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七零锦途凭心而立》 · 花生酱不要放花生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3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不是因为闹钟,也不是因为自律,而是因为——

今天是队里分粮的子。

七几年的分粮,对一家人来说,是天大的事。

粮食够不够吃,冬天冷不冷,来年能不能撑过去,全看这一天。

我穿好那件打满补丁的布衫,脚步轻得像一片叶子,从屋里走出来。

院子里还有点暗,露水在墙下闪着细碎的光。

婆婆披着外套,正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院子,动作烦躁,嘴里还念念有词。

“死丫头,醒了就赶紧洗漱,今天分粮,你去早点,抢点好的。”

她说话没有一丝温度,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一个可以随时使唤的工具。

我“嗯”了一声,没搭话,默默走向墙角那口水井。

井水冰凉,洗过脸后,精神稍微清醒了一点。

抬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像压着一块湿布,让人透不过气。

分粮的队伍在大队晒谷场排得老长。

我端着自家的簸箕,混在人群里,小心翼翼地往前面走。

村里的人基本都认识我。

也都知道最近发生的事:

丈夫出轨,被当众羞辱,村里人看热闹,娘家带不走。

所以,我一出现,周围好几道目光立刻扫过来。

有同情,有轻蔑,有幸灾乐祸,也有麻木。

但没有人上前搭话。

也没有人主动帮我端一下簸箕。

我站在队伍末尾,默默排队。

前面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大多是邻居、长辈、甚至一起下地的社员。

可没有人跟我打招呼。

没有人问一句:“昨晚睡得好不好?”

也没有人说一句:“今天累不累?”

队伍一点点往前移动。

我能听见前面的人聊天,大多是在抱怨今年收成不好,或者互相打听谁家分得多、谁家吃得省。

话题里,偶尔会飘过一两句关于我、关于陈建军、关于张翠花的闲话。

“听说陈建军昨晚没回?”

“可不是嘛,早上我看见他俩在河边说话,那亲近劲儿……”

“这媳妇也挺可怜的,一天到晚活,男人却在外头……”

声音压得很低,却又偏偏刚好能让我听见。

我低着头,紧紧攥着簸箕柄,指节都捏得发白。

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换作以前的原主,听到这种话,早就红了眼,恨不得冲上去争辩。

可现在,我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把目光移开。

争什么?

辩什么?

最后只会被说“泼妇”“不懂事”“无理取闹”。

在这个村里,女人的地位,不算高。

媳妇的地位,更低。

我一步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觉得脚底发虚。

可我知道,我不能退。

因为这簸箕里的粮食,不是玩笑。

这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

是我,还有公婆、小姑子,接下来几个月的活路。

我不能因为被人看笑话,就把这一切让出去。

终于排到我。

负责分粮的是大队会计,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顿了顿,才开口:

“林穗啊,今年……总体一般,你家人头多,你看看,就这一份,差不多了。”

他说着,把一麻袋粮食倒出来,用木铲一下一下铲进我的簸箕里。

粮食不算多,一簸箕,看着沉甸甸,其实细细一算,本不够全家吃多少。

我没吭声,准备接过簸箕。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咳嗽。

是王桂香。

她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笑着说:

“会计啊,你这分粮,是不是太偏心了点?人家陈建军可是队里有差事的人,媳妇这么能,多分点怎么了?”

她话里的意思,人人都懂。

意思是——

你男人都在外边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了,你还想凭这个多分粮?

周围几个人都跟着笑。

“可不是嘛,今年这媳妇家情况,谁不知道……”

“分粮按人头,又按男人的面子,她这是两头占啊!”

议论声不大,却句句扎心。

会计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更为难了。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歉意,却又不敢直接反驳王桂香,只能叹了口气,重新铲了一点点粮食进去。

“行了行了,再多给你一点,这总可以了吧。”

他声音很小,听起来像是在妥协,又像是在安抚。

可我心里,却偏偏被这一点点动作刺得难受。

意思是:

因为你男人不老实,所以你在村里的分量,就要减一分。

因为你被人欺负,所以你分到的粮食,也要比别人少。

我咬了咬唇,把簸箕端稳,轻声说:

“谢谢会计。”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我转身往人群外走。

王桂香和几个妇女又在后面笑:

“你看她,这脸色还挺沉,看来是心里委屈……”

“委屈啥?男人都跟人跑了,她还想分多少粮?”

