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摔门走了之后,整个院子一下子静得吓人。
我站在灶屋门口,一动不动,听着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才缓缓松了一直绷紧的肩膀。刚才那一番对峙,没哭没闹,可浑身上下像是被抽了力气,连抬手都觉得沉。
阳光明明还亮堂堂地照在院子里,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从心口一直凉到指尖。
我没再去想刚才的话,也没去琢磨陈建军那张又气又乱的脸,想多了没用,只会徒增心烦。我弯下腰,继续收拾被打乱的活计,把散落在地上的柴禾捡起来,码得整整齐齐,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直到屋里屋外都净净,心里那股乱劲儿才稍稍压下去。
快到晌午饭的时候,婆婆从屋里出来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灶屋,掀开锅盖看了看,又“哐当”一声摔上,嘴里骂骂咧咧:“丧门星,整天就知道惹事,家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娶回来有什么用!”
我没接话,默默拿起瓢准备舀水做饭。
婆婆却一脚踩在门槛上,横眉竖眼地拦住我:“做什么做?家里粮食不多了,你今天惹了那么大的祸,还有脸吃饭?”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她:“我不吃饭,下午怎么去队里活?”
“活活,你就知道活!”婆婆叉着腰,声音尖细,“惹了一村子闲话,让我们全家抬不起头,你还好意思提活?我告诉你,今天中午,你别想吃一口饭,晚上也别想,好好在屋里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说话!”
她摆明了是故意报复。
上午我当众没给她和张翠花留面子,下午她就借着儿子的火气,变本加厉地刁难我。不给饭吃,在这个年代,是最磨人、最阴狠的法子,既打不着你骂不着你,又能一点点熬垮你的身子,让你有苦说不出。
我看着她,心里一片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剩下一片漠然。
“我没做错,我不反省。”我轻轻说了一句,绕过她,就要去灶台。
婆婆一下子炸了,伸手就来拽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你还敢犟!我看你是真不想在这个家待了!行,你不吃拉倒,有本事你一辈子都别吃!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她踉跄一步。
“我活挣工分,没白吃家里一口粮,你没资格不让我吃饭。”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但今天,我可以不吃。”
说完,我转身走出灶屋,径直进了那间又小又暗的偏屋,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饿一顿死不了,可要是再跟她吵下去,只会引来更多闲话,她更会抓住机会装可怜,说我不孝、说我忤逆。
不值得。
我摸黑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得硌人,被子又薄又旧,一股霉味。这就是我在这个家的落脚之处,一个连正经房间都算不上的角落,像个多余的物件,随便塞在一边。
以前原主在这里哭过、怕过、整夜整夜睡不着。
现在我坐在这儿,心里却异常安静。
饿,是真饿。
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稀粥,刚才又折腾了一上午,肚子早就空了,一阵阵空落落的疼。可我咬着牙,一动不动,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熬。
外面传来婆婆和公公、小姑子吃饭的声音。
碗筷碰撞的轻响,稀粥吞咽的声音,偶尔还有婆婆低声告状的声音,说我如何不听话、如何惹她生气、如何把张翠花气跑。公公时不时应和两声,小姑子则在一旁添油加醋,说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把我彻底排除在外。
仿佛我不是这个家里的人,只是一个闯进来的麻烦。
我闭上眼,把那些声音隔绝在耳朵之外。
心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彻底清醒的认知——
这个家,从来就不属于我。
他们从来就没把我当成过亲人。
熬到下午,太阳渐渐往西斜。
外面传来社员们下地的吆喝声,我站起身,揉了揉发空的肚子,推开屋门。
婆婆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看见我出来,眼皮都没抬,冷冷丢来一句:“知道错了?”
“我要去队里活。”我淡淡回了一句,拿起墙角的锄头。
“还敢去活?”婆婆立刻放下鞋底,“你惹了那么多闲话,还想出去丢人现眼?我不准你去!”
“我去挣工分,不是去丢人。”我脚步没停,“工分是我自己的,也是家里的,我不能不去。”
“你——”婆婆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指着院门,“你走!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推开院门,径直走了出去。
巷子里有几个路过的社员,看见我,眼神有些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也有躲闪。上午的事,早就在小村里传开了,谁都知道,陈家媳妇跟婆婆、跟男人的相好,闹了一场。
我没低头,也没躲闪,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着,脊背挺得笔直。
到了地里,队长看见我,点了点头,没多问,只指了指地头:“去那边除草吧,慢点,别累着。”
我轻声说了句“谢谢队长”,拿起锄头,蹲在地里,一下一下除起草来。
草很多,土很硬,太阳晒在背上,辣地疼。肚子里空空荡荡,一阵阵发慌,手脚都有些发软。可我没停,也没歇,就那样机械地、认真地着。
身边一起活的婶子悄悄看了我好几回,终于忍不住,低声问:“穗啊,你中午没吃饭吧?我这儿还有半块馍,你先垫垫。”
她伸手,就要往我兜里塞。
我连忙躲开,轻轻摇了摇头:“婶子,不用,我不饿。”
“傻孩子,怎么会不饿。”婶子叹了口气,“你婆婆也真是太过分了,再怎么样,也不能不给饭吃啊。”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除草。
别人的同情,我心领了,可不能要。拿了别人一口吃的,回头就会被婆婆抓住把柄,说我在外面讨饭、说我丢人,甚至会连累这位好心的婶子。
我能扛,我就自己扛。
一直到傍晚,夕阳把天边染得通红,地里的社员们陆续收工。
我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看着眼前一大片被除得净净的草,心里总算有了一点点踏实。不管子多难,活是给自己的,工分是实实在在的,谁也抢不走。
拖着又累又饿的身子回到家,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煤油灯。
婆婆看见我回来,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地收拾着碗筷,桌上净净,连一点剩菜剩饭都没留,显然是早就料到我会回来,故意收拾得一点不剩。
公公坐在门槛上抽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婆婆的做法。
小姑子陈招娣啃着一块窝头,斜着眼看我,一脸幸灾乐祸。
我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饭桌,又看了一眼一家人冷漠的脸,心里最后一点涟漪也彻底平息了。
我没闹,没问,没求。
只是默默放下锄头,走到水井边,打了一桶凉水,舀起一瓢,“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凉水滑过喉咙,冰得人一哆嗦,却把心里最后一点浮躁也压了下去。
饿就饿吧。
冷就冷吧。
刁难就刁难吧。
我就站在这里,不卑不亢,不哭不闹。
你们想我低头,我认错,我服软。
可我林穗,偏不。
婆婆见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色发青,却又找不到理由发作,只能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屋,“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夜色一点点浓了,风也凉了。
我慢慢走到偏屋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刚刚冒出来的星星。
星星很亮,很远,却足够给人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