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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簪》 · 酒中卿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4

雪又密了起来,簌簌地落在窗纸上,像是谁在轻轻撒着细沙。沈莺倚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春兰在一旁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

“三小姐。”门外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太太让我来给小姐送东西。”

春兰看了沈莺一眼,见她点了点头,便让其进来。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穿着青缎面的比甲,白白净净的一张瓜子脸,眉眼间带着几分利落。她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大红绸布,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碧桃进了屋,先给沈莺行了一礼,笑道:“给小姐请安。太太说了,这是前些子才从库房里找出来的,原是大姑娘小时候用过的东西,让奴婢给小姐送来。太太说,小姐失了忆,看看旧物,说不定能想起些什么。”

说着,她把托盘放在小几上,揭开了那块红绸布。

底下是一叠整整齐齐的东西。最上面是一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针脚细密,只是颜色有些旧了;下面是一本字帖,翻开来看,是工工整整的小楷,一笔一划都透着稚气;再下面,是一只白玉雕的小兔子,巴掌大小,雕工不算精细,却憨态可掬,看着就让人喜欢。

沈莺的目光落在那只白玉兔子上,久久没有移开。

碧桃在一旁笑道:“这只玉兔子,是大姑娘三岁生辰的时候,大爷送的。那时候大爷才十岁,偷偷攒了半年的月钱,托人从外头买的。大姑娘喜欢得不得了,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后来长大些了,才收了起来。”

沈莺伸出手,轻轻拿起那只玉兔子。

兔子很小,刚好能握在手心里。玉质不算上乘,却温润细腻,想来是被人摸了又摸,盘了又盘。她翻过来,兔子的肚子上刻着两个小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刻的——

“宁宁”。

沈莺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抚过。

她忽然有些恍惚。

姐姐,你这样好的哥哥,真叫人嫉妒啊。

她把玉兔子轻轻放回托盘里,抬起头,对着碧桃笑了笑:“替我多谢母亲。这些东西,我会好好收着的。”

碧桃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反而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小姐,奴婢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莺看着她,目光有些诧异:“你说。”

碧桃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奴婢从前是在太太身边伺候的,太太的脾气,奴婢最清楚。太太面上看着和气,心里却最是精明。小姐这次回来,太太高兴是真高兴,可小姐毕竟是失了忆的,有些事,记不清了。太太嘴上不说,心里却未必不嘀咕。”

她顿了顿,又道:“奴婢斗胆说一句,小姐往后在太太跟前,能少说就少说,能不问就不问。太太问什么,小姐就答什么,多余的话,一句也别说。太太最不喜的,就是那些自作聪明的人。”

沈莺听着,眼睛微微眯了眯。

这是在提点她,还是在试探她?

她看着碧桃,碧桃也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分躲闪。

沈莺笑了,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你。”

碧桃这才松了口气,屈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春兰在一旁听着,脸色变了几变,等人走了,才凑过来小声道:“小姐,碧桃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这是向着小姐,还是……”

沈莺端起茶盅,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宁宁。

她轻轻念了一声。

从今往后,她就是宁宁了。

傍晚时分,火烧了一半的天空。那云不是一片,倒像是一炉烧旺了的炭火,泼剌剌地倾翻了,在天际尽情地燃烧。

院墙外那几棵老槐树的叶子,也被这霞光浸透了,片片都像是半透明的红玛瑙,连叶脉都清晰可见。归巢的鸟儿急匆匆地掠过,翅膀尖儿仿佛也被点着了,带着一小撮橘红,消失在檐角的黑影里。

汀兰院里,适时地掌了灯。

春兰带着几个小丫鬟在廊下熏被子,说是夜里冷,被子熏得暖暖的,睡着才舒服。沈莺坐在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看那本字帖。

字帖是谢婉宁七岁时候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虽然稚嫩,却已经看得出功底。沈莺一页一页地翻着,忽然停在了某一页上。

那一页上,只写了两个字——

“母亲”。

那两个字写得格外认真,沈莺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那些年,她躲在柴房里,听着正院传来的笑语声,听着那些丫鬟婆子们议论“三小姐又给太太请安了”、“太太又赏三小姐什么东西了”。

那时候她想,被人疼着,是什么感觉呢?

如今她坐在汀兰院的窗边,手里捧着谢婉宁的字帖,身上穿着暖和的衣裳,屋里烧着上好的炭火。可她还是想不出,被人疼着,是什么感觉。

她合上字帖,望向窗外。

廊下,春兰正弯着腰熏被子,嘴里哼着小调,调子软软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几个小丫鬟在一旁帮忙,说说笑笑的,脸上都是快活的神色。

沈莺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春兰,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春兰愣了一下,直起身来,笑道:“回小姐的话,奴婢家里还有爹娘,一个弟弟。爹在庄子上当差,娘在家里帮衬,弟弟还小,才九岁。”

沈莺点点头,又问:“你多久回家一次?”

春兰想了想:“一个月能回去一两天。太太仁慈,每逢节下,还让奴婢多住两天。”

沈莺不再问了。

夜里,沈莺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柴房,还是那个破破烂烂的角落。她蜷在草堆里,冻得发抖,听着门外张嬷嬷的声音:“后一早,直接处理了。”

她想跑,跑不动。

张嬷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落下来——

第二天一早,沈莺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春兰进来服侍她梳洗,一边给她梳头,一边道:“小姐,太太那边传话来了,说今不用去请安,让小姐好好歇着。还说,过两大爷派来送年礼的人就要到了,到时候府里要摆宴,让小姐养好精神。”

沈莺点点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穿的是藕荷色的袄裙,领口袖口镶着灰鼠毛,比前两的更素净些。春兰给她梳了个简单的纂儿,只了一白玉扁方,清清爽爽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

“春兰,”她说,“让夏荷进来。”

春兰愣了一下,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

不多时,夏荷跟着春兰进了屋。她低着头,不敢抬眼,身子微微发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沈莺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茶盅,看着她。

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点火星声。

过了很久,沈莺才开口:“抬起头来。”