“换我啊,早回娘家了,可惜她娘家不敢要……”

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我没有回头。

也没有停下脚步。

脚底板有点发软,心里却越来越清晰——

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人真正站在我这边。

没有人愿意为了我,得罪那些看热闹的人。

大家都很忙。

大家都要过子。

大家都不想“多管闲事”。

我背着粮食,慢慢走回婆家。

婆婆一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急忙上前:

“分多少?拿出来我看看。”

她伸手一拨,粮食哗啦啦散开。

她一看数量,脸马上垮了。

“怎么这么点?”她提高音量,“你是不是去晚了?还是你偷懒了?”

公公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也皱眉:

“今年收成本来就一般,你们媳妇不去抢,能有多少?”

陈招娣撇撇嘴:“都怪你,天天去地里瞎逛,耽误分粮,害得我们家粮食又少。”

三个人,三张嘴,没有一个人问我累不累、怕不怕、挤不挤。

全是责备。

我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端着簸箕,手心被粮食硌得发疼。

我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

“队里就分这么多,我没偷懒,也没去晚。”

婆婆眼睛一瞪:“你还敢顶嘴?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像话!”

她抬手就要往我身上拍。

我身子一偏,躲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她动手的时候主动侧身。

婆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躲。

下一秒,她火气更大:

“反了你了!敢躲我?你是不是在外头学坏了?是不是觉得你娘来了,你就有靠山了?”

她往前一步,伸手就要抓我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冷静地看着她:

“娘,我没学坏。我只是不想再被随便打骂。”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

公公抽了一口旱烟,没说话。

陈招娣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婆婆脸上的愤怒僵了一瞬,随后换成一种更轻蔑的语气:

“你一个媳妇,打你两下怎么了?你进了陈家的门,就是陈家的人,生予夺,我说了算!”

我看着她,缓缓开口:

“我是陈家的人,但我不是牲口。

我活,我挣工分,我养活这个家,我也有资格被好好说话。”

婆婆被我这话噎得一口气上不来,手指着我:

“你……你反了天了!”

她话音落下,空气却有那么一两秒的停滞。

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气,却又有点慌。

因为这一次,我没有哭。

没有求饶。

没有抱着她腿喊“娘我错了”。

我只是站着,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这个媳妇,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狠狠跺了跺脚:

“行,你行!以后家里的活,你别了?让别人!”

她说着,转身气呼呼走进屋里。

公公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也慢悠悠走回屋里。

陈招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撇撇嘴,跟了上去。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簸箕里不算多的粮食,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涩意。

不是愤怒。

不是委屈。

而是——

一点点疲惫。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天不亮起床活,下地挣工分,在家伺候全家,挨骂、受气、被羞辱,全都忍了。

可到头来,换来的,还是这样的待遇。

粮食不多。

家里人不心疼。

村里没人撑腰。

我站在院子里,举着簸箕,站了很久。

风一吹,尘土飘起来。

远处,有小孩笑,有大人喊,有牲口叫。

世界很热闹。

只是,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进我的心里。

我慢慢把簸箕端进灶屋,放在墙角。

然后,蹲下来,一点点把粮食倒进缸子里。

动作很慢。

心里也很慢。

忽然想起昨天娘走时,红着眼说:

“穗儿,娘没办法,娘对不起你。”

那一句话,在心里反复回响。

我知道,娘不是不心疼我。

娘是真的没办法。

在这个年代,娘家不敢随便接回女儿。

怕被说退婚。

怕被人说闲话。

怕影响家里其他孩子的婚事。

娘能做的,只有偷偷抹泪。

我一点点把粮食铺平。

心里对自己说:

“娘,你放心,我不怪你。

我不指望别人救我。

我只靠我自己。”

这一天,我没有再出去活。

而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收拾屋子,扫院子,洗衣服。

动作安静。

心情平静。

只是从那天起——

我不再一味忍让。

不再等着别人来心疼我。

我开始在心里默默计算:

每天要多少活,才能挣到足够的工分;

怎样才能让别人不敢随便欺负我;

怎样,才能在这个村子里,一点点站住脚。

子,还是很苦。

压迫,一点没少。

可我知道,

我已经站在了一条新的路上。

哪怕这条路很黑、很窄、很长,

但,我是自己在往前走。

不是被人拖着走。

夜慢慢深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风吹树梢的声音。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

“林穗,别怕。

今天不会比昨天更难了。

明天,也不会比今天更差。”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