪你去园子里走走,可比看书强多了。”
沈莺看着她,轻声道:“好。”
李嬷嬷在一旁笑道:“大爷和二爷都对小姐这样好,小姐真是有福气的。”
沈莺没有说话。
她走到那一摞书前,蹲下身,拿起最上面那本《大梁律集解附例》。
她翻开一股陈年的墨香扑面而来。密密麻麻的字迹,端正的刻本,一条条,一款款,写得清清楚楚。
名例律。吏律。户律。礼律。兵律。刑律。工律。
嫡庶宗法。爵位继承。家产分割。妻妾失序。勋贵犯法。冤狱翻案。
她一行行看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李嬷嬷在一旁道:“小姐,老奴给您泡盏茶来吧?”
沈莺“嗯”了一声,眼睛却没有离开书页。
从那天起,沈莺便借着养病的名义,每研读这些书。
李嬷嬷心疼得不行,天天念叨:“小姐刚养好身子,可不能这样熬,仔细眼睛坏了……”
沈莺由着她念叨,该看还是看。
夏荷在一旁伺候笔墨,偶尔替她跑腿递消息——谁来了,谁走了,哪房又有什么事。沈莺听着,在心里慢慢拼凑着这个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