夏荷的身子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还是煞白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看着沈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别怕,”沈莺说,声音软软的,像是在哄什么受惊的小动物,“我又不吃人。”

夏荷愣住了。

沈莺放下茶盅,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

她比夏荷高出半个头,微微低头,就能看见她眼里的惶恐。

“往后,”她说,“你就留在我屋里吧。”

夏荷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春兰在一旁也愣住了,看看沈莺,又看看夏荷,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沈莺却没有再解释,只是转身走回罗汉床边,重新坐下,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下去吧。”她说。

夏荷愣愣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慌忙屈膝行礼,声音还带着哭腔:“奴婢……奴婢谢小姐恩典。”

她退了出去,脚步还有些踉跄。

春兰看着她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您这是……”

沈莺抬眼看向春兰,眼底没什么情绪,声音却淡淡的,带着几分不容置喙:“你当初说的,她针线好,府里针线房上上下下,就属她的苏绣最出挑。我屋里正好缺个针线上得用的人,所以留着她,正好。”

春兰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沈莺轻飘飘一眼扫过来,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她这才猛然惊觉,眼前这位三小姐,看着性子软和,说话温声细语,可骨子里却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威严。

“是奴婢多嘴了。”春兰连忙躬身退了半步,垂首应道。

“你是母亲派来伺候我的,忠心是好的。”沈莺放下茶盅,语气缓和了几分,“只是这汀兰院,是我的院子。用什么人,不用什么人,我心里有数。母亲那里,我自会去说,不会让你为难。”

这话既给了春兰台阶,又明明白白划了规矩,汀兰院里,她才是做主的人。

春兰心里一凛,连忙应声:“奴婢明白了,往后全听小姐的吩咐。”

沈莺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这侯府里,上到主母,下到洒扫的婆子,谁都知道她坠崖失忆。主母派来的春兰,看着恭顺,实则是安在她身边的眼睛,她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转头就会一字不落地报给主母。府里其他的丫鬟婆子,要么是各房安来的眼线,要么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没有一个是能真正信得过的。

唯有夏荷不一样。

她有愧于她,怕她,敬她,便只能忠于她。

中午,春兰带着小丫鬟端了午膳进来,四菜一汤,精致得很,有她从前只在嫡姐家书里听过的江南桂花鸭,还有挑净了葱姜的芙蓉鸡片,连米饭都是莹白透亮的香粳米,颗颗饱满。

沈莺坐在桌前,慢慢用着膳,动作优雅,小口慢咽,挑出了菜里混着的一点姜末,放在骨碟里,和谢婉宁的习惯分毫不差。

用完午膳,春兰刚收拾了碗筷下去,门外就传来了夏荷的声音细弱地响起来,带着几分忐忑:“小姐,奴婢……奴婢有话想跟您说。”

沈莺抬眼,看向门口,淡淡道:“进来吧。”

夏荷进来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行着往前挪了两步,额头抵着青砖地,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坚定:“小姐,奴婢知道,您留奴婢在身边,是给了奴婢一条活路。奴婢这条命,往后就是小姐的了!您让奴婢往东,奴婢绝不往西,您让奴婢去死,奴婢绝不含糊!”

沈莺坐在椅子上,垂眸看着她,没说话,也没让她起来。

她太懂这些在深宅里熬着的下人了,空口白牙的忠心最是不值钱,唯有真真切切的投名状,才能让人放心。

夏荷见她不说话,心里更慌了,连忙抬起头,眼眶通红,急声道:“小姐,奴婢知道您“失忆”要应付后后李嬷嬷他们,奴婢全都告诉您!”

沈莺的指尖终于动了动,抬了抬下巴:“起来说。”

夏荷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垂首站在一旁,仔仔细细地说了起来,连半点细节都不敢漏:“李嬷嬷是小姐的嬷嬷,也是大爷母的亲妹妹,最听大爷的话,把小姐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小姐去江南,就是李嬷嬷一路陪着,形影不离。”

“她性子最是护短,也最是严谨,最看重规矩,却唯独对小姐,半点脾气都没有。小姐小时候怕打雷,每次打雷,都是李嬷嬷抱着小姐,唱着江南的小调哄睡觉;小姐不爱吃葱姜,也是李嬷嬷每次用膳,都要把菜里的葱姜挑得净净,才肯给小姐端上桌。”

沈莺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还有大爷,”夏荷又道,“大爷比小姐大七岁,从小就最疼小姐,小姐小时候闯了祸,都是大爷替您扛着。大爷不爱文墨,却独独愿意陪着小姐练字,小姐七岁写的那本字帖,就是大爷陪着您写的,写完了大爷还宝贝似的收了起来,说我们小姐的字,比国子监的秀才写得还好。”

“大爷常年在北疆,身上有旧伤,阴雨天会疼,小姐每年都要亲手给他绣护膝,用的是最软的羊绒,绣的是平安纹。”

她看着夏荷,语气缓和了几分:“你倒是有心了。”

夏荷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奴婢能为小姐分忧,是奴婢的福气。小姐,还有一件事,奴婢必须跟您说。府里的丫鬟婆子,看着恭顺,实则各房都有眼线。春兰是太太的心腹,自不必说;您院里的二等丫鬟锦儿,是二姨娘塞进来的;还有粗使婆子里的周妈妈,是三姨娘的陪房。她们平里盯着您的一举一动,转头就会回禀给各房的主子,您往后说话行事,一定要当心。”

沈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这汀兰院看着风平浪静,实则处处都是眼睛。

“我知道了。”沈莺站起身,走到夏荷面前,伸手扶了她一把,“往后,你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贴身丫鬟。院里的针线活,都归你管,月钱按一等丫鬟的份例来。春兰管着院里的常琐事,你就管着我的贴身事,明白吗?”

