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不知道通往深渊的路有多远。
他只知道,越往前走,天越暗。
起初还能看到太阳,挂在天边,懒洋洋的。后来太阳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光,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漏下来。再后来,光也没了。
四周一片昏暗。
不是黑夜那种暗。黑夜是有尽头的,你知道天亮会来。这里的暗没有尽头,像是永远走不出去。
陈明放慢脚步。
脚下的地变了。不再是草地,不再是泥土,而是黑色的石头,光滑得像镜子。他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的脸映在石头上,模模糊糊的。
那张脸看起来有点陌生。
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道门。
不是真的门。是两座巨大的石柱,一左一右,立在黑暗中。石柱之间,是一片更深的黑暗,黑得像是能把光吸进去。
门。
深渊之门。
陈明站在门前,看着那片黑暗。
他想起自己写深渊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刚发现软件能创造世界,刚经历神族的背叛,刚被刑天质问“凭什么你是造物主”。他很生气,就在软件里写了一句:“罪恶降临。”
然后深渊就诞生了。
他没想过深渊里面是什么。没想过深渊里会住着谁。没想过刑天跳进去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是随手写的。
就像他随手写刑天“生来就是为了反抗”一样。
陈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道门。
黑暗吞没了他。
不是一下子吞没,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
先是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腰,然后是口,然后是头。
最后,连眼睛都被黑暗淹没了。
什么都看不见。
陈明站在原地,不敢动。
周围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听到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脚步声。
有人正在走过来。
陈明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近了。更近了。
然后,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不是亮的光,是很暗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火苗那种光。光照亮了一张脸。
一张陈明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脸。
刑天。
他比陈明想象的要高。站在那里,像一座山。身上的肌肉像石头一样硬,满是伤疤。眼睛很深,里面有火在烧。那种火,不是愤怒的火,是别的什么。
刑天看着他,没说话。
陈明也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黑暗里,对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刑天开口了。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陈明点头。
“我来了。”
刑天看着他,眼睛里的火闪了闪。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陈明摇头。
“这是你写的。”刑天说,“罪恶。你写的罪恶,都在这里。”
他转过身,往黑暗里走。
“跟我来。”
陈明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走了一会儿,眼前渐渐亮了。
不是真的亮,是黑暗变得不那么浓了。陈明能看到周围的东西——黑色的石头,黑色的山,黑色的天空。还有一条河,黑色的河水,缓缓流淌。
河边站着很多人。
不,不是人。
陈明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是什么。
他们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脸上有很长的刀疤,有的身上有烧焦的痕迹。他们站在河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他们是……”
“你写的。”刑天说,“战争,戮,仇恨,背叛。都在这里。”
陈明看着那些人,心里一阵发紧。
那些人也在看他。眼神空洞,像是没有灵魂。
“他们怎么了?”
“死了。”刑天说,“被你写死了。但他们的罪恶没死。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
他指着那条河。
“你知道这是什么河吗?”
陈明摇头。
“忘川。”刑天说,“你写的。所有罪恶,都要在这里被清洗。但洗不净。永远洗不净。”
陈明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河。
黑色的河水缓缓流淌,带不走任何东西。
刑天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跳下来吗?”
陈明想了想,说:“因为你想反抗我。”
刑天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那是你写的。”他说,“我跳下来,是因为我想知道,深渊里有什么。”
他看着那些站在河边的人。
“这里有这么多罪恶,都是我认识的。有的是我亲手的,有的是我害死的。我跳下来的时候,以为能找到答案。”
“什么答案?”
刑天转过头,盯着他。
“他们为什么该死。”
陈明愣住了。
刑天往前走了一步。
“你写我是战神,生来就是为了反抗。好,我认了。但你写我的人,都是谁?他们有名字吗?有家人吗?有活下去的理由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过一个女人。你写的,一场战争里,她躲在房子里,我冲进去,一刀砍了她。后来我才知道,她肚子里有孩子。你写的时候,想过这些吗?”
陈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刑天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过一个老人。他跪在我面前求我,说他还有孙子要养。我没停手。因为你是那么写的。我停不了手。”
他站在陈明面前,离他很近。
“你写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不想那些人?”
陈明看着他,看到他眼睛里的火。
那不是愤怒的火。
是痛苦。
是几百万年都无法解脱的痛苦。
“我……”陈明开口。
刑天打断他。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陈明摇头。
刑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最恨的,是你让我恨你,却没告诉我为什么。”
黑暗里,很静。
陈明站在那儿,刑天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陈明开口了。
“对不起。”
刑天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对不起。”陈明又说了一遍,“我写你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只是需要一个反派,一个反抗者。我不知道你会变成真的。不知道你会疼,会难受,会想这些。”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是一个好造物主。我写了那么多东西,都没当真。但现在……”
他抬起头,看着刑天。
“现在我当真了。”
刑天看着他,眼睛里的火闪了闪。
“你当真了?”
陈明点头。
“那你能告诉我吗?”
“告诉你什么?”
刑天沉默了一下,然后问:
“我是谁?”
陈明愣住了。
刑天看着他,声音很低。
“你写我是战神,是反抗者,是深渊之主。但这些都不是我选的。我想知道,如果没有你写那些,我是谁?”
