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鸡才叫第二遍,我就被外屋婆婆的喊叫声吵醒。
“林穗!死丫头还不起?想睡到什么时候!赶紧去挑水,水缸都见底了,全家还等着洗脸做饭呢!”
我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慢慢从硬板床上坐起来。
昨晚饿了一整夜,肚子空空的,一阵阵发慌,浑身发软,连抬手都费劲。夜里醒了好几次,全是靠喝凉水撑着,后背凉得发疼,却不敢出声,不敢抱怨,更不敢去灶屋找一口吃的。
我知道,婆婆就是故意的。
故意饿我,故意累我,故意磨我性子,我低头,我服软。
我没应声,轻轻掀开薄被,穿上那双磨破了脚后跟的旧布鞋。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压下浑身的疲惫,拉开门走了出去。
婆婆已经站在院子里,叉着腰,一脸不耐烦。看见我出来,眼皮都没抬,指着墙角那两只大号木桶:“快点去挑水,太阳一高,人就多了,还要排队!”
木桶又大又沉,平时我挑着都费劲,更何况现在饿了一整晚,手脚发软。
我看了一眼木桶,又看了看婆婆,没说话,弯腰拿起扁担,把两只桶挂好,慢慢往院门外走。
“动作麻利点!别磨磨蹭蹭的!”婆婆在身后又喊了一句。
我没回头,一步步走出院门,朝着村头那口老井走去。
清晨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了几分。路上安安静静,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几声零星的鸡叫,整个村子还沉浸在睡意里。
我挑着空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轻飘飘的,眼前时不时发黑。
饿,真的太饿了。
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几乎没进过一粒米,只喝了几瓢凉水,身子早就撑不住了。
好不容易走到老井边,还好没人,不用排队。
我放下扁担,拿起井绳,一点点把水桶往井里放。冰凉的井水晃得人眼睛发花,我咬着牙,使劲往上拉,拉到一半,胳膊忽然一软,手一滑,水桶“咚”地一声掉回井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口一阵发闷,眼前猛地一黑,差点直接栽倒在井台边。
我赶紧扶住井边的老槐树,撑着身子,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丫头,你没事吧?”
声音苍老,却温和,不紧不慢,让人听着心里安稳。
我愣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井台边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位头发胡子全都花白了的老爷爷。穿着一身洗得净净的旧布衫,手里拄着一光滑的木拐杖,身子骨看着硬朗,眼神平和,带着几分慈祥。
我认得他。
全村人都认得他。
他姓苏,大家都叫他苏爷爷,是村里辈分最高、最有威望的老人。听说年轻时见过大世面,在外面做过大事,后来回了村里,低调过子,可不管是大队书记、队长,还是村里的长辈,见了他都客客气气,谁都敬他三分。
他平时很少出门,也不多管闲事,安安静静住在村头的小院子里,可只要他开口说话,村里就没人敢不听。
我没想到,今天一大早,会在这里遇见他。
我连忙稳住身子,勉强挤出一点力气,轻轻点头:“苏爷爷,我没事,谢谢您。”
苏爷爷慢慢走过来,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又看了看地上的水桶和我发软的双腿,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是陈家那个媳妇吧?叫林穗?”他开口问。
我有些惊讶,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我小声应道:“是,苏爷爷。”
“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眼就能看穿人的通透,“是不是一夜没吃饭?”
我心里一酸,却不想在外人面前说婆家的不是,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苏爷爷叹了口气,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我都听说了。
昨天的事,村里人都看在眼里。
你是个老实孩子,善良、本分、能,不吵不闹,讲道理,守本分,不是那种惹是生非的人。”
我猛地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
我以为,所有人都只会看我笑话,只会觉得是我不懂事。
没想到,这位从不管闲事的苏爷爷,竟然全都看在眼里,还肯为我说一句公道话。
眼睛瞬间有点发热,我赶紧低下头,怕眼泪掉下来。
苏爷爷看着我,轻轻道:“陈家婆婆性子强,偏心,护短,你男人又糊涂,你在那个家里,不容易。”
就这一句话,戳中了我所有的委屈。
我忍了一整夜的酸意,一下子涌了上来。
“苏爷爷……”我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强撑着,“我没事,我能扛。”
“能扛是能扛,可不能这么糟蹋身子。”苏爷爷沉声道,“你还年轻,正是活挣前途的时候,饿坏了身子,以后怎么办?”
他说着,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还带着余温的杂粮馍。
“早上老婆子给我蒸的,你拿着,先垫垫。”
我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摆手:“苏爷爷,不行,我不能要您的东西。”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苏爷爷语气沉了几分,却没有半分恶意,“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看重你。
我在村里活了这么多年,看人很准。
你这孩子,心善、踏实、肯吃苦、有底线,不是那种歪门邪道的人。
以后,必有出息。”
我握着馍的手微微发抖。
长这么大,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没有人说我善良,没有人说我踏实,没有人说我有出息。
所有人都觉得我没用、窝囊、闷葫芦、留不住男人。
只有这位素不相识、德高望重的苏爷爷,一眼看穿了我的苦,还肯给我一口吃的,肯护着我,肯看好我。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谢谢苏爷爷……”我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别哭。”苏爷爷轻轻摆手,语气郑重,“记住,在这个村里,有我在,没人能真的把你怎么样。
以后,谁再无缘无故欺负你、饿你、刁难你,你不用忍,直接来村头找我。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你说句公道话。”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
他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要做我的靠山,做我的贵人。
我心里又酸又热,重重点头:“嗯!我记住了,苏爷爷!”
“快吃吧。”苏爷爷笑了笑,“吃完把水挑回去,以后挑不动就少挑点,身体最重要。”
我捧着温热的馍,小口小口吃着。
馍不算精细,却格外香,暖了胃,也暖了心。
长这么大,我第一次觉得,在这个冰冷的村子里,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靠山了。
吃完馍,身上渐渐有了力气,眼前也不发黑了。
我对着苏爷爷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苏爷爷,我一辈子都记着您的好。”
“记着好好做人、好好活就行。”苏爷爷摆摆手,“回去吧,别让你婆婆又找事。”
我点点头,挑起水桶,重新走到井边。
这一次,胳膊有了力气,稳稳把水打上来,挑在肩上,虽然沉,却不再发软。
我对着苏爷爷再次道谢,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稳了太多,脊背也挺得笔直。
阳光慢慢升起来,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心里那片压抑了许久的黑暗,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照进了一束光。
我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以前我只有自己。
现在,我有苏爷爷。
他是我在这个陌生年代里,第一个贵人,第一个靠山,第一个真心护着我的人。
以后,谁再想随便欺负我、饿我、刁难我,都要先掂量掂量。
我走着走着,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苦还在,难还在,委屈还在。
但我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只能默默忍受的林穗了。
我有光了。
有路了。
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