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有喜欢的人了啊!你是知道的!”林晓晓急了,把勺子往盘子里一丢。
她压低了声音,“我心里只有顾言之。”
顾言之。
听到这个名字,沈婉清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穿着长衫,戴着黑框眼镜的清瘦青年。
那是她们的大学同学。
当初在学校图书馆,林晓晓为了够一本高处的泰戈尔诗集,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
是顾言之稳稳接住了她。
那一接,就接住了这位林家大小姐的一颗芳心。
两人在校园里谈诗词歌赋,谈人生理想,是公认的才子佳人。
只可惜,才子多半穷酸,佳人却生在富贵窝。
“顾言之对你是一心一意的。”沈婉清中肯地评价道。
“一心一意有什么用?”林晓晓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爸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嫌他家里穷,连大门都不让他进。家里上上下下都反对,我爸还放了狠话,说如果我敢跟他私奔,就打断我的腿。”
沈婉清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这个世道,情爱二字,在权势和门第面前,总是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就像她和许之恒。
也像现在的林晓晓和顾言之。
林晓晓眼里的泪光还没散,嘴角却挂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活着可真累。”她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景,声音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那些富家子弟,还不都是一个德性。整里花天酒地,除了捧戏子就是逛窑子,哪有几个是能安下心来过子的主儿。”
林晓晓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婉清,“婉清,你知道我的,钱财名利我本不看重,林家也不缺那三瓜俩枣。我在乎的是精神,是哪怕坐着不说话,也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的默契。如果夫妻两个人本毫无共同语言,那是同床异梦。这婚结得还有什么意思?后半生难道就守着那些死物过子吗?”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那座豪宅里枯萎的未来,“我不愿让自己陷入那样可悲的境地,我要争取属于我自己的幸福。”
沈婉清听着好友的控诉,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她何尝不懂这种绝望。
只是她已经身在泥潭,无法自拔,但晓晓还有机会。
沈婉清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林晓晓的手背上,柔声安抚道:“晓晓,你先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那赵家少爷未必也就看得上这门亲事。你不如先去见见人家,权当是应付家里。”
沈婉清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了几分狡黠,“说不定你俩都互不对眼,到时候两边长辈一看没戏,那家自然也就打消了结亲的想法了。”
这一招以退为进,倒是让林晓晓愣了一下。
随即,她眼里的阴霾散去了大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说得对!”
林晓晓挺直了腰背,握紧了小拳头给自己打气,“现在时代不同了,报纸上天天都在宣扬崇尚自由恋爱。我是新时代的女性,才不要任由家里像摆布木偶一样摆布我的婚姻!”
想通了这一点,林晓晓立刻恢复了往的活力。
她一把拉起沈婉清,豪气云地说道:“走!不想那些烦心事了,咱们逛街去!今天本小姐要好好消费一番,去去晦气!”
两人出了永安百货,沿着繁华的霞光路一路闲逛。
梧桐树影斑驳,街道两旁洋行林立,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
两人的心情也随着这热闹的街景明媚了不少。
几乎把霞光路的一半店铺都逛了个遍,两人手里已经提了不少大包小包。
路过一家名为“威廉洋行”的高级男装店时,林晓晓脚步一顿,直接拉着沈婉清走了进去。
店里弥漫着淡淡的古龙水味和皮革的香气。
林晓晓熟门熟路地走到西装区,一边挑拣着面料,一边头也不回地对沈婉清说道:“明天言之有个很重要的学术会议要参加。他是学生代表,要在台上发言的,那场合不能马虎。他那几件长衫都洗得发白了,我得给他买套体面的西装镇镇场子。”
看着好友那一脸甜蜜又心的模样,沈婉清笑了笑,没有去打扰。
她在店里百无聊赖地踱着步,视线漫无目的地在那些精致的男士用品上扫过。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专柜角落的一个丝绒托盘上。
那是一对墨玉质地的袖扣。
深邃的黑色玉石,周围镶嵌着一圈细碎的铂金,低调中透着一股冰冷的贵气。
没有过多的花纹修饰,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冽感。
沈婉清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浮现出傅司寒的身影。
那个男人常年穿着深色的军装或者黑色的西装,总是给人一种压迫感极强的冷硬。
若是这对袖扣戴在他那劲瘦有力的手腕上……
一定很好看。
沈婉清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对袖扣拿了起来,放在指尖细细摩挲。
玉石温润微凉的触感,像极了那个男人偶尔流露出的体温。
她忽然愣住了。
结婚这么久,好像从来没有给傅司寒买过任何东西。
向来都是他单方面地送这送那,或是强势地把金银珠宝堆到她面前。
而她,除了冷漠和抗拒,似乎从未给过他什么回应。
沈婉清咬了咬下唇,心里有些犹豫。
真的要买吗?
买了算什么?
示好?还是……
就在她捏着袖扣发怔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哟,你发什么呆呢?”
沈婉清吓了一跳,一回头,就见林晓晓已经挑好了西装,正双手抱,一脸揶揄地看着她。
林晓晓的目光在那对袖扣和沈婉清微红的脸颊上来回打转,笑得意味深长,“这对袖扣看着就贵气,顾言之是戴不出来的,倒是很符合你家那位傅少帅的气质。既然看中了,就买下来呗。”
林晓晓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偶尔送点小礼物,也是夫妻间的情趣嘛!”
一旁的店员极有眼色,立马满脸堆笑地帮腔:“这位太太真是好眼光!这对墨玉袖扣是我们店刚到的新款,那是从德国进口的工艺,全海城也就这一对。那种成熟稳重的先生戴上,绝对是画龙点睛,气度非凡啊!”
沈婉清被两人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她佯装恼怒地瞪了林晓晓一眼,嗔怪道:“就你话多!”
林晓晓反而笑得更欢了。
沈婉清深吸了一口气,掩饰住内心的那一丝慌乱。
她转过头,将手里的袖扣递给店员,“行了,帮我包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