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那页画着诡异图案的残页,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短短一两秒钟的混乱间隙,不翼而飞。只留下桌上那本摊开的古籍和一小撮冰冷的盐,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徒劳。
苏晓雯和高教授的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高教授,这位一向沉稳的学者,手指紧紧攥着拐杖龙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藏书室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那个无形的窃贼揪出来。
“有人趁我们注意楼下火光和掉落的书时,迅速拿走了它。”苏晓雯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动作非常快,而且对我们当时的注意力分布很了解。”
林砚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书桌前,仔细观察。古籍是某种地方志的残卷,内容晦涩。摊开的那一页,恰好记载着长白山地区某个消失的少数民族的原始祭祀仪式,其中提到了用“洁白的晶体”(暗示盐)划定神圣区域。旁边还有一小块淡淡的方形压痕,比残页略小,显然是之前长期被压在下面的缘故。
凶手是故意将古籍翻到这一页的。这是一种炫耀,还是一种提示?
他又走到那个掉落的书本旁。书很厚,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书脊上烫金的字迹已经模糊,隐约是《白山矿脉纪略》。他捡起书,分量不轻。书页散开,内里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一些粗糙的地图。看起来就是一本普通的旧书。是巧合掉落,还是被人为弄下来制造声响,分散注意力?
他仔细检查书架顶层空出来的位置,灰尘分布均匀,没有明显的近期移动痕迹。但这本书摆放的位置确实有些突兀,比旁边的书凸出了一点点。
“不是巧合。”林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书是被故意推下来的。目的就是制造响声,吸引我们的注意,配合楼下的火光,完成一次完美的声东击西。”
高教授深吸一口气:“如此周密的计划……对方不仅冷静,而且对我们,对这栋建筑都非常熟悉。”
“熟悉建筑……”林砚重复着这句话,目光再次扫过这间不大的藏书室。书架顶天立地,除了门,只有一扇高而小的气窗,被封死了。理论上,拿走残页的人只能从门口进出。但刚才门口被他们几个人堵着,虽然注意力被分散,但一个大活人冲进来再跑出去,不可能完全看不到。
除非……对方本就没离开这个房间?或者,有别的途径?
这个念头让林砚后背泛起一丝凉意。他压下疑虑,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残页的丢失,意味着凶手在主动清除线索,或者说,在引导调查的方向。
“楼下怎么回事?”林砚转向跟进来的王德发和陈远等人。
王德发没好气地说:“妈的,厨房一块破垫子着了,顾管家说是他忘了关。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他似乎想把怒火发泄在管家身上。
陈远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林砚手中的《白山矿脉纪略》,话道:“矿脉?这庄园附近,难道还有矿?”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王德发的某神经,他眼神闪烁了一下,但立刻哼道:“这穷山僻壤的,能有什么矿?肯定是些老黄历了。”
林砚将他们的反应记在心里。现在,焦点需要回到最初的书房现场,那个被忽略的金属片,可能是目前唯一确定的、凶手可能遗漏的实物证据。
“各位,先回客厅。”林砚沉声道,“我们需要重新审视书房现场,有一个关键物证,必须立刻提取。”
回到气氛更加压抑的客厅,林砚直接对顾管家说:“顾管家,麻烦你找一个镊子和一个净的信封或者小袋子。”
顾管家虽然对王德发之前的指责余怒未消,但还是依言去找来了工具。
林砚带着苏晓雯和高教授(作为相对中立的见证人),再次进入书房。王德发、陈远、夏晚和李萌则被要求留在客厅,由顾管家暂时看顾。这个决定引起了王德发的强烈不满,但被林砚以保护现场为由强行压下。
书房里,血腥味和盐的气味混合,更加令人作呕。尸体依旧躺在那里,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
林砚小心翼翼地避开现场,用镊子伸向书架那个角落,精准地将那个小小的金属片夹了出来,放入顾管家提供的白色棉布手套里,然后连同手套一起放进一个空信封。
回到光线稍好的客厅,林砚将信封放在茶几上,在众人的注视下,轻轻将金属片倒了出来。
那是一个比指甲盖还小一点的金属件,呈不规则的四边形,边缘有轻微的磨损和磕痕,一面光滑,另一面有两个极小的、对称的凸起,像是卡榫或者固定用的支脚。材质像是铜合金,带着暗沉的光泽。上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
“这是什么玩意儿?”王德发凑近看了看,一脸不屑,“像个坏掉的扣子,或者什么机器上掉下来的小零件。”
“看起来像是某种……卡扣或者装饰件的一部分。”陈远作为古董商,对物品的观察更为仔细,“这种形制和磨损程度,不像是现代工业制品,倒有点老物件的感觉。可能是怀表链、老式眼镜、或者某种仪器上的小部件。”
林砚注意到,当陈远说出“老式眼镜”时,高教授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眼镜,动作似乎有瞬间的不自然。而王德发在听到“怀表链”时,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西装马甲口袋,那里通常是用来看怀表的地方,但他的马甲口袋里空空如也。
“这玩意儿是在书架哪里找到的?”苏晓雯问。
“在书架从上往下数第三层,靠近角落,夹在两本厚书之间,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林砚描述道,“位置比较隐蔽,但如果是搏斗中偶然刮掉,不太可能掉到那个位置。更像是无意中遗落,或者……故意放置。”
“故意放个破铜片?”王德发嗤笑,“凶手是闲得慌吗?”
