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透亮,鸡才叫头一遍,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暗。
我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这具身体被熬怕了、吓怕了,一到这个点,就条件反射似的绷紧神经,不敢再睡。
屋里静悄悄的,能听见隔壁公婆压低的咳嗽声,还有小姑子陈招娣在另一头翻身的动静。
我躺着没动,睁着眼望着黑乎乎的屋顶,心口还是闷得发慌。
昨晚那股凉透了的滋味,还没散。
娘哭着走的样子,丈夫护着小三的样子,村里人看热闹的样子,一幕一幕,在脑子里转。
没有一个人帮我。
没有一个人拉我一把。
连亲娘,都只能哭着说没办法。
我轻轻吸了口气,鼻子还是酸的,却没掉眼泪。
哭了也没用,哭完了,子还是照样过,活还是照样,欺负还是照样受。
躺了没一会儿,外屋就传来婆婆的声音,粗哑、不耐烦:
“死丫头,还不起?想睡到太阳晒屁股?家里的活谁?猪谁喂?”
我默默掀开薄被,坐起身。
身上的衣服还是那身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布衫,又硬又糙,蹭得皮肤发疼。
我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刚拉开门,婆婆就斜着眼扫过来:
“哭丧着脸给谁看?你娘昨天来一趟,你还长脾气了?”
我没吭声,低头往灶台走。
多说多错,多说多挨骂。
现在的我,还没资格顶嘴,只能先忍着。
灶膛里还有昨天剩下的火星,我蹲下身,慢慢吹着,添上柴火。火苗一点点窜起来,暖了脸,却暖不进心里。
水还没烧开,婆婆又扔过来一个竹筐:
“去,先割一筐猪草回来,太阳一高,草就老了。”
我接过筐,又拿起那把钝得不行的镰刀。
出门前,眼角余光瞥见小姑子陈招娣慢悠悠地起床,坐在门槛上梳头发,一点要活的意思都没有。
在这个家里,她是姑娘,是宝贝;我是媳妇,是佣人,是出气筒。
天刚蒙蒙亮,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草。
我一个人背着筐,慢慢往村外的坡地走。
风一吹,浑身发凉。
四周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和草叶摩擦的声音。
没有人和我说话。
没有人和我同行。
就像我这个人,在这个村子里,是多余的,是透明的。
我蹲在坡上,一刀一刀割着猪草。
露水打湿了袖口,冰凉刺骨。
手被粗糙的草叶划得一道道红印,又痒又疼。
可我不敢停。
割慢了,回去晚了,又是一顿骂。
割少了,猪不够吃,还是一顿骂。
割着割着,就想起昨天在水渠边,丈夫陈建军护着张翠花的样子。
心口又是一揪。
他明明是我男人,可他疼的是别人,护的是别人,当众羞辱的,是我。
我用力攥紧镰刀,指节发白。
委屈吗?
委屈。
恨吗?
恨。
可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太阳慢慢爬上来,光线一点点亮了。
筐里的猪草渐渐满了,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酸。
我站起身,背着筐,慢慢往回走。
路上开始有下地活的社员,三三两两走过。
有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轻视,还有几分看热闹。
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问一句累不累。
我低着头,尽量把自己缩得不起眼。
快到村口时,远远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陈建军和张翠花,并肩走着,说说笑笑,不知道从哪里回来。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手心瞬间冒了汗。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他也看见了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不耐。
张翠花则挽着他的胳膊,故意抬着下巴,朝我露出一个炫耀又轻蔑的笑。
我站在原地,背着沉重的猪草筐,手心发凉,进退两难。
阳光明明那么暖,我却觉得,浑身都冻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