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双眼睛。
七对跳动着数字的眼眶。
0%和100%在幽暗的光线中缓缓旋转,像七个命运的轮盘,同时对准了叶燃一个人。
张扬浑身僵硬,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阿贵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眼镜扶着墙,双腿发软,但硬撑着没有倒下。
只有叶燃还站着。
他面对着那七个“病友”,面对着那些诡异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
“你问我想不想离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一样平常。
那女人——林芷,微微歪头,眼眶里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是的,我想知道。你已经看到了真相,知道这个能力不是什么金手指,而是一种病,一种诅咒。知道我们一家人因为这东西被困在这里二十三年。知道——”
“知道个屁。”
叶燃打断了她。
林芷愣住了。
叶燃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她的眼睛——那双跳动着0%和100%的眼睛:
“你说这是病?”
“你说这是诅咒?”
“那我问你——如果没有这个‘病’,你们一家人在哪里?”
林芷没有回答。
叶燃替她说了:“在1999年的某个精神病院里,被医生做前额叶切除术,变成行尸走肉,或者早就死了。”
“但因为有这个‘病’,因为有这个‘诅咒’——”
“你们活下来了。”
“活了二十三年。”
“在这个死亡游戏里,活了二十三年。”
黑暗中,其他六张病床上的“病友”微微动。
一个老人的眼眶里,数字跳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一个中年女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个假扮眼镜的李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不敢碰的东西。
林芷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扬以为她要发飙,久到眼镜觉得叶燃这次真的玩脱了——
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柔得诡异的笑,也不是游戏开始时的得意。
是一种苦笑。
带着疲惫,带着释然,带着一点点的……如释重负。
“二十三年了,”她轻声说,“你是第一个对我们说这种话的人。”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周围的黑暗像水般退去。
七张病床消失了。
那个假扮眼镜的李默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普通的病房——302病房,和叶燃他们之前进来时一模一样。
六张床,六摊血迹。
第七张床,净净。
林芷坐在第七张床上,穿着病号服,黑发披散,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些憔悴的年轻女人。
只不过她的眼眶里,仍然跳动着那两个数字。
“你们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空床。
张扬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叶燃已经一屁股坐在了第六张床上——就是那张有血迹的床。
“这床……”他低头看了看。
“是我妈妈的。”林芷轻声说,“她是最早走的。1999年,进这个副本的第三天。”
叶燃沉默。
张扬和眼镜架着晕过去的阿贵,小心翼翼地坐在旁边的床上。
“我爸爸,第二周走的。”林芷看向第五张床,“我爷爷,第三个月。我,半年后。我弟弟——”
她看向原本李默站着的位置,眼眶里的数字暗淡了一下:
“他最惨。他是最后一个走的,2001年。他坚持了两年多,比我们所有人都久。但他走的时候,已经完全疯了。”
“他以为自己真的是眼镜,以为自己真的在上大学,以为那些副本都是假的。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138520’、什么‘WiFi密码’。”
叶燃的心里猛地一揪。
所以刚才那个假扮眼镜的“李默”,说的那些话,那些细节——不全是从叶燃的记忆里提取的。
那些,是真正属于这个“李默”的记忆。
一个被困在精神病院副本里,整整两年的少年。
一个死的时候,还在幻想自己是个普通大学生的少年。
“你弟弟……”眼镜艰难地开口,“他多大?”
“1999年的时候,他15岁。”林芷笑了笑,“如果活着,今年该39了。”
没有人说话。
15岁。
比他们还小。
在这鬼地方,活了两年。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叶燃问。
林芷看着他,眼眶里的数字缓缓转动:
“因为你们有机会。”
“什么机会?”
“离开这里的机会。”林芷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个副本,叫‘废弃精神病院’。但它真正的名字,叫‘筛选场’。”
“筛选什么?”
“筛选能看见的人。”林芷回过头,“不是那种偶尔看见一两个数字的,是真正能看见的——能看见0%,能看见100%,能看见所有人看不到的那些东西的人。”
“你们四个,都有这个潜质。尤其是你——”
她看着叶燃:
“你是我们见过的,看得最清楚的一个。”
叶燃没有接话。
他在等。
等林芷说出真正的目的。
“这个副本的规则,不是‘存活三小时’。”林芷继续说,“而是‘找到真相’。”
“找到真相的人,可以离开。找不到的——”
她扫了一眼那六张床:
“就会变成我们。”
叶燃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我们现在……”眼镜试探着问,“算找到了吗?”
林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叶燃:
“你觉得呢?”