夏荷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沈莺,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再次屈膝行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谢小姐恩典!奴婢这辈子,定当牛做马,报答小姐的恩情!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一等丫鬟,是府里丫鬟里最高的份例,是她在针线房熬一辈子,都未必能熬到的位置。小姐不仅没罚她从前的不敬,还给了她这样的体面,她这辈子,都只能死心塌地跟着小姐了。

沈莺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清楚,这个人,她算是彻底收住了。

次一早,天刚蒙蒙亮,沈莺就醒了。昨夜难得没有做噩梦,睡了个安稳觉,晨起气色也好了许多。

春兰和夏荷一起进来伺候她梳洗,春兰管着梳头更衣,夏荷就端着热水,拿着帕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动作麻利,却又半点不敢逾矩,分寸拿捏得极好。

刚梳洗完毕,门外就传来了小丫鬟的通报声,说是太太院里的人来了,请小姐去正院品茶,说得了今年新上的头茬龙井,新火试新茶,请小姐过去一起尝尝。

“知道了,稍等片刻,我这就过去。”沈莺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春兰,“给我换件素净些的衣裳。”

春兰连忙应声,拿出了一身豆绿色的暗纹绫罗短袄,夏荷在一旁,轻声道:“小姐,太太素里最爱清雅,您就戴昨那支白玉兰簪子就好,再配一对珍珠耳坠,最是合适。”

沈莺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沈莺到了正院。

刚进垂花门,就听见屋里传来的说笑声。

帘子被丫鬟掀开,暖烘烘的茶香混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主母正坐在上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家常袄裙,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素簪,看着温婉端庄。底下两侧的锦杌上,坐着两位姨娘,几个孩子则围在小几旁,摆弄着一套紫砂茶具。

见沈莺进来,屋里的说话声瞬间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母亲。”沈莺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

“快过来坐。”主母立刻笑着朝她招手,脸上满是慈爱的笑意,“今早刚送来的头茬龙井,是江南贡院送上来的,你父亲特意留了最好的,知道你从前最懂这些,特意叫你过来尝尝。”

沈莺走到主母身边的床沿坐下,谢云瑶立刻凑了过来,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笑道:“三姐,你可来了!母亲说这茶金贵得很,我们都等着你来,才敢让丫鬟开茶呢!”

主母被她逗笑了,嗔道:“就你嘴贫,明明是你自己嘴馋,非要等着开茶,倒赖在你三姐身上。”

她说着,转头看向沈莺,笑着道:“婉宁从前在江南外祖家,跟着外祖学了一手好茶艺,什么茶用什么水,什么温度的水冲泡,都门儿清。如今失了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些门道?”

沈莺心里清明,若是说记得,那必然是装的,她一个在柴房里待了十六年的人,哪里懂什么茶艺;若是说完全不记得,可以往的习惯也不会全然消失。

她微微垂了垂眼,露出几分茫然,又带着几分浅淡的怅然,轻声道:“女儿不记得什么茶艺门道了,只是闻着这茶香,觉得心里安稳,很是熟悉。至于别的,一细想,头就隐隐发疼。”

她说着,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眉头微微蹙起,一副难受的样子。

主母立刻就心疼了,连忙拍了拍她的手,嗔怪道:“不记得就不记得,多大点事,想它做什么!快别想了,仔细伤了脑子。咱们就是喝个茶图个乐,哪里用得着什么门道。”

二姨娘也连忙笑着附和:“太太说的是,三小姐刚养好身子,哪里经得起费这些心思。再说了,咱们侯府的小姐,就算不懂这些,又有什么打紧的。”

沈莺放下手,对着主母歉意地笑了笑,乖巧道:“让母亲挂心了,是女儿不好。”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主母捏了捏她的手,满眼的心疼,立刻吩咐丫鬟,“快把沏好的茶给小姐端上来,用温水,别太烫了,仔细烫着小姐。”

丫鬟连忙应声,端了一盏温好的茶过来,白瓷茶盏,茶汤清冽,香气扑鼻。

沈莺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味清冽,微苦之后带着绵长的回甘,是顶好的龙井。

二姨娘掩着嘴笑道:“说起来,咱们三小姐这通身的气派,到底是天生的,即便不记事,往这儿一坐,还是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不像我们云瑶,整疯跑,半点规矩不懂,回头还得请三小姐多提点提点她才是。”

沈莺轻声道:“二姨娘谬赞了,云瑶妹妹天真烂漫,最是难得,母亲将她教导得极好,哪里轮得到我来提点。”

主母闻言,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拉着沈莺的手轻轻拍了拍,似是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她抬眼看向二姨娘,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嗔怪:“就你话多,好好的茶,净说这些个虚的。”

二姨娘连忙欠身,笑着赔罪:“是是是,妾身多嘴了,太太恕罪。”她嘴上告罪,随即拿起茶壶,殷勤地给众人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几人说着话,丫鬟又换了新茶,主母看着沈莺,状似随意地提起:“对了,你大哥派来的人,明一早就到了。领头的是你大哥身边的副将,还有你的嬷嬷李嬷嬷。李嬷嬷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平安回来,高兴得几夜没合眼,夜兼程地往回赶,和他们顺路一道过来了。”

沈莺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抬起眼,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期待,又带着几分忐忑,轻声道:“李嬷嬷……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只听人说她待我极好。她见了我这个样子,怕是要失望的。”

“傻孩子,她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失望?”主母立刻道,“你坠崖受了这么大的罪,失了忆也是常事,她只会心疼你,绝不会有半分别的心思。你放心,有母亲在,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谢云瑶也在一旁凑趣道:“三姐别怕!李嬷嬷人可好了,她最疼你了,肯定不会怪你的!”

沈莺对着她们笑了笑,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

正说着,谢云瑶忽然眼睛一亮,跑到里间,抱出来一卷画轴,兴冲冲地跑到沈莺面前:“三姐!你看!这是你离府去江南之前,亲手画的兰草图!我一直宝贝似的收着呢!你看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画轴被展开,宣纸上几株兰草,清雅飘逸,笔锋灵动,确实是好笔法。

沈莺看着那幅兰草图,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把画轴推了回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歉意:“画得真好,可我看着,只觉得熟悉,却想不起是自己画的了。而且……我记得我从前,最不爱磨墨,总说墨汁会脏了手,每次画画,都要李嬷嬷在一旁给我磨墨,磨不好还要闹脾气,是不是?”

