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花和婆婆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安安静静把剩下的活计做完。喂猪、扫地、收拾灶台、把晾着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动作不快,却一样都没落下。
刚才在院门口那一场对峙,看着是我占了上风,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有多沉。
我不是想吵架,不是想闹事,更不是想在村里人面前争什么脸面。我只是被到了墙角,退无可退,只能把自己的底线亮出来。
我只是想安安稳稳过子。
可有人偏偏不让。
太阳慢慢升到头顶,天热了起来。我进了灶屋,想给自己倒碗水喝,刚拿起瓢,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
不是婆婆,不是公公,是陈建军。
那脚步我太熟悉了,沉稳、带着火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我握着瓢的手微微一顿,心里立刻明白了。
一定是婆婆或者张翠花,已经把刚才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他了。
他这是回来,给别人撑腰,找我算账的。
我没慌,也没躲。
该来的,总会来。
我慢慢把水瓢放下,理了理衣角,转过身,安静地站在灶屋门口,等着他进来。
果然,下一秒,陈建军就大步跨进了院子,脸色黑得像锅底,一进门,目光就直直锁定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
“林穗。”
他开口,声音又冷又硬,没有一丝温度。
“你今天到底了什么?”
我抬眼看他,平静地回视:“我没什么。”
“没什么?”陈建军往前走了两步,近我,语气陡然拔高,“没什么,翠花会哭着跑回家?没什么,我娘会气得午饭都没吃?没什么,村里人都在背后说我们陈家的闲话?”
他一句接一句,全是质问。
全是为了另外两个女人,来指责我这个正牌媳妇。
我心里那一点点残存的、对他最后的念想,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他不问我有没有受委屈。
不问我是不是被人欺负。
不问我早上被人堵在门口挑衅,难不难受。
他只知道,他的心上人哭了,他的娘生气了,他的面子被丢了。
所以,他回来,找我算账。
多么可笑,又多么让人心寒。
我看着他,轻轻开口:“是张翠花自己一大早跑到我们家来,给我送苹果。”
“送苹果怎么了?”陈建军立刻打断我,“人家好心给你送东西,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把人赶出去,当众让她下不来台,你安的什么心?”
“好心?”我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浓浓的自嘲,“她那是好心吗?她是拿着苹果来炫耀,来踩我,来告诉我,她能随便进我们家,能随便站在我面前,而我只能忍着。”
“你胡说八道!”陈建军脸色更沉,“翠花不是那种人!”
“她不是哪种人?”我抬眼,直直看向他,“是那种天天跟有妇之夫混在一起的人?还是那种一大早跑到别人家里挑衅的人?”
“我和她就是清清白白的朋友!”陈建军吼了一声,眼神有些慌乱,却依旧强撑着底气,“是你自己心思脏,看谁都不净!”
“清清白白?”我重复了一遍,心口一阵阵发闷,“朋友会让你一整晚不回家?朋友会让你天天陪在身边?朋友会让我这个做媳妇的,在家里被公婆骂,被村里人笑话?”
我一句句问,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
陈建军被我问得一时语塞,顿了几秒,又把所有错都推到我身上:“那还不是因为你?整天闷声闷气,不会说不会笑,看着就心烦,我不愿意回来,不是很正常吗?”
“就因为我不会说好听话,不会讨好你,我就活该受委屈?”我看着他,眼睛微微发酸,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天天天不亮就起床活,挣工分,伺候你们一家老小,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
“你活是应该的!”陈建军理直气壮,“你是陈家娶回来的媳妇,你不谁?”
“应该的?”我轻轻点头,心里一片冰凉,“所以我活是应该的,受气是应该的,被人上门欺负也是应该的,对不对?”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建军皱着眉,语气稍微缓了一瞬,可下一秒,又强硬起来,“我只是告诉你,以后不准再对翠花那样,她是客人,你要尊重她。”
“让我尊重她?”我终于忍不住,声音微微发颤,“陈建军,她欺负到我头上了,你让我尊重她?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你让我忍气吞声?你是我丈夫,你不帮我就算了,你还帮着别人来指责我?”
“我没有帮着别人!”陈建军吼道,“我只是讲道理!”
“你那叫讲道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那叫偏心,叫糊涂,叫窝囊!”
“你敢骂我?”陈建军猛地瞪大眼睛,像是第一次听见我敢这么跟他说话。
以前的原主,别说骂他,连大声跟他说话都不敢。
可现在,我不想忍了。
“我没骂你,我只是说事实。”我稳住心神,眼神坚定,“你身为丈夫,护不住自己的媳妇,看着她被人欺负,被人嘲笑,反过来还要她去尊重欺负她的人。陈建军,你对得起‘丈夫’这两个字吗?”
他被我问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口剧烈起伏,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没有痛快,只有深深的疲惫。
“我从来没要求你大富大贵,没要求你对我多好,我只要求你堂堂正正,分清里外。”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她张翠花,是什么身份?
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今天回来,不是来问我发生了什么,不是来关心我有没有受委屈,你是来给她撑腰,来给你娘出气,来教训我。”
“陈建军,你真让我心寒。”
最后一句,我声音很轻,却像一针,狠狠扎在空气里。
陈建军站在原地,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他眼神复杂,有愤怒,有惊讶,有不耐,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大概真的没想到,以前那个对他言听计从、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媳妇,有一天会这样跟他说话,会这样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让她心寒。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
他终于狠狠吸了一口气,像是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冷硬地丢下一句:
“我懒得跟你吵。”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以后少给我惹事,少在外人面前丢我们陈家的人。”
“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再也没看我一眼,转身就大步走出了院子,脚步又急又重,像是在逃避什么。
院门被他甩得一声闷响。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安安静静。
我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心口又闷又疼,却没有眼泪。
眼泪早就流了。
我以为,夫妻一场,就算没有情分,至少还有几分体面。
就算不心疼,至少也不会偏心到这个地步。
可我错了。
在他心里,我永远比不上会撒娇、会说话、会哄他开心的张翠花。
在他眼里,我永远只是一个活的、闷葫芦的、不会给他添麻烦的媳妇。
我慢慢走到灶台边,扶着冰冷的灶台边缘,缓缓喘了口气。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偏心到这种地步。
原来,真的有些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折磨。
娘当初哭着说,没办法,带不走我。
我现在才真正明白,不是娘家不想,是这个世道,不允许。
嫁出去的女儿,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飞不高,也回不去。
在墙上,望着窗外一点点偏西的太阳。
阳光很暖,却照不进我心里半分。
我知道,今天这一次,我和陈建军之间,最后那一层薄薄的脸面,也彻底撕破了。
他不会再对我有半分愧疚,我也不会再对他有半分期待。
以后的子,只会更难。
婆婆会更刁难我。
张翠花会更变本加厉。
村里人会有更多闲话。
陈建军,会更不回家。
可我不怕了。
真的不怕了。
心死了,就不会再疼。
期待没了,就不会再失望。
依靠断了,就只能自己撑着自己。
我缓缓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陈建军,你护着谁,偏心谁,都随便你。
张翠花,你想怎么炫耀,怎么演戏,也随便你。
婆婆,你想怎么骂我,怎么刁难我,我都接着。
但我林穗,不会再任人欺负,任人践踏,任人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