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我的脚都不是自己的了。”林晓晓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咖啡厅的丝绒沙发里,一边揉着小腿肚,一边夸张地抱怨,“这一圈逛下来,腿都走细了一圈,嗓子也快冒烟了。”
沈婉清也有些乏了,放下手里的描金咖啡杯,轻轻舒了一口气。
刚想叫侍者添点水,一道瘦削的身影却火急火燎地从旋转门那边冲了过来。
是阿笙。
他额头上全是汗,还没站定就喘着粗气开了口:“少夫人!我也没想打扰您雅兴,可……可家里刚让人递了话来,说我那不争气的弟弟在十六铺码头惹了帮派的人,都要动刀子了!我娘急火攻心昏过去了,我得……”
阿笙急得眼圈通红,语无伦次地比划着。
沈婉清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行了,别说了,快去吧。”沈婉清摆摆手,语气温和。
然后又想起什么,立马补了一句:“把车开走吧,一会儿我和晓晓坐黄包车回去便是。”
谁知阿笙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似的,直接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谢谢少夫人!”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扭头跑了。
沈婉清看着桌上那把车钥匙,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阿笙,大概是太着急了,连话都没听全。”
林晓晓正拿着小勺搅动咖啡,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婉清。”林晓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前两天我去学校办手续,正好碰见咱们以前的国文老师赵先生。”
沈婉清端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赵先生问起许之恒的近况。”林晓晓叹了口气,“老先生一直夸他才华横溢,还纳闷怎么最后连毕业证都没拿就销声匿迹了,直说可惜了一个好苗子。”
沈婉清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沉默不语。
当初许之恒受伤,学校只知道是个意外,并不知道那是枪伤,也更不了解其中的惊心动魄。
就连晓晓,也是后来在对沈婉清连番追问下才知道了些实情。
许家为了保全儿子,更是对外宣称许之恒需要静养,谢绝见客。
所有的真相,都被那场带血的噩梦掩埋了。
“你也别多想。”林晓晓见她脸色不好,连忙伸手覆住她的手背,安抚道,“如今他去德国治病,也是条出路。等治好了,还是要回来的。”
沈婉清勉强扯了扯嘴角。
再没了逛街的心情,沈婉清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她先把林晓晓送回了林公馆。
“婉清,你真的没事吗?要不进屋坐坐?”林晓晓站在车窗外,一脸担忧。
“我没事,就是累了,想早点回去歇着。”沈婉清握着方向盘,轻声说道,“你也累了一天,快回去吧,别担心我。”
看着林晓晓进了门,沈婉清脸上的伪装瞬间卸下。
她没有调头回筠园。
脚下一踩油门,黑色的福特轿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咆哮着冲上了大道。
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光影。
车子一路疾驰,越开越偏,一直开到了很远的地方。
四周的建筑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荒凉的野地和呼啸的风声。
“吱——”
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划破长空。
车子猛地停在了路边。
沈婉清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抬起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延伸进暮色中的路。
那里没有光亮,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只要往前开,就能离开海城了。
出了海城的地界儿,就能奔向一个没有傅司寒的未来。
这一刻,那个疯狂的念头在心里野蛮生长。
沈婉清想要置这一切于不顾。
一生只有这一次,只为了她自己而做决定。
不去想任何事,任何人……
她重新趴回方向盘上,枕着胳膊,眼角渗出一滴温热的泪。
不经意地转头。
视线却撞上了副驾驶座上那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那是她刚买的袖扣。
那对墨玉袖扣孤零零地躺在真皮座椅的一角,深邃的黑色仿佛一只冰冷的眼睛,正在静静地审视着她。
像极了傅司寒那双让人窒息的眼。
窗外突然响起了有节奏的敲击声。
沈婉清浑身一僵,她缓缓转头看过去。
黑色的玻璃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极为恭敬的男人的脸。
那是傅司寒的警卫副官。
“少夫人。”那人弯了腰,背着手,语气恭敬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再往前开就出了海城了。”
他指了指前方昏暗的道路,“天色已晚,前面路不好走,流寇也多。您要是想出去逛逛,还是等明天少帅陪您一起比较安全。”
沈婉清没说话。
她仰躺在背椅上,像是被抽了所有的力气。
她歪着头,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不知何时,后面已经整整齐齐地停着一排黑色的轿车。
像是一群沉默的幽灵,早就跟了她一路。
沈婉清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自嘲,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弧度。
她在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沈婉清都忘了,自己会开车,还是傅司寒亲手教的她。
那时候他握着她的手,教她挂挡,教她踩油门,在她耳边说要带她看遍这世间繁华。
傅司寒亲手给她安上了飞翔的翅膀。
可他打造的笼子,却比天还大。
他又怎么会让她真的飞得出他的手心?
窗外那人也极其有耐心,就那样站着不动,保持着弯腰的姿势。
半晌。
车厢里传来沈婉清极为淡然的声音:“我不喜欢被人跟着。告诉后面的人,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
副官立马低头应道:“是。”
车窗被重新合上。
沈婉清眼睁睁地看着后视镜里那些车,一辆接一辆地朝后倒退。
整齐划一,训练有素。
直到消失在拐角,直到她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踪迹。
可是又怎么样呢?
即使不让沈婉清看到,只要她一踩油门,后面的车还是会像幽灵一样跟上来。
那看不见的线,始终攥在傅司寒的手里。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最后的一丝光亮也被夜色吞没。
沈婉清闭了眼,躺在那儿许久。
最终。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
纤细的手指握住方向盘,缓缓打转。
掉头。
回到筠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