这话一出,主母的眼睛瞬间亮了。

这件事,是谢婉宁小时候的趣事,府里没几个人知道。那时候谢婉宁才六岁,学画画,嫌磨墨脏手,每次都闹着让李嬷嬷磨,磨得浓了淡了都不行,侯爷还笑她,说她是个娇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

主母笑着嗔道:“你这孩子,总算想起点什么了!可不是嘛!那时候为了让你好好学画画,李嬷嬷天天给你磨墨,手都磨出茧子了,你还挑三拣四的,如今倒是忘了。”

谢云瑶也恍然大悟,拍着手笑道:“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去找你玩,你还说墨汁脏,不让我碰你的画笔呢!”

柳氏立刻笑着起身,对着主母躬身道:“太太您看,三姑娘这哪里是全忘了,不过是坠崖伤了头,一时记不起罢了。这些刻在骨子里的旧事,慢慢的,总能都想起来的,真是老天,侯府有福。”

赵氏也连忙跟着起身,恭顺地附和:“柳姐姐说的是,三姑娘吉人天相,能平安回来就是天大的福气,记忆慢慢养着,总能好的。”

原本凝滞的气氛,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

沈莺看着她们的样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这句话,是昨夜夏荷告诉她的。她赌对了。

又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些家常话,主母见她面露倦色,便让她先回院里歇着了,特意叮嘱她,明要早起,见大哥派来的人,务必养好精神。

沈莺躬身告退,带着春兰和夏荷走出了正院。

出了垂花门,冷风一吹,沈莺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失忆的借口恐怕用不了多久了,没有人会永远失忆。

沈莺暗自思忖。

“小姐,天寒,咱们快回院里吧,仔细冻着了。”夏荷见她停下脚步,连忙上前半步,低声提醒。

沈莺回过神,轻轻点了点头,脚步未停,朝着汀兰院的方向走去。雪地里的脚印深深浅浅。

回到汀兰院时,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的两个小丫鬟缩在墙角嗑瓜子,见她进来,吓得手忙脚乱地把瓜子皮藏起来,“噗通”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西厢房里传来搓麻将的哗啦声,正是锦儿带着几个粗使婆子在玩牌,听见院门口的动静,那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又装作无事发生,只是动静小了许多。

春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开口呵斥,却被沈莺一个眼神拦住了。

沈莺没说话,也没看那些跪着的小丫鬟,径直往正屋走,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进了屋,脱了披风,春兰才忍不住开口:“小姐,您就是性子太好,这些奴才都蹬鼻子上脸了!您不在院里,她们就敢偷懒耍滑,再不管管,往后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事来!”

夏荷也跟着道:“小姐,春兰姐姐说的是。方才我去给您倒热水,就看见锦儿姐姐带着周妈妈她们在屋里玩牌,院里的事半点不管,还有小丫鬟偷摸拿了您桌上的点心吃,她们也只当没看见。”

沈莺坐在罗汉床上,端起丫鬟刚沏好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淡淡开口:“急什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人要作死,谁也拦不住。先由着她们去,等闹大了,一并算就是了。”

春兰和夏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她们本以为这位失了忆的小姐,是个软和可欺的性子,没想到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不是不知此事,事实上她不仅知道还知道他们从一开始的试探、小心翼翼,变成如今的肆无忌惮,或者说是她有意放纵。

翌,天刚蒙蒙亮,沈莺刚醒,就听见外间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往屋里钻。

“不可能!我昨明明收的好好的,怎么会不见?你老实说,是不是你拿了?”是春兰又急又气的声音。

“春兰姐姐!你可不能冤枉我!我怎么敢动小姐的东西?我昨一直跟着小姐,半步都没离开过,哪里有机会拿?”夏荷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得都快抖起来了。

“不是你还能是谁?这屋里除了我,就你能近身伺候小姐,锦儿她们本进不了内室!那玉兔子是太太亲自送来的,是大爷给小姐的生辰礼,意义重大,若是找不回来,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沈莺掀开被子坐起身,她慢条斯理地穿上中衣,扬声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沉稳:“大清早的,吵什么?”

外间的争执声瞬间停了。春兰和夏荷连忙掀帘子进来,身后还跟着锦儿和几个管事媳妇,一屋子人齐齐站着,脸色各有不同。

春兰上前一步,脸色发白地躬身道:“小姐,出大事了!您那只白玉兔子,不见了!奴婢今早起来收拾屋子,发现白玉兔子不见了,找遍了整个屋子都没找到!”

锦儿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义愤填膺的神色,对着沈莺屈膝道:“小姐,这可不是小事!那玉兔子是大爷送的,金贵得很,必须立刻查出来!依奴婢看,这内室除了春兰姐姐,就只有夏荷妹妹能近身,昨又是夏荷妹妹最后一个收拾的妆台,不如先搜了夏荷妹妹的屋子,说不定就能找到了!”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夏荷身上。

夏荷的脸瞬间煞白,“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沈莺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姐!奴婢没有拿!奴婢真的没有!奴婢对天发誓,若是奴婢拿了玉兔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小姐,您信我!”

锦儿立刻又道:“夏荷妹妹,你也别赌咒发誓。谁不知道你是刚从针线房提上来的,没见过什么好东西?那玉兔子看着不起眼,却值不少银子,你一时起了贪念,也是有的。你现在拿出来,小姐心善,说不定还能饶你一次,若是等搜出来,那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她身后的周妈妈也跟着附和:“是啊,锦儿姑娘说的是。这内院除了贴身伺候的,旁人也进不来,不是夏荷姑娘,还能是谁?”

一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把矛头指向了夏荷,仿佛已经板上钉钉,就是她偷了玉兔子。

春兰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没有说话,目光在夏荷和锦儿之间来回转,显然也拿不定主意。

沈莺坐在床沿,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夏荷,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锦儿。

只可惜,她不是那个娇生惯养,没见过腌臜事的谢婉宁,她是在柴房里看了十六年人心险恶的沈莺。

“都吵完了?”沈莺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既没有惊慌,也没有愤怒,平静得让一屋子人都瞬间闭了嘴。

她抬眼,先看向跪在地上的夏荷:“起来。我信你没拿。”

一句话,让夏荷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里蓄满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重重地给沈莺磕了一个头。

锦儿的脸色瞬间变了变,连忙道:“小姐!您可不能被她骗了!这丫头看着老实,心里指不定打着什么主意呢!”

