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深夜十一点五十八分。
宿舍里没有开灯,四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
窗外的月光很亮,把房间照得惨白。
没有人说话。
从旧校医院回来后,他们就没怎么说过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芷被“重置”了。
三天副本的名字确定了。
倒计时,还剩两分钟。
“叶燃。”眼镜突然开口,“你说,那个‘任何问题’,是真的吗?”
叶燃看了他一眼:“你想问什么?”
眼镜沉默了几秒:“我想问……这一切的真相。这个空间是谁创造的,为什么选中我们,目的是什么。”
“你会得到答案吗?”
“不知道。”眼镜摇头,“但至少,比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强。”
张扬嘴:“我就想问,怎么变强。那个什么管理员,要是能给我直接来个超级赛亚人,我出去就把那些怪物全趴下。”
阿贵小声说:“我想问……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三个人都看向他。
阿贵缩了缩脖子:“我知道这个问题很怂,但……我就是想知道。”
叶燃看着他,没有嘲笑,只是轻声说:
“不怂。”
“我们都会想这个问题。”
“只是有人敢说出来,有人不敢。”
阿贵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红。
十一点五十九分。
叶燃低头看向手心里的烙印。
它正在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光,而是明亮的、刺眼的、像要烧起来一样的光。
同时,他眼前开始浮现数字:
【距离三天副本开启:00:00:60】
【00:00:59】
【00:00:58】
倒计时。
和上次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他们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来了。”叶燃站起来,“做好准备。”
张扬攥紧手里的筷子——虽然他知道这东西屁用没有,但握着能让他安心一点。
眼镜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
阿贵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00:00:10】
【00:00:09】
叶燃看向三人,一字一顿:
“记住,进去之后,不管遇到什么,别分开。”
“不管发生什么,别放弃。”
“不管——”
话没说完,白光炸开。
这一次的感觉,和上次不一样。
不是瞬间的晕眩。
是一种缓慢的、像被抽离的感觉。
叶燃感觉自己飞了起来,飞出宿舍,飞出校园,飞向天空。
越来越高。
越来越远。
直到整个城市都变成了脚下一个小小的光点。
然后,他看到了。
无尽的虚空中,漂浮着无数个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世界。
有他熟悉的——废弃精神病院,灰蒙蒙的天空,破败的走廊。
有他没见过的——高耸入云的巨塔,燃烧的城市,冰封的海洋,血肉组成的迷宫。
还有——
一个巨大的、血红色的光点。
比其他所有光点加起来还要大。
就在正前方。
正在靠近。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直到把他完全吞没。
叶燃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
四周是倒塌的建筑,扭曲的钢筋,破碎的玻璃。
天空是血红色的,像被火烧过。
空气里弥漫着焦臭味和铁锈味。
远处,有火光在跳动。
还有——尖叫声。
人类的尖叫声。
怪物的嘶吼声。
叶燃低头看向自己。
他还穿着格子衫和牛仔裤,但手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
【玩家:叶燃】
【编号:0017】
【任务:存活三天】
【当前存活人数:???】
存活人数是问号。
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向四周,寻找张扬他们的身影。
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废墟,火光,和远处越来越近的嘶吼声。
“张扬——!眼镜——!阿贵——!”
他大喊。
没有人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废墟间回荡。
叶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之前眼镜说过的话——每个人的进入时间可能不一样。
也许他们被分散到了这个副本的不同地方。
也许他们正在某个角落,和他一样,在寻找彼此。
也许——
他不敢想那个最坏的可能。
手心里的烙印还在发烫。
他尝试用它感应因果线。
很快,他看到了。
无数的线,从这个废墟延伸出去。
有粗的,有细的,有亮的,有暗的。
其中几条,是他熟悉的。
• 一条连着张扬——很亮,在东南方向,大概两三公里的地方。
• 一条连着眼镜——也在亮,但比张扬的弱一些,在正北方向。
• 一条连着阿贵——最弱,断断续续,在西边。
他们还活着。
叶燃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秒,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他还看到了另一条线。
血红色的。
很粗。
很近。
就在——
身后。
叶燃猛地转身。
身后十米外,站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但又不像人。
它有四肢,有躯,有头。
但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死去很久的尸体。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嘴。
裂到耳的嘴。
嘴里,是密密麻麻的、像针一样尖锐的牙齿。
和那个护士鬼魂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护士。
这是——
【追迹者】
叶燃的脑海中,自动浮现出这个名词。
不是他想出来的。
是那个东西自己告诉他的。
或者说,是管理员告诉他的。
那个东西歪着头,用那张没有眼睛的脸对着他。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嘶哑,刺耳,像金属摩擦:
“找到你了。”
“第一个。”
叶燃盯着它,手心里的烙印烫得发疼。
他看到了因果线。
从这个追迹者身上,延伸出无数条细线。
每一条线的尽头,都连着一个人。
有张扬。
有眼镜。
有阿贵。
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那些“存活人数”里的其他人。
每一条线,都在缓缓变暗。
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生命力。
叶燃的瞳孔收缩。
他明白了。
这个追迹者的任务,不是他。
是——
“你在吸他们的命。”叶燃说。
追迹者咧开嘴,笑了:
“聪明。”
“每过一小时,我吸一次。”
“三天,七十二小时,七十二次。”
“吸完的人——”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诡异的愉悦:
“就变成我的一部分。”
叶燃的手握紧了。
他看向那些因果线。
张扬的那条,已经比刚才暗了一点。
眼镜的那条,也在变暗。
阿贵的那条,最弱,已经快看不清了。
“怎么阻止你?”他问。
追迹者歪着头:“你想阻止我?”
