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收工时,我一身土、一身汗,拖着发沉的腿往家挪。
膝盖还在疼,手心磨得发烫,心里那股被丈夫和小三当众羞辱的闷火,没处撒,也没人说。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个熟悉又瘦弱的身影,在老槐树下踮着脚望。
是我娘。
原主的亲娘。
她一看见我,眼睛立刻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粗糙、冰凉,抖得厉害。
“穗儿……我的穗儿……”
她只叫了我两声,眼泪就噼里啪啦往下掉,话都说不完整。
我鼻子一酸,差点绷不住。
穿越过来这么多天,婆家刻薄、村里人嘲讽、丈夫出轨、小三嚣张,我都没哭。
可一见亲娘,那层硬壳,瞬间就裂了一道缝。
“娘。”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你咋瘦成这样了?”娘捧着我的脸,摸着我手上的血泡、膝盖上的淤青,哭得浑身发抖,“他们是不是天天欺负你?是不是陈建军他……他还跟那个女人断不了?”
她都知道了。
村里的闲话,早就飘回娘家了。
我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怕她更难受:“娘,我没事,我能活,能挣工分……”
“你还骗我!”娘哭得更凶,“你婆婆逢人就说你懒、说你不下蛋,你男人带着那个狐狸精到处晃,你一个人在这儿,连个撑腰的都没有……娘心疼啊!”
她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我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她是真疼我、真惦记我。
在她怀里,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真心护着我。
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只心疼我难不难、累不累、受没受委屈。
可哭了没一会儿,娘身后就传来了不耐烦的咳嗽声。
是我爹,还有我几个哥。
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眼神躲躲闪闪,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我一把。
娘抹了把眼泪,回头求他们:“他爹,老大,老二,你们看看穗儿成啥样了!要不……咱们把穗儿接回去住几天,行不行?”
我爹脸一沉,当场就吼:
“接回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有娘家随便接回媳妇的?人家陈家会怎么说?外人会怎么嚼舌?”
大哥也跟着劝:“娘,妹子嫁进陈家,就是陈家的人了。咱要是把人接回来,就是跟婆家撕破脸,以后妹子还怎么过子?”
二哥更直接:“再说了,咱家口粮就这么点,接回来多一张嘴,咱们吃什么?队里会说咱们搞特殊。”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我和娘心上。
娘急得直跺脚,哭着求:“可她在这儿受苦啊!被人欺负成这样,你们就眼睁睁看着?”
“受苦也得忍着!”我爹硬着心肠说,“当年婚事是咱们同意的,聘礼也收了。现在说接走就接走,咱李家还要不要脸面?传出去,你让你兄弟、你侄子们怎么说亲?”
一句话,堵得娘说不出话。
在这个年代,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婆家的人。
娘家可以心疼,可以偷偷塞点吃的,却不能、也不敢明目张胆把人接走。
怕被说退人。
怕被说不懂规矩。
怕被人戳脊梁骨。
更怕连累家里其他孩子。
娘看着我,眼泪直流,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救我,想护我,想把我带回那个虽然穷、却至少不欺负我的娘家。
可她做不到。
她做不了主,说了不算,救不了我。
我看着娘哭得快要晕厥,却只能被爹和哥哥们拉着,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她边走边哭,边哭边喊:
“穗儿,你忍着点……娘没办法……娘对不起你……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亏着自己……”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我站在原地,看着娘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
身边围了几个看热闹的村里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没有一个人上前。
没有一个人安慰。
连娘,都只能哭着走,带不走我。
天黑了下来,风一吹,浑身发冷。
我抹掉脸上的泪,慢慢站直。
娘心疼我,我知道。
娘救不了我,我也懂。
这世道,就是这样。
靠娘家,靠不住。
靠男人,靠不住。
靠旁人,更靠不住。
我抬起脚,一步一步,往那个冰冷的婆家走。
眼泪流完了,心也彻底凉透了。
从今往后,
谁都指望不上。
我只有我自己。
我咬着牙,在心里对自己说:
林穗,你必须站起来。
不为别的,就为不辜负娘那一场心疼。
就为,有一天,你能堂堂正正地活,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