“哦?”沈莺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那依你说,该怎么办?”

锦儿只当她是没主意,立刻来了精神,连忙道:“依奴婢说,立刻搜了夏荷的屋子!还有她的随身包裹,肯定能把玉兔子搜出来!若是搜不出来,奴婢愿意受罚!”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笃定了玉兔子就在夏荷屋里。

“好啊。”沈莺轻轻点了点头,应得十分爽快,“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搜。春兰,你带着两个管事去搜夏荷的屋子。锦儿,你也跟着去。”

锦儿眼睛一亮,连忙应声:“是!奴婢遵命!”

她心里得意得不行,只觉得这位三小姐果然是个没脑子的,失忆了连是非都分不清,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等会儿搜出了玉兔子,看夏荷还怎么嘴硬,自己也能在三小姐面前立个大功。

她兴冲冲地跟着春兰去了,屋里的人都等着结果。夏荷站在一旁,脸色依旧发白,却没有再辩解,只是垂首站在沈莺身侧,她信小姐,小姐说信她,她就什么都不怕。

沈莺端起茶盅,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仿佛本不在意搜出来的结果。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春兰就带着人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脸色难看得很,锦儿跟在后面,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小姐,”春兰躬身,声音有些艰涩,“在夏荷的床板底下,搜出了这个。”

她打开红布包,里面赫然躺着那只白玉兔子,憨态可掬。

一屋子人瞬间哗然,看向夏荷的目光都变了。

“果然是她!”

“看着老老实实的,没想到手脚这么不净!”

“连大爷送小姐的东西都敢偷,真是胆大包天!”

锦儿立刻上前,对着沈莺道:“小姐!您看!人赃并获!奴婢就说,肯定是她偷的!这种手脚不净的东西,绝对不能留!赶紧打一顿板子,撵出去发卖了!”

夏荷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却没有慌,只是扑通一声跪在沈莺面前,抬头看着她,眼神坚定:“小姐,奴婢真的没偷。这东西不是奴婢放的,是有人栽赃陷害奴婢!求小姐明察!”

“人赃并获了,你还嘴硬!”锦儿立刻呵斥道。

“够了。”沈莺放下茶盅,茶盅落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她抬眼,没有看夏荷,反而看向了一脸得意的锦儿,忽然笑了笑:“锦儿,你倒是比我还急着定案。我问你,昨我回屋之后,到今早,你都去过哪里?做了什么?”

锦儿脸上的笑意一僵,连忙道:“回小姐,奴婢昨除了当值,就回自己屋里歇着了,哪里也没去。夜里亥时就睡了,今早卯时才起,一直都在院里,没进过内室半步。”

“哦?”沈莺挑了挑眉,“是吗?那我倒想问问,你既然没进过内室,怎么知道,我那只玉兔子,是放在妆台的抽屉里的?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在了锦儿头上。

锦儿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身子猛地一僵,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啊。那玉兔子是主母才送来的,沈莺看完之后,就亲手放在了妆台最里面的抽屉里,除了贴身伺候的春兰和夏荷,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锦儿本进不了内室,怎么会精准地知道,玉兔子放在哪里?

春兰也瞬间反应过来,脸色一沉,看向锦儿,厉声问道:“锦儿!小姐说的是!这玉兔子是才送来的,放在哪里,只有我和夏荷知道,你怎么会清楚?!”

“我……我……”锦儿慌了神,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急声道,“是我昨收拾外间的时候,无意间看见小姐打开抽屉,放进去的!对!就是无意间看见的!”

“是吗?”沈莺慢悠悠地开口,“我昨放玉兔子的时候,是傍晚时分,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妆台在里间最里面,你在门外的外间,隔着两道帘子,倒是好眼力,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你说你亥时就睡了,可昨夜三更,我起夜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影从夏荷的屋门口溜过去,看身形,倒是和你一模一样。锦儿,你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夏荷的屋门口做什么?”

这话,是她诈锦儿的。昨夜她本没起夜,可她算准了,锦儿要栽赃夏荷,必然是深夜偷偷溜进夏荷屋里藏的玉兔子,三更半夜,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

锦儿的身子瞬间抖如筛糠,“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不是奴婢……小姐看错了……不是奴婢……”

“不是你?”沈莺冷笑一声,看向站在锦儿身后的小丫鬟小莲,扬声道,“小莲,你昨夜和锦儿一屋睡的,你说,昨夜锦儿是不是出去过?什么时候出去的?去了哪里?”

小莲才十二岁,哪里见过这场面,早就吓得浑身发抖,被沈莺这么一问,“噗通”就跪了,哭着道:“小姐饶命!小姐饶命!昨夜……昨夜三更左右,锦儿姐姐确实出去了,快到四更才回来!她……她还跟我说,若是我把这件事说出去,就把我撵到庄子上做苦役!她还答应我,若是事成了,就提我做二等丫鬟!”

锦儿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小莲,眼睛瞪得滚圆:“你!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她到死都没想到,自己拉拢来的人,转头就把她卖了。

“还有什么话好说?”沈莺看着瘫在地上的锦儿,声音冷了下来,“玉兔子是你偷的,也是你藏到夏荷屋里,栽赃陷害她的,是不是?”

锦儿面如死灰,知道自己再狡辩也没用了,只能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哭着道:“小姐饶命!小姐饶命!是奴婢鬼迷心窍!是奴婢一时糊涂!求小姐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糊涂?”沈莺淡淡道,“我看你清醒得很。说吧,是谁让你这么做的?是二姨娘,还是你自己的主意?”

锦儿的身子猛地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半天不敢说话。

春兰立刻上前,厉声喝道:“还不快说!小姐问你话呢!再不说,就把你拉出去,打二十板子,直接发卖到最低贱的庄子上去!”

