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不是因为闹钟,也不是因为自律,而是因为——
今天是队里分粮的子。
七几年的分粮,对一家人来说,是天大的事。
粮食够不够吃,冬天冷不冷,来年能不能撑过去,全看这一天。
我穿好那件打满补丁的布衫,脚步轻得像一片叶子,从屋里走出来。
院子里还有点暗,露水在墙下闪着细碎的光。
婆婆披着外套,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院子,动作烦躁,嘴里还念念有词。
“死丫头,醒了就赶紧洗漱,今天分粮,你去早点,抢点好的。”
她说话没有一丝温度,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使唤的工具。
我“嗯”了一声,没搭话,默默走向墙角那口水井。
井水冰凉,洗过脸后,精神稍微清醒了一点。
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像压着一块湿布,让人透不过气。
分粮的队伍在大队晒谷场排得老长。
我端着自家的簸箕,混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往前面走。
村里的人基本都认识我。
也都知道最近发生的事:
丈夫出轨,被当众羞辱,村里人看热闹,娘家带不走。
所以,我一出现,周围好几道目光立刻扫过来。
有同情,有轻蔑,有幸灾乐祸,也有麻木。
但没有人上前搭话。
也没有人主动帮我端一下簸箕。
我站在队伍末尾,默默排队。
前面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大多是邻居、长辈、甚至一起下地的社员。
可没有人跟我打招呼。
没有人问一句:“昨晚睡得好不好?”
也没有人说一句:“今天累不累?”
队伍一点点往前移动。
我能听见前面的人聊天,大多是在抱怨今年收成不好,或者互相打听谁家分得多、谁家吃得省。
话题里,偶尔会飘过一两句关于我、关于陈建军、关于张翠花的闲话。
“听说陈建军昨晚没回?”
“可不是嘛,早上我看见他俩在河边说话,那亲近劲儿……”
“这媳妇也挺可怜的,一天到晚活,男人却在外头……”
声音压得很低,却又偏偏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低着头,紧紧攥着簸箕柄,指节都捏得发白。
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换作以前的原主,听到这种话,早就红了眼,恨不得冲上去争辩。
可现在,我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把目光移开。
争什么?
辩什么?
最后只会被说“泼妇”“不懂事”“无理取闹”。
在这个村里,女人的地位,不算高。
媳妇的地位,更低。
我一步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觉得脚底发虚。
可我知道,我不能退。
因为这簸箕里的粮食,不是玩笑。
这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
是我,还有公婆、小姑子,接下来几个月的活路。
我不能因为被人看笑话,就把这一切让出去。
终于排到我。
负责分粮的是大队会计,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顿了顿,才开口:
“林穗啊,今年……总体一般,你家人头多,你看看,就这一份,差不多了。”
他说着,把一麻袋粮食倒出来,用木铲一下一下铲进我的簸箕里。
粮食不算多,一簸箕,看着沉甸甸,其实细细一算,本不够全家吃多少。
我没吭声,准备接过簸箕。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咳嗽。
是王桂香。
她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笑着说:
“会计啊,你这分粮,是不是太偏心了点?人家陈建军可是队里有差事的人,媳妇这么能,多分点怎么了?”
她话里的意思,人人都懂。
意思是——
你男人都在外边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了,你还想凭这个多分粮?
周围几个人都跟着笑。
“可不是嘛,今年这媳妇家情况,谁不知道……”
“分粮按人头,又按男人的面子,她这是两头占啊!”
议论声不大,却句句扎心。
会计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更为难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歉意,却又不敢直接反驳王桂香,只能叹了口气,重新铲了一点点粮食进去。
“行了行了,再多给你一点,这总可以了吧。”
他声音很小,听起来像是在妥协,又像是在安抚。
可我心里,却偏偏被这一点点动作刺得难受。
意思是:
因为你男人不老实,所以你在村里的分量,就要减一分。
因为你被人欺负,所以你分到的粮食,也要比别人少。
我咬了咬唇,把簸箕端稳,轻声说:
“谢谢会计。”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转身往人群外走。
王桂香和几个妇女又在后面笑:
“你看她,这脸色还挺沉,看来是心里委屈……”
“委屈啥?男人都跟人跑了,她还想分多少粮?”