陈明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刑天的眼神暗了一下。
陈明继续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你可以自己选。”
刑天愣住了。
陈明看着他,说:
“我现在改不了你。规则已经定了,改了可能会出大问题。但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选择权。”陈明说,“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写你的命运。你想当战神,就当战神。想当反抗者,就当反抗者。想离开深渊,就离开深渊。想不恨我,就不恨我。”
他看着刑天。
“你是谁,你自己说了算。”
刑天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然后他低下头。
陈明看到他肩膀在抖。
不是愤怒的抖,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刑天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泪。
“几百万年了。”他说,“从来没人问过我想当什么。”
陈明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现在有人问了。”他说。
刑天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那个难看的笑不一样。
是真的在笑。
“你知道吗,”刑天说,“我想过很多次,见到你的时候,要做什么。了你?骂你?让你看看我受的苦?”
他顿了顿。
“但现在你站在这里,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刑天看着他,问:
“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
陈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
“好。”
他们坐在忘川河边。
黑色的河水缓缓流淌,带不走任何东西。那些缺胳膊少腿的人还站在河边,一动不动。
陈明和刑天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刑天开口了。
“你知道吗,这条河,是我见过的最安静的地方。”
陈明看着他。
刑天继续说:“那些罪恶在这里站着,不动,不说话。有时候我会过来,坐在河边,看着他们。想着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河里。
石头沉下去,没激起一点水花。
“你写的忘川,能洗掉记忆。但他们不想忘。所以他们站在这里,永远站着。”
陈明看着那些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恨我吗?”他问。
刑天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恨,可能不恨。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他转头看着陈明。
“你知道吗,我也有记不住的事。几百万年,太多东西了。有时候我想起一个人,想起他的脸,但想不起他叫什么。有时候我想起一场战争,想起死了很多人,但想不起他们为什么死。”
他看着那条河。
“所以我经常来这儿。看着他们,提醒自己,这些人都死过。”
陈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也想记住他们。”
刑天看着他。
陈明站起来,走到那些站着的人面前。
他看着第一个人。缺了一条胳膊,脸上有很深的刀疤。
“你叫什么?”他问。
那个人没反应。
陈明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还是没反应。
刑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们听不见。”他说,“也不会说话。”
陈明看着他,问:“那怎么办?”
刑天想了想,说:“也许,你可以给他们起名字。”
陈明愣住了。
“起名字?”
“他们活着的时候,应该都有名字。”刑天说,“只是忘了。如果你能给他们起一个,也许他们就能记起来。”
陈明看着那些人。
一个一个,站在河边。
几百个?几千个?他不知道。
但他可以试一试。
他走到第一个人面前,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沧桑,全是痛苦。但也有一种东西,像是在等什么。
陈明想了想,说:“你叫……李铁山。行吗?”
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陈明看到了。
他继续说:“李铁山,你活着的时候是个铁匠。你有一个老婆,两个儿子。你打的铁器,全村人都说好。”
那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陈明觉得,他好像亮了一点。
不是真的亮,是感觉上的亮。
陈明又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散乱,脸上有烧伤的痕迹。
“你叫王秀英。”陈明说,“你活着的时候,是个裁缝。你做的衣服,很多人喜欢。你有一个女儿,后来嫁到了很远的地方。”
那个女人的眼睛也动了一下。
陈明继续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一个一个地给他们起名字,一个一个地说他们活着时候的事。
那些事都是他编的。他不知道他们真的活过什么样子。
但他希望,如果他们真的有过去,这些名字能帮他们想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明停下来,回头看去。
那些人还站在河边,还和之前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他们的眼睛。
不再空洞了。
有的在看着他,有的在看着河水,有的在看着旁边的人。
刑天站在他身后,一直没说话。
等陈明走回来,刑天才开口。
“你给他们起名字了。”
陈明点头。
刑天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明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是人。”
“人?”
“或者曾经是人。”陈明说,“不管是人还是罪恶,他们都有过自己的故事。我只是想让他们记住。”
刑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我呢?”
陈明看着他。
刑天说:“你也能给我起个名字吗?”
陈明愣了一下:“你不是有名字吗?刑天。”
刑天摇头。
“那不是名字。”他说,“那是你给我的身份。战神,反抗者,深渊之主。都不是我。”
他看着陈明。
“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是这些,我叫什么。”
陈明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想叫什么?”
刑天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我帮你想想?”
刑天点头。
陈明开始想。
刑天。战神。反抗者。这些都不能用。
他需要一个新名字。一个属于刑天自己的名字。
他看着刑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不是愤怒的火,是别的火。是想要活着、想要成为自己的火。
“你叫……炎。”陈明说。
“炎?”
“两个火。一个是你原来的火,一个是你自己找到的火。”陈明说,“炎。行吗?”
刑天——不,炎——站在那里,反复念着这个字。
“炎。”
他又念了一遍。
“炎。”
第三遍。
“炎。”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是陈明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我叫炎。”他说,“我是炎。”
陈明看着他,也笑了。
忘川河边,两个人站在那儿,对着笑。
那些站着的人,也好像亮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炎开口了。
“你该回去了。”
陈明看着他:“你呢?”
“我留在这儿。”炎说,“这儿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转身,看着那些人。
“他们需要有人看着。”
陈明点点头。
“那我以后还能来吗?”
炎回头看他。
“你是造物主,你想来就能来。”
陈明笑了。
“那我还会来的。”
炎也笑了。
“我等你。”
陈明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炎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炎。”陈明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炎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陈明想了想,说:“谢谢你没我。”
炎笑了。
“不客气。”
陈明也笑了。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这一次,黑暗没有吞没他。
只是轻轻地,送他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