锦儿吓得魂都没了,连忙哭着道:“是……是二姨娘!是二姨娘让奴婢盯着小姐的一举一动,每都要把小姐的言行举止报给她!她……她说夏荷是小姐刚提拔的人,若是把夏荷撵出去,小姐身边就没人可用了,是她让奴婢这么做的!小姐饶命啊!奴婢也是被的!”

一屋子的人,瞬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这件事背后,竟然还有二姨娘的手笔。

“春兰,”沈莺开口,“把锦儿绑起来,还有这个吃里扒外的周妈妈,也一并绑了。玉兔子收好,咱们去正院,给母亲回话。”

“是!”春兰立刻应声,心里对这位三小姐彻底刮目相看,三言两语就拆穿了锦儿的谎言。

两个膀大腰圆的管事媳妇立刻上前,扭住了瘫软在地的锦儿。周妈妈见状,魂都吓飞了,“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额头砸在地上,咚咚作响,哭嚎着求饶:“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这事从头到尾都和奴婢无关!都是锦儿一个人做的,奴婢就是随口附和了一句,实在是不知情啊!求小姐开恩,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不知情?”沈莺垂眸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我问你,昨我回院,锦儿带着你在西厢房聚众赌牌,院里的差事半点不理,这事有没有?”

周妈妈身子一僵,磕头的动作瞬间停了。

“我再问你,锦儿当众指证夏荷偷东西,句句煽风点火,你在一旁帮腔附和,一口咬定东西是夏荷偷的,这事有没有?”沈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一句比一句重,砸得周妈妈抬不起头,“你是院里的管事媳妇,管着下人的差事和院门钥匙,锦儿三更半夜拿着内屋钥匙进进出出,你说你不知情?是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你本就和她同谋,借着这事帮着你的主子三姨娘,往我眼里揉沙子?”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尖刀,直直戳中了周妈妈的心事。她瞬间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半个字都辩驳不出来。她本就是三姨娘赵氏的陪房,安在汀兰院,本就是为了盯着沈莺的动静,这次锦儿动手,她虽没直接参与,却故意给锦儿行方便,想着事成了,能落二姨娘的人情,事败了,也能推得一二净,没成想,竟被沈莺一句话点破了所有心思。

“,伙同栽赃,监守自盗,三条罪,哪一条都够撵你出侯府的。”沈莺抬眼,扫过屋里垂首站着的一众丫鬟婆子,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你倒是提醒我了,这汀兰院,是该好好清一清了。春兰!”

“奴婢在!”春兰立刻上前一步。

“把这几同锦儿、周妈妈一道,聚众赌牌、偷懒耍滑、无视院里规矩的,还有各房安进来,只知给外头递消息、不尽心伺候主子的,全都查出来,一并绑了!”沈莺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我刚回府,念着大家不容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有些人偏要蹬鼻子上脸,真当我失了忆,就是个没脾气的泥人?”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方才在西厢房跟着赌牌的粗使婆子,还有两个平里总往二姨娘、三姨娘院里跑的小丫鬟,“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哭着喊着求饶,院子里瞬间乱作一团。

“小姐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小姐!奴婢只是跟着凑个热闹,再也不敢偷懒了!求小姐再给一次机会!”

夏荷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沈莺身前,厉声喝道:“吵什么!小姐面前,岂容你们大呼小叫!再敢喧哗,直接堵了嘴拖出去!”

她本就因为方才的栽赃,心里憋着一股气,此刻冷下脸来,竟也有几分威慑力,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

沈莺带着人,拿着人证物证,去了正院。

主母听了前因后果,看着那只白玉兔子,又看着跪在地上哭哭啼啼的锦儿,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最恨的,就是妾室把手伸到嫡女的院子里,安眼线,耍这些阴私手段。

主母当即就发了话,把锦儿和周妈妈等人打了二十板子,直接发卖到了最远的苦寒庄子上。又把二姨娘叫到正院,狠狠训斥了一顿,罚她禁足三个月,抄一百遍《女诫》。

末了,主母拉着沈莺的手,满眼的心疼和满意:“好孩子,委屈你了。没想到这些刁奴和不安分的东西,竟敢欺负到你头上。你做得很好,没有慌了手脚。往后汀兰院的事,你全权做主,想用什么人,不想用什么人,都你自己说了算,母亲给你撑腰。谁再敢往你院里安眼线,耍这些阴私手段,母亲绝不轻饶。”

一句话,彻底把汀兰院的人事权,交到了沈莺手里。

沈莺回汀兰院的时候,头已经升到了中天,雪后初晴,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发亮。

经此一事,整个汀兰院的丫鬟婆子,再也不敢小瞧这位失了忆的三小姐。一个个都规矩得不得了,见了她,头都不敢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再也没人敢偷懒耍滑,更没人敢有半分不轨的心思。

夏荷捧着刚沏好的热茶进来,放在沈莺面前的小几上,躬身道:“小姐,厨房备了午膳,都是按着您的口味,挑净了葱姜的,您看是现在摆,还是等会儿再用?”

沈莺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还没开口,院门外就传来了管事婆子急匆匆的脚步声,人还没进门,声音先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急促:“三小姐!大喜!大喜啊!”

春兰立刻掀帘子迎了出去,皱眉低斥:“慌什么?小姐刚歇下,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

“是大爷派来的人到了!”管事婆子的声音压不住兴奋,“已经到府门口了!领头的是陆峥副将,还有小姐的嬷嬷李嬷嬷!马车都进了二门了,太太打发人来,请小姐立刻去正厅呢!”