“换我啊,早回娘家了,可惜她娘家不敢要……”
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下脚步。
脚底板有点发软,心里却越来越清晰——
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人真正站在我这边。
没有人愿意为了我,得罪那些看热闹的人。
大家都很忙。
大家都要过子。
大家都不想“多管闲事”。
我背着粮食,慢慢走回婆家。
婆婆一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急忙上前:
“分多少?拿出来我看看。”
她伸手一拨,粮食哗啦啦散开。
她一看数量,脸马上垮了。
“怎么这么点?”她提高音量,“你是不是去晚了?还是你偷懒了?”
公公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也皱眉:
“今年收成本来就一般,你们媳妇不去抢,能有多少?”
陈招娣撇撇嘴:“都怪你,天天去地里瞎逛,耽误分粮,害得我们家粮食又少。”
三个人,三张嘴,没有一个人问我累不累、怕不怕、挤不挤。
全是责备。
我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端着簸箕,手心被粮食硌得发疼。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
“队里就分这么多,我没偷懒,也没去晚。”
婆婆眼睛一瞪:“你还敢顶嘴?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
她抬手就要往我身上拍。
我身子一偏,躲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动手的时候主动侧身。
婆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躲。
下一秒,她火气更大:
“反了你了!敢躲我?你是不是在外头学坏了?是不是觉得你娘来了,你就有靠山了?”
她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抓我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冷静地看着她:
“娘,我没学坏。我只是不想再被随便打骂。”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
公公抽了一口旱烟,没说话。
陈招娣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婆婆脸上的愤怒僵了一瞬,随后换成一种更轻蔑的语气:
“你一个媳妇,打你两下怎么了?你进了陈家的门,就是陈家的人,生予夺,我说了算!”
我看着她,缓缓开口:
“我是陈家的人,但我不是牲口。
我活,我挣工分,我养活这个家,我也有资格被好好说话。”
婆婆被我这话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手指着我:
“你……你反了天了!”
她话音落下,空气却有那么一两秒的停滞。
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气,却又有点慌。
因为这一次,我没有哭。
没有求饶。
没有抱着她腿喊“娘我错了”。
我只是站着,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媳妇,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狠狠跺了跺脚:
“行,你行!以后家里的活,你别了?让别人!”
她说着,转身气呼呼走进屋里。
公公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也慢悠悠走回屋里。
陈招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撇撇嘴,跟了上去。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簸箕里不算多的粮食,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涩意。
不是愤怒。
不是委屈。
而是——
一点点疲惫。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天不亮起床活,下地挣工分,在家伺候全家,挨骂、受气、被羞辱,全都忍了。
可到头来,换来的,还是这样的待遇。
粮食不多。
家里人不心疼。
村里没人撑腰。
我站在院子里,举着簸箕,站了很久。
风一吹,尘土飘起来。
远处,有小孩笑,有大人喊,有牲口叫。
世界很热闹。
只是,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进我的心里。
我慢慢把簸箕端进灶屋,放在墙角。
然后,蹲下来,一点点把粮食倒进缸子里。
动作很慢。
心里也很慢。
忽然想起昨天娘走时,红着眼说:
“穗儿,娘没办法,娘对不起你。”
那一句话,在心里反复回响。
我知道,娘不是不心疼我。
娘是真的没办法。
在这个年代,娘家不敢随便接回女儿。
怕被说退婚。
怕被人说闲话。
怕影响家里其他孩子的婚事。
娘能做的,只有偷偷抹泪。
我一点点把粮食铺平。
心里对自己说:
“娘,你放心,我不怪你。
我不指望别人救我。
我只靠我自己。”
这一天,我没有再出去活。
而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收拾屋子,扫院子,洗衣服。
动作安静。
心情平静。
只是从那天起——
我不再一味忍让。
不再等着别人来心疼我。
我开始在心里默默计算:
每天要多少活,才能挣到足够的工分;
怎样才能让别人不敢随便欺负我;
怎样,才能在这个村子里,一点点站住脚。
子,还是很苦。
压迫,一点没少。
可我知道,
我已经站在了一条新的路上。
哪怕这条路很黑、很窄、很长,
但,我是自己在往前走。
不是被人拖着走。
夜慢慢深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风吹树梢的声音。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
“林穗,别怕。
今天不会比昨天更难了。
明天,也不会比今天更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