“也许,这是凶手不小心留下的。”林砚目光扫过众人,“又或者,这是某种标记。请大家仔细看看,有没有谁见过,或者拥有过类似的东西?”
众人传看着这个小小的金属片,反应各异。
李萌和夏晚都摇了摇头,表示没见过。
高教授仔细端详后,也摇了摇头,递还给林砚。
陈远看得最久,甚至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个小放大镜观察了片刻,最后也摇摇头:“很精巧,但一时想不起具体是什么物件上的。需要更多参照。”
轮到王德发时,他粗鲁地捏起来看了看,随手丢回茶几上,金属片在桌面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没见过!破玩意儿!”
但他的动作,和他之前下意识摸怀表口袋的行为,形成了微妙的矛盾。林砚不动声色地将金属片收回信封。
“或许,”苏晓雯沉吟道,“我们可以检查一下每个人的随身物品?当然,不是搜身,而是请大家主动出示一下可能带有类似金属部件的物品,比如眼镜、钢笔、饰品、钥匙扣等,排除嫌疑。”
这个提议立刻引起了王德发的强烈反弹:“凭什么?你怀疑我们?谁知道这是不是凶手故意扔出来混淆视听的?要查先查你自己!”他矛头直指林砚。
陈远也微微皱眉:“苏小姐,这个要求有些冒犯。个人物品涉及隐私。”
高教授则保持沉默,似乎在权衡。
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刚刚因为共同勘查而暂时压下的猜疑,再次浮出水面,并且更加尖锐。
就在这时,夏晚忽然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一颗石子:“我……我好像……在王先生之前拿出来的那个金质打火机上……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王德发身上!
王德发脸色骤变,猛地摸向自己的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雕刻精美的金色打火机:“你胡说什么!”
夏晚被他凶恶的态度吓得往后缩了缩,但还是鼓起勇气指着打火机的底部:“那个……那个调节火焰大小的小拨轮旁边……好像有个装饰性的小金属片……形状……有点像……”
林砚立刻看向王德发手中的打火机。那是一个明显价值不菲的复古式燃油打火机,底部确实有一个小巧的、用于调节火焰的拨轮。而在拨轮轴心的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起到装饰或固定作用的金属卡扣!
王德发下意识地将打火机攥紧,藏在手心,怒吼道:“放屁!我这打火机是定制的好货!怎么可能掉零件!你看错了!”
“王先生,”林砚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却带着压力,“能否请你把打火机给大家仔细看看?只是对比一下,如果不是,正好可以洗清你的嫌疑。”
“你!”王德发额头青筋暴起,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愤怒,“你们合伙起来搞我是吧?老子不奉陪了!”说着,他竟转身就要往楼上走。
“王先生!”林砚加重了语气,“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不的行为,只会加重你的嫌疑。如果打火机没问题,你怕什么?”
陈远也慢悠悠地说:“王老板,身正不怕影子斜。让大家看看,也好还你清白嘛。”
高教授和苏晓雯也投来审视的目光。
王德发被众人围在中间,进退两难,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口剧烈起伏。他死死攥着那个打火机,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就在僵持之际,负责在一楼门口附近检查窗户是否锁好的顾管家,忽然发出一声低呼:“外面……外面好像有个人影!”
又来了!
所有人悚然一惊,齐刷刷望向窗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狂舞的雪片,玻璃上反射着客厅里众人惊疑不定的脸。
“在哪儿?”林砚厉声问。
“就……就在主楼侧面的屋檐下,一闪就过去了!好像……好像往庄园后面的旧仓库方向跑了!”顾管家指着某个方向,声音带着惊魂未定。
旧仓库?那个在晚餐时顾管家随口提过,已经废弃多年、存放杂物的地方?
林砚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真有人在外窥视?是凶手的又一次调虎离山?还是……那个可能存在的“第十人”终于露出了马脚?
不能再犹豫了!
“苏小姐,高教授,麻烦你们看好这里,特别是王先生和他的打火机。”林砚语速极快地下令,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王德发,“在我回来之前,谁也别动!顾管家,找找有没有手电筒或者的东西,跟我来!”
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应,一把抓起壁炉旁的一沉重的黄铜拨火棍,冲向客厅大门,猛地拉开!
冰冷的狂风裹挟着雪粒,瞬间灌入温暖的客厅,吹得吊灯疯狂摇晃,光影乱舞。
门外,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咆哮的风雪。
那个神秘的人影,以及废弃仓库里可能隐藏的秘密,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林砚。他知道这可能有危险,但这是打破目前僵局、可能抓住凶手尾巴的机会!
他没有回头,身影迅速没入门外的黑暗之中。
客厅里,留下心思各异的众人,以及一个脸色铁青、紧紧攥着打火机、眼神阴鸷的王德发。
风暴,似乎从室内蔓延到了整个庄园。而真正的猎,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