陆峥是大哥谢景珩身边最得力的副将,跟着谢景珩出生入死多年,最是忠心耿耿,也最是了解谢景珩有多疼这个唯一的妹妹;而李嬷嬷,是谢婉宁的嬷嬷,从谢婉宁出生起就守在身边,陪着她在江南待了整整九年。

这个人,是比主母、比二姨娘,甚至比府里所有人都难应付的考验。

春兰掀帘子进来,脸色也带着几分郑重:“小姐,大爷派来的人到了,太太请您去正厅。”

沈莺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半分慌乱,只淡淡吩咐:“夏荷,替我换件素净些的衣裳,不用太张扬,体面就好。春兰,去看看,我昨让你收起来的那支白玉兰簪子,拿来给我。”

“是。”两人齐齐应声,不敢有半分耽搁。

半盏茶的功夫,沈莺已经收拾妥当。身上穿了件月白色暗纹杭绸长袄,头发松松绾了个垂鬟分肖髻,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配了一对米粒大的东珠耳坠。

夏荷看着她,低声道:“小姐,您放心,之前跟您说的那些事,奴婢都一字不落地跟您说全了,李嬷嬷的性子,还有大爷和小姐的旧事,您都记在心里,绝不会出岔子的。”

沈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慌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往正厅去的路上,春兰一路都在低声跟她回禀:“方才管事婆子说了,陆副将带了二十多个亲兵,拉了三大车的东西,全是大爷从北疆给您带回来的年礼,还有给太太、二爷的东西。李嬷嬷一路都在哭,听说您平安回来了,恨不得立刻就飞过来见您。”

沈莺微微颔首,脚步未停,脑子里飞速地过着夏荷跟她说过的所有细节。

侯府的正厅世安堂就在前院与内院的交界之处,五间开阔的大厅,青砖墁地,正中悬着先帝御赐的“世镇北疆”匾额,两侧立着黑漆执事,廊下站着持杖的婆子与守门的小厮。

刚走到正厅里,就听着传来主母沉稳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一个苍老些的女声,压着哽咽,正是李嬷嬷。

进去的那一刻,正厅里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沈莺身上。

上首正中分设两张紫檀木太师椅,左侧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近五旬的男子,正是永定侯谢远。他穿着一身藏青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肩背依旧挺拔,眉眼深邃锐利,带着常年身居高位与沙场磨砺出的不怒自威,只是鬓角新添了几缕霜白,眼底藏着连奔波的疲惫。

右侧主位上,主母正襟危坐,穿着石青色的家常礼服,头上是赤金镶红宝的抹额,神色端庄温婉,身侧站着两个管事媳妇与大丫鬟。

再身侧第一张锦杌上,端坐着大嫂苏清婉,一身月白色绣暗纹兰草的褙子,乌发松松绾了个如意纂,只簪了一支赤金镶珍珠的簪子,通身不见半分张扬,却自带着书香世家的清雅气度。见沈莺进来,她立刻站起身,眉眼间瞬间漫上真切的欢喜,双手交叠在身前,温温柔柔地望着她,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意,想来是方才听闻李嬷嬷哭诉,也跟着落了泪。

下首东侧的椅子上,坐着府里的嫡次子谢景瑜,见沈莺进来,他立刻起身,温声唤了句“三妹妹”,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怯生生站着个八九岁的男童,穿着宝蓝色锦袍,小手攥着二哥的衣摆,正是五少爷谢景琛;西侧客座旁站着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子,身形挺拔,肩宽背阔,脸上带着北疆风霜刻下的痕迹,眉眼锐利如鹰,一看就是常年在沙场打磨的铁血军人,正是陆峥。

客座下首的廊下,按份位依次站着府里的三位姨娘,身后跟着庶出的两位姑娘。

为首的是二姨娘柳氏,穿着石青色暗纹袄裙,头上只戴了支银鎏金素簪,她身侧站着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桃红色袄裙,眉眼灵动,正是四姑娘谢云瑶,正扒着母亲的胳膊,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沈莺,满脸的欢喜,若不是守着正厅的规矩,早就扑上来了。

其后是三姨娘赵氏,穿着月白色素面袄裙,头埋得低低的,连脚步都放得极轻,一副怯懦恭顺的样子。

最后是四姨娘周氏,穿着灰蓝色的袄裙,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唯有看向沈莺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她身侧躲着个七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小袄,攥着她的衣角,只敢露出半张脸,偷偷往沈莺这边瞟,正是她所出的六姑娘谢云舒。

满厅的人,上到侯爷主母,下到管事丫鬟,目光在沈莺进来的那一刻,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见沈莺进来,陆峥立刻上前半步,先对着上首的永定侯与主母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武将军礼,动作铿锵规整:“末将陆峥,见过侯爷,见过夫人。”

永定侯微微颔首,沉声道:“一路辛苦。”

话音落,陆峥才转过身,对着沈莺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却分寸得当,没有半分逾矩:“末将陆峥,见过三小姐。小姐平安归来,是末将之幸,也是侯府之幸。大爷在北疆夜牵挂小姐,得知小姐平安无事,不知该有多高兴。”

沈莺微微屈膝,回了个半礼,随后她抬眼看向主位上的永定侯,先对着上首行了个全礼:“女儿见过父亲,见过母亲。”随即才转向陆峥,轻声道:“陆副将一路辛苦。有劳你和大哥挂心了。”

永定侯看着站在堂下的女儿,看着她苍白的脸颊、清瘦的身形,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从前那个围着他撒娇、娇俏明媚的小姑娘,一场坠崖,竟变成了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他压下眼底的酸涩,对着沈莺招了招手,声音放得极柔,全然没了面对下属时的威严:“宁宁,到父亲身边来。”

沈莺愣了一下,随即缓步走上前,在他身侧站定。

永定侯伸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是父亲没用,没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

他的手掌宽厚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的厚茧,却意外的温暖。沈莺的身子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只垂着眼,一副受了委屈却不肯多说的样子,看得永定侯心里更疼了。

苏清婉关切的目光落在陆峥身上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婉:“陆副将,我还有几句话想问你。大爷在北疆,常起居可还规律?入了冬,他那旧伤虽无大碍,可阴雨天还是会疼,身边伺候的人可还尽心?军中事务繁杂,他是不是又常常熬夜看军报,连饭都顾不上吃?”