“对。”
“为什么?”
叶燃看着它,一字一顿:
“因为那三个人,是我兄弟。”
追迹者沉默了。
然后,它笑了。
笑得浑身颤抖,笑得嘴里的尖牙互相碰撞,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兄弟……兄弟……”
“真好笑。”
“你知道吗,在这个副本里,兄弟——是最没用的东西。”
“因为——”
它往前飘了一步,凑到叶燃面前,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贴着他的脸:
“你们会互相猜忌。”
“会互相怀疑。”
“会互相——出卖。”
“三天后,你会感谢我的。”
“因为到时候,你还活着。”
“而他们——”
它退后一步,张开双臂:
“都变成了我。”
叶燃盯着它,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很——欠揍。
追迹者愣住了:“你笑什么?”
叶燃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张扬的那条因果线。
用力一扯。
那条线,原本正在变暗。
但现在,它亮了。
比刚才还亮。
追迹者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你怎么做到的?!”
叶燃没理它。
他握住眼镜的线。
用力一扯。
亮了。
握住阿贵的线。
用力一扯。
也亮了。
三条线,在他手心里发着光。
像三绳子,把他和他们连在一起。
追迹者后退一步,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是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燃看着它,笑了笑:
“我?”
“我是他们兄弟。”
“这就够了。”
下一秒,那三条线突然剧烈震颤。
顺着线,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声音:
“叶燃——!”
是张扬。
“你在哪——!”
是眼镜。
“燃哥——我怕——!”
是阿贵。
他们在喊他。
他们在找他。
他们还活着。
叶燃握着那三条线,对着追迹者,一字一顿:
“三天。”
“七十二小时。”
“你吸一次,我拉一次。”
“看谁先撑不住。”
追迹者盯着他,沉默了。
然后,它消失了。
不是消散,是消失。
像被什么东西召唤走了。
但叶燃知道,它还会回来。
一个小时。
最多一个小时。
他必须在这一个小时里,找到他们。
必须——
他低头看向手心里的三条线。
三条线,三个方向。
• 东南,张扬。
• 正北,眼镜。
• 西边,阿贵。
先去哪?
选谁?
时间只有一小时。
距离最近的,是张扬——两公里。
最远的,是阿贵——三公里多。
弱的先救,还是快的先救?
叶燃站在原地,盯着那三条线。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握住三条线,用力一拉,把它们缠在自己手腕上。
三条线,同时发光。
然后,他开始跑。
不是往任何一个方向。
是往——
正前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废墟,火光,和血红色的天空。
但他知道,那里有他要找的东西。
因为那三条线,正在指引他。
它们交汇的地方,就是答案。
跑了大概十分钟,叶燃停下了。
他站在一片废墟中央。
四周,是三栋倒塌的建筑,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空地。
空地的正中央,有一扇门。
一扇和废弃精神病院里一模一样的铁门。
半开着。
门里,是黑暗。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数字。
无数的数字。
0%,100%,47%,88%,23%,51%——
它们在黑暗中跳动,像无数只眼睛。
叶燃盯着那些数字,手心里的三条线在剧烈震颤。
然后,他听到了。
门里,传来三个声音:
“叶燃——!”
是张扬。
“你终于来了——!”
是眼镜。
“燃哥——呜呜呜——!”
是阿贵。
他们在门里。
都在门里。
叶燃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像一个倒扣的碗。
四周的墙壁上,是无数个显示屏。
每一个显示屏里,都有一个人。
• 有张扬——他被关在一个玻璃房间里,正在砸墙。
• 有眼镜——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周围全是跳动的数据。
• 有阿贵——他缩在一个角落里,抱着头,瑟瑟发抖。
• 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每一个都在受苦。每一个都在求救。
而空间的中央,飘着一个东西。
是那个追迹者。
但它现在,不是一个人形。
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张脸组成的——怪物。
每一张脸,都是它吸走的人。
都在挣扎。
都在尖叫。
都在哭喊。
追迹者看着叶燃,笑了:
“欢迎来到我的身体。”
“三天后,你也会成为他们的一员。”
“然后——”
它顿了顿,那些脸同时开口:
“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震耳欲聋:
“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叶燃站在那无数张脸面前,握着那三条线,轻声说:
“在一起?”
他笑了:
“想得美。”
然后,他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