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书》写完的那天晚上，陈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白的地方。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树，没有河。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他往前走，走了很久。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碰不到。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自己心里冒出来的。
“你想知道什么？”
陈明停下脚步。
“我想知道，”他说，“我到底能做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就试试。”
陈明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第一棵树的枝叶在头顶摇晃，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林楚楚在旁边睡着。念靠在她身上，睡得很香。念念窝在他怀里，发着微光。滴滴在他手心里，一动不动。滚滚趴在他脚边。小枝开了一串花。
一切都很安静。
陈明轻轻把念念放到林楚楚旁边，站起来。
他走到远处的一块空地上，站定。
然后他开始实验。
第一个问题：他能创造多少？
他蹲下来，从地上捏起一粒沙。
然后他开始想。
一粒沙变成两粒。两粒变成四粒。四粒变成八粒。
倍数增长。
十次之后，面前有了一小堆沙。二十次之后，沙堆变成了沙丘。三十次之后，沙丘变成了小山。
陈明停下来，看着那座沙山。
大概有几千斤。是他从一粒沙变出来的。
他继续想：这座沙山，变成一座真的山。
沙山开始变化。越变越大，越变越高。很快，一座真正的山立在他面前，山顶高耸入云，山腰有树，山脚有溪。
陈明退后几步，看着那座山。
他创造了一座山。
从一粒沙开始。
第二个问题：他能创造多复杂的生命？
他走到溪边，蹲下来，看着水里的鱼。
那条鱼很小，银色的，在石缝里游来游去。
陈明看着它，开始想。
鱼变了。不是变成别的，是变得更复杂。
它的鳞片上开始出现花纹。花纹越来越精细，像是一幅画。画里有山有水，有树有云。
然后那幅画开始动。山在动，水在流，云在飘。
一条鱼，身上有了一幅活的画。
陈明伸手，把它捧起来。
那条鱼在他手心里，安静地待着。身上的画继续动，像是另一个世界。
“你叫什么？”陈明问。
鱼不会说话。但它尾巴摆了摆。
陈明想了想，说：“你叫……画鱼。行吗？”
画鱼的尾巴又摆了摆。
陈明把它放回水里。它游走了，身上的画一闪一闪的。
第三个问题：他能创造思想吗？
陈明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思想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但又真实存在。
他能创造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吗？
他闭上眼睛，开始想。
想一种感觉。不是快乐，不是悲伤，是另一种。
是“想知道更多”的感觉。
对知识的渴望。
他把它放出去，像放出一阵风。
风吹过树林，吹过草地，吹过远处的村庄。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他想，如果成功了，那些人会开始问问题。问天为什么蓝，问水为什么流，问自己从哪儿来，问死了之后去哪儿。
那就够了。
第四个问题：他能创造规则吗？
不是补漏洞的那种规则，是全新的、以前没有的规则。
陈明想了很久。
然后他想到一个词：梦。
坤元界有梦吗？人睡觉的时候，会做梦吗？
他没写过。他不知道。
但他可以写。
他闭上眼睛，开始创造一种新的东西。
叫“梦”。
人在睡着的时候，会进入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飞，跑，见到死去的人，回到过去的地方。
醒来的时候，梦就散了。
但梦里的感觉，会留下来。
他把它放出去，像放出一片雾。
雾飘向四方，飘进每一个人的梦里。
从今以后，坤元界的人，会做梦了。
第五个问题：他能创造自己吗？
陈明愣住了。
创造自己？什么意思？
他想了很久，然后明白了。
他想知道，在坤元界，他能不能创造一个“陈明”。
不是他自己，是另一个陈明。一个有独立思想、独立人格的陈明。
如果他创造了另一个自己，那个人会怎么想？会恨他吗？会爱他吗？会想取代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想。
想另一个自己。一样的脸，一样的身材，一样的记忆。但不一样的灵魂。一个独立的灵魂。
想了很久。
面前什么也没出现。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出现。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什么都没出现。
陈明停下来，喘着粗气。
为什么？
他创造过山，创造过鱼，创造过思想，创造过梦。
为什么创造不了自己？
那个声音又从心里冒出来：
“因为你不能创造和你平等的东西。”
陈明愣住了。
“山比你低，鱼比你低，思想比你低，梦比你低。你可以创造它们。但另一个你，和你平等。你不能创造和你平等的存在。”
陈明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然后他问：“为什么？”
那个声音说：“因为如果你能创造和你平等的存在，那创造你的那个存在，也能创造另一个和你平等的存在。那样的话，你是谁？”
陈明沉默了。
他想起现实世界，想起那个写作软件，想起那个可能也在写他的“造物主”。
如果他能创造另一个自己，那写他的那个存在，也能创造另一个“他”。
那样的话，他还是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边界，他跨不过去。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陈明回到第一棵树下。
林楚楚醒了，正在和念说话。念念在她怀里，滴滴在她手心里，滚滚趴在她脚边，小枝开了一串花。
看到他回来，林楚楚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
陈明在她旁边坐下。
“做实验。”
“什么实验？”
陈明想了想，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山，鱼，思想，梦，还有那个创造不了的自己。
林楚楚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你还好吗？”
陈明愣了一下：“我挺好的。为什么这么问？”
林楚楚看着他，说：“因为你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
“像是……知道了什么事。”
陈明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了一个边界。”
“什么边界？”
“我不能创造和我平等的东西。”陈明说，“不管我怎么试，都不行。”
林楚楚想了想，说：“那不是很正常吗？”
陈明看着她。
林楚楚继续说：“你是造物主。你创造的一切，都比你低。如果你创造了和你平等的，那他还是你创造的吗？”
陈明愣住了。
林楚楚说：“平等的东西，不能是创造的。只能是自己长出来的。”
自己长出来的。
陈明反复想着这句话。
然后他看向念。
那个小小的孩子，正在认真地看第一棵树的树皮，用手指摸着上面的纹路。
她不是他创造的。她是她自己长出来的。从那个战争里，从那个死去的母亲身边，从那些活下来的子里。
她是平等的。
不是和他平等，是和她自己平等。
陈明忽然明白了。
他不能创造平等，但他可以陪伴平等。
那些已经存在的、自己长出来的生命，他可以陪他们，看他们，听他们说话。
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陈明坐在第一棵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
林楚楚靠在他肩上。念靠在她身上，已经睡着了。念念在他怀里，发着微光。滴滴在他手心里。滚滚趴在他脚边。小枝开着花。
一切都很安静。
陈明忽然想起那个声音问的：“你想知道什么？”
他现在知道了。
他想知道的，不是他能做什么。
是他应该做什么。
他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闪着光。
那些星星，是他创造的。但它们有自己的轨道，自己的光芒，自己的命运。
它们不是他。
它们是它们自己。
陈明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些小家伙。
“谢谢你们。”他说。
念念亮了一下。滴滴跳了跳。滚滚动了动。小枝开了一朵新的花。
林楚楚抬起头，看着他。
“谢什么？”
陈明想了想，说：“谢你们陪着我。”
林楚楚笑了。
那个笑容，和星星一样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