叶燃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如果我猜得没错——”
“找到真相,不只是知道你们的故事。”
“而是做出选择。”
林芷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选择?”张扬一头雾水。
叶燃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林芷并肩而立:
“选择是留下,还是离开。”
“留下,就变成你们——成为这个副本的一部分,等待下一个能看见的人。”
“离开——”
他顿了顿:
“离开,就带着这个‘诅咒’,继续活着。”
“继续在别的副本里,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数字。”
“继续在每一次生死关头,做出选择。”
“继续——”
他看向自己的手,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些数字随时会出现:
“继续当那个‘能看见’的人。”
林芷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所以,你的选择呢?”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
金色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302病房的地板上。
那是出口。
是离开的通道。
但同时,病房的门也缓缓打开。
门外,是那条无尽的走廊。
两侧是一扇扇观察窗,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
他们在等。
等叶燃选择。
等有人愿意留下来,陪他们。
等下一个“病友”。
叶燃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一边是离开,继续当那个“能看见”的人。
一边是留下,成为这个副本的一部分。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扬、眼镜,还有晕在地上的阿贵。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嘲讽。
是那种在宿舍打游戏时,准备坑队友时特有的、欠揍的笑。
“我选——”
话还没说完,他手腕上的黑色手环突然剧烈震动。
上面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存活时间剩余:00:03】
【存活时间剩余:00:02】
【存活时间剩余:00:01】
倒计时,要结束了。
林芷的脸色变了:“不对!时间怎么突然——”
话没说完,整个病房开始剧烈摇晃。
天花板上的光灯炸裂。
墙壁上的照片纷纷掉落。
那六张病床上的血迹,开始像活过来一样,沿着床腿蔓延,向叶燃他们爬来。
窗外,那金色的裂缝在迅速缩小。
门外的走廊,那些观察窗后面的“人”,开始砸玻璃。
“怎么回事?!”张扬吼道。
林芷的眼眶里,数字疯狂跳动,最后定格在:
【0%】
她猛地转头看向叶燃,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有人……有人在控这一切!”
“有人不想让你们走!”
“那个人——”
她的话还没说完,病房的天花板轰然塌陷。
黑暗中,一只巨大的眼睛出现在窟窿上方。
那只眼睛,眼眶里没有数字。
只有两个字:【管理员】
叶燃盯着那只眼睛,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们的对手都不是林芷,不是这些“病友”。
而是——这个副本本身。
或者说,是控副本的“人”。
那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然后,黑暗中传来冰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像机器合成的:
【检测到异常能力者】
【检测到非标准通关路径】
【启动修正程序】
【目标:清除所有变量】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笼罩了叶燃四人。
林芷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推开他们,但她的手直接穿过了白光。
她碰不到他们。
“不——”
她的尖叫声中,四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叶燃看着林芷,看着那双跳动着0%和100%的眼睛,突然开口:
“你的名字,是真的吗?”
林芷愣住了。
“林芷,”叶燃说,“这个名字,是真的吗?”
她张了张嘴,还没回答,叶燃已经彻底消失了。
白光散去,病房恢复寂静。
林芷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板,眼眶里的数字缓缓跳动。
良久,她轻声说:“是真的。”
“林芷,是真的。”
“我——也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只巨大的眼睛,眼神中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叫愤怒。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叶燃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白光让他下意识抬手挡住。
耳边传来熟悉的吵闹声:
“叶燃!你他妈又在草丛里苟着什么!冲啊!”
是张扬的声音。
叶燃猛地坐起来。
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边是键盘鼠标,屏幕上是吃鸡的决赛圈。
张扬在对面咆哮,眼镜在分析什么胜率,阿贵在炫耀他的新电竞椅。
一切,都和进入副本前一模一样。
叶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没有黑色手环。
他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凝固了。
电脑屏幕上,那个决赛圈的界面右下角,多了一个图标。
一个小小的,血红色的图标——
一扇门。
一扇半开的门。
门后面,隐约能看到一条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正对着他,微笑。
她的眼眶里,有两个小小的数字在跳动。
叶燃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眼前的数字,再次浮现:
【第一章:菜鸟觉醒——完成】
【隐藏任务:林芷的信任——完成度87%】
【特殊奖励已发放:林芷的凝视】
【效果:当你再次进入副本时,有一定概率获得她的帮助】
【备注:她记住你了】
电脑屏幕上,那扇门缓缓关闭。
但在完全关闭之前,那个女人的嘴型,轻轻动了动。
她说的是——“等我。”
叶燃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
窗外,阳光正好。
宿舍里,兄弟们还在互喷。
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叶燃知道——
变了。
一切都变了。
因为他能看见。
因为他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