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叶燃并肩而立。
同样的格子衫，同样的牛仔裤，同样没睡醒的眼神，同样微微歪头的习惯——甚至连站位都一模一样，左手兜，右手自然下垂，指尖轻轻敲打裤缝。
张扬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了。“这……这他妈怎么选？”
他来回看着四个叶燃，试图找出破绽。但每一个都那么真实——不，不是真实，是本就是同一个人复刻出来的。
“别急。”眼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定有破绽。任何复制都不可能100%完美，总会留下痕迹——”
他看向第一个叶燃。
那叶燃正盯着他，眼神里带着熟悉的、懒洋洋的调侃：“眼镜，别分析了，你分析不出来的。”
眼镜心里一紧。
这语气，这表情，这说话的方式——太像了。
他转向第二个。
第二个叶燃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会说‘别信他们，我才是真的’？那太low了。真正的我本不会这么急着证明自己。”
这他妈更可疑了——但这种“我知道你会怎么想所以我故意反着来”的逻辑，确实是叶燃那个狗贼的作风。
第三个叶燃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第四个叶燃在抠指甲，漫不经心地说：“随便你们选，反正我无所谓。”
“……”
四个人，四种反应。
每一个都合理。
每一个都像是真的。
“阿贵，”眼镜压低声音，“你有什么发现？”
阿贵已经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我……我看不出来……他们都好可怕……”
“废物！”张扬踹了他一脚，但自己也没辙。
黑暗中，那两只巨大的眼睛缓缓转动，左眼的【0%】和右眼的【100%】闪烁着诡异的光芒。那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慢慢选哦~不着急~”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已经等了二十三年了~”
“再等一会儿~也没关系~”
二十三年。
这个数字像一针，刺进眼镜的脑海。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个叶燃——不对，不是看他们，是看他们身后。
黑暗中，隐约有什么东西。
是病床。
六张病床。
和302病房一模一样——六张床，六摊人形血迹。
唯独第七张床，净净。
眼镜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有个想法。”他压低声音，对张扬和阿贵说，“但需要验证。”
“快说！”张扬急道。
眼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突然开口，对着四个叶燃说了一句话：
“叶燃，你还记得咱们宿舍的WiFi密码吗？”
四个叶燃同时沉默了一秒。
然后——
第一个：“你他妈傻？这时候问这个？”
第二个：“别套我话，这种问题我能回答，复制体也能从记忆里提取。”
第三个微微一笑：“138520，你生。”
第四个继续抠指甲：“你猜？”
张扬愣住了。
第三个叶燃的回答——138520，确实是眼镜的生。这个密码只有宿舍四个人知道，因为当初是眼镜自己设的。
“他是真的！”张扬指着第三个叶燃就要冲过去。
“别动！”眼镜一把拽住他，“太明显了。”
“什么意思？”
“复制体如果真能读取记忆，”眼镜死死盯着第三个叶燃，“那这个答案谁都能给。他主动说出来，反而……”
第三个叶燃耸耸肩：“我就知道会这样。说实话没人信，说谎反而有人信。人类的本质。”
第四个叶燃终于停止抠指甲，抬起头：“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欠揍的笑容：
“这游戏，真的是让我们选吗？”
张扬和眼镜同时愣住了。
阿贵也从地上抬起头。
第四个叶燃继续说，语气懒洋洋的，和平时在宿舍吹牛时一模一样：
“四个人里只有一个是真的——这是她说的。选对了，真的可以走；选错了，全都留下。”
“但你们想想，她为什么要设这个局？”
“如果只是想人，她刚才就能动手。那个玻璃，那些数字，她比咱们强太多了。”
“但她没有。”
“她让咱们玩游戏。”
“让咱们——选。”
第四个叶燃往前一步，直视着黑暗中那两只巨大的眼睛：
“你本不是想人，对吧？”
“你是在——找人。”
黑暗中的眼睛微微眯起，没有说话。
第一个叶燃突然笑了：“有意思。你居然能想到这一步。”
第二个叶燃冷哼：“废话，他当然能想到，因为他是复制体，复制体也有原主的思维能力。”
第三个叶燃看向第四个：“那你觉得，她在找什么人？”
第四个叶燃转过头，看向那六张病床，又看向那张净净的第七张床：
“她在找——能看见她的人。”
“302病房，七张床。六张有血迹，一张净的。那六张床上的病人，都是被她死的？还是说——”
“那六个人，都看不见她。”
“只有第七张床的病人，能看见。”
“所以她活了下来。”
“所以她留在了这里。”
“二十三年。”
黑暗中，那女人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但这一次，温柔中多了一丝颤抖：
“你……你怎么知道？”
第四个叶燃转过身，面对着那双巨大的眼睛：
“因为我也能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看见0%，看见80%，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数字。”
“所以我知道——”
“你不是怪物。”
“你只是——和我一样。”
死一般的寂静。
张扬张大了嘴巴，看看第四个叶燃，又看看另外三个，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眼镜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本没有什么真假叶燃！这四个——”
他一口气说完：“全是复制体！真正的叶燃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
“什么？！”张扬彻底懵了。
“她问‘谁是真正的疯子’——不是问谁是真正的叶燃，是问谁能看见那些数字！”眼镜指着四个叶燃，“他们四个，可能都是复制体，但其中有一个——复制了叶燃的‘能力’！”
“那真正的叶燃在哪？”
眼镜没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黑暗中那六张病床，和那张净净的第七张床。
第七张床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穿着格子衫，牛仔裤。
一只手在兜里。
另一只手，正缓缓掀开盖在身上的白布。
叶燃从床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看向黑暗中那双巨大的眼睛：
“躺了这么久，腰都酸了。”
他站起来，走向四个复制体，随手拍了一下第四个的肩膀：
“分析得不错，有我七分功力。”
第四个叶燃转过头，看着他，笑了：“剩下的三分呢？”
叶燃也笑了：
“剩下的三分——”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第四个叶燃脸上！
第四个叶燃被砸得踉跄后退，脸上却没有痛苦，只有惊讶。
叶燃甩了甩手，看向黑暗中那双眼睛：
“剩下的三分是——我从来不会这么正经地分析问题。”
“能说到那一步的，只能是眼镜那个话痨假扮的。”
第四个叶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他的脸开始扭曲、变形、重组——
最后，变成了眼镜的样子。
不，不是眼镜。
是穿着病号服的、脸色惨白的、眼眶里跳动着数字的——
另一个“眼镜”。
叶燃盯着这个“眼镜”，轻声问：
“你叫什么名字？”
“眼镜”歪着头，露出和那个女人类似的温柔笑容：
“我叫李默。”
“1998年入院的。”
“诊断是——”
“过度理性导致的妄想症。”
“医生说我总是分析太多，分析到把自己都分析没了。”
他笑着，笑着，眼眶里流下两行血泪：
“他说得对。”
“我真的——把自己分析没了。”
黑暗中，那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尽的悲伤：
“李默是我弟弟。”
“我们一家，都有那个能力。”
“所以我们都进来了。”
“所以我们都——留下来了。”
七张病床，同时亮起。
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每一个人的眼眶里，都跳动着数字。
0%和100%。
生和死。
清醒和疯狂。
叶燃站在原地，看着这些“病友”，第一次发现——
他的金手指，也许从来都不是什么恩赐。
而是一个诅咒。
一个让他注定会来到这里的诅咒。
黑暗中，那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如初：
“现在你知道了真相。”
“你还想——离开吗？”
七张病床上，七双眼睛同时看向叶燃。
等待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