陆峥闻言,连忙躬身回话,语气也恭敬了几分:“回大,大爷一切都好,身边伺候的亲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事事都尽心。只是大爷时常牵挂小姐与府里,夜里确实常看军报到深夜,末将劝过几回,大爷总说军务要紧。只是自从收到小姐平安的信,大爷这几气色都好了许多,还特意吩咐厨房,每都按时用膳,不敢再劳神伤身。”

苏清婉闻言,轻轻松了口气,眼眶微红,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好。有劳你在他身边多照拂着些,多劝着他些,别让他总拿身子不当回事。北疆天寒,他那旧伤最忌受寒,劳你多盯着些。”

“大放心,末将定当尽心!”陆峥再次躬身应下,随即又转向沈莺,“大爷特意吩咐末将,带了北疆的特产、伤药与补身的药材,专程给小姐补身子。还有大爷亲笔写给小姐的家书,末将稍后便呈给小姐。”

“有劳了。”沈莺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陆峥,落在了主母身侧的老嬷嬷身上。

那老嬷嬷约莫五十来岁,穿着石青色的暗纹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绾着圆纂,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满是车马劳顿的风霜,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正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沈莺,嘴唇哆嗦着,身子抖得不成样子,若不是守着正厅的规矩,怕冲撞了侯爷,怕是早就冲了上来。

正是李嬷嬷。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李嬷嬷再也绷不住了,快步上前,先对着永定侯与主母“噗通”跪下,磕了个头:“老奴见过侯爷,见过夫人。”不等二人开口,她便立刻起身,踉跄着扑到沈莺面前,再次重重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地,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哭着道:“小姐!我的小姐!你可算回来了!老奴……老奴终于见到您了!是老奴没用,没跟着您去青峰山,让您受了这么大的罪!老奴对不住您,对不住大爷!”

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正厅里的执事、丫鬟们都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莺的心脏微微一动,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嬷嬷,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快步上前,伸手去扶李嬷嬷,声音也软了几分,带着几分真切的动容:“嬷嬷快起来,地上凉。我没事,让你一路挂心了。”

李嬷嬷被她扶着,顺势站起身,一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死死攥着沈莺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眼泪掉得更凶了:“瘦了!我的小姐瘦了好多!脸都尖了!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啊!那些千刀的护院,连小姐都护不住,活该被大爷扒了皮,发卖到最苦的军寨里去!”

她的手很糙,是常年做活、伺候人磨出来的茧子,却暖得惊人,紧紧攥着沈莺的手,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见。

沈莺任由她攥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柔:“我没事,就是……好多事都记不清了。嬷嬷,我……我记不得你的样子,也记不得从前的许多事了。”

这句话一出,李嬷嬷的哭声瞬间顿住,随即眼泪掉得更凶了,伸手轻轻摸了摸沈莺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什么稀世珍宝,声音哽咽着:“没事!没事!记不得就记不得!只要小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老奴是李嬷嬷,是了小姐三年,又陪着小姐在江南外祖家待了整整九年的李嬷嬷啊!小姐不记得没关系,老奴记得!老奴一点点讲给小姐听,咱们慢慢想,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

上首的主母看着这一幕,也红了眼眶,叹道:“可不是嘛,自从坠崖回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性子也沉静了不少。我这当娘的,看着都心疼。好在人平安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永定侯也沉声道:“过去的事,想不起来就不必想了,免得伤神。往后安安稳稳待在府里,有父亲在,没人敢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柳氏也立刻笑着附和:“侯爷和太太说的是,三小姐吉人天相,平安归来就是天大的福气。往后有侯爷、太太护着,有大爷、二爷疼着,还有我们这些人伺候着,小姐只管安心养身子,记忆慢慢总能找回来的。”

赵氏和周氏也连忙跟着点头,连声附和,满厅都是恭顺熨帖的话。

李嬷嬷连忙点头,拉着沈莺的手不肯放,嘴里絮絮叨叨地发誓:“小姐别怕,有老奴在呢。老奴这次回来,就再也不走了,就守在小姐身边,伺候小姐吃喝起居,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小姐半分!谁敢动我们小姐一手指头,老奴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饶她!”

几人又说了会儿话,主母见李嬷嬷拉着沈莺说个没完,沈莺脸上渐渐露出了倦色,再加上陆峥外男身份,不便在内眷面前久留,便开口道:“好了,你们一路奔波几千里,也累了。陆副将一路辛苦,先去外院客院歇着,晚上府里在花厅摆接风宴,给你们接风洗尘。李嬷嬷,你也先下去歇歇,有什么话,往后有的是时间说。婉宁身子刚好,不能累着。”

陆峥立刻躬身应下,再次给主母和沈莺行了礼,转身带着亲兵退了出去。

李嬷嬷却舍不得走,拉着沈莺的手,眼巴巴地看向主母:“太太,老奴不累!老奴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老奴想跟着小姐,回汀兰院伺候小姐!小姐如今记不得事,身边总得有个知知底、真心疼她的人伺候着,老奴才放心!”

主母看着她这副护主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也好。你本就是婉宁的嬷嬷,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人,跟着她去汀兰院伺候,也是应该的。往后,你就留在汀兰院,好好伺候小姐,帮着她管着院里的人,别让那些不长眼的东西,再欺负到小姐头上。”

“哎!多谢太太!老奴遵命!”李嬷嬷立刻喜笑颜开,对着主母连连屈膝道谢,再看向沈莺时,眼里的欢喜与疼爱,更是藏都藏不住。

从世安堂出来,头已经偏西了。李嬷嬷一路都小心翼翼地扶着沈莺,生怕地上的残雪让她滑着,嘴里不停念叨着汀兰院的旧事。苏清婉也陪着她们走了一段,一路都温声细语地跟沈莺说着话,怕她坠崖后认不得路,一一给她指认着院里的亭台楼阁,又细细叮嘱了春兰和夏荷,务必照顾好小姐的饮食起居,夜里多留心,别让小姐再做噩梦受了惊。

沈莺任由她们扶着,听着她们絮絮叨叨的话。

风卷着雪沫子吹过来,苏清婉立刻解下自己身上的素色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了沈莺肩上,柔声劝道:“天冷,快把披风系好,仔细冻着。我就送你到这儿了,你快回院里歇着,晚些我再去看你,给你带你最爱吃的江南桂花糕。”

沈莺抬眼看向她,对着她弯了弯嘴角,轻声道:“多谢大嫂。”

“跟我客气什么。”苏清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又叮嘱了李嬷嬷几句,才带着自己的丫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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