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子持续了整整一周。
陈明开始习惯新的生活节奏——白天处理现实世界的琐事,晚上去“归处”见归来的角色。
一周里,他又见了四个人。
一个是被他写死的小偷,在短篇里被失主打死。他现在在一家快递公司上班,每天骑着三轮车送货,说“累是累了点,但踏实”。
一个是被他写成疯子的女人,在恐怖故事里被关进精神病院。陈明把她写成普通的超市收银员,她上班第一天就给陈明发微信,说“同事请我喝茶,原来这就是正常人的生活”。
一个是被他写成叛徒的士兵,在战争故事里被战友枪毙。陈明让他成了一个保安,他在小区门口站岗,每天跟进出的老人小孩打招呼,说“这样活着挺好”。
一个是……
第四个是谁,陈明有点记不清了。见的人太多了,名字和脸开始混在一起。
但他记得每一个人的眼睛。他们来找他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东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光。
他把他们一个个改好,看着他们的眼睛一点点变亮。
那种感觉,比那400万支票更让他满足。
现实世界的麻烦也没那么麻烦了。
他妈收了钱,带他爸去省城最好的医院做了手术,说是很成功,再过两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他弟拿了生活费,在宿舍请室友吃了顿好的,据说现在在班上被称为“彩票哥的弟弟”,人缘比以前好了不少。
亲戚们的借钱电话,他统一回复:“钱都给我爸治病了,剩下的存了定期,取不出来。”这话半真半假——确实给爸治病了,也确实存了定期,但取还是能取的。只是他不想借。
那些公司、慈善基金会、记者的电话,他直接拉黑。
世界清静了。
他甚至开始觉得,生活可以这样一直平静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陈明刚下班回来,在楼下碰到李建国。李建国站在便利店门口,看到他,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陈明问。
李建国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那个……又来人了。”
陈明心里一紧:“又来了?几个?”
“不是几个。”李建国咽了口唾沫,“是一群。”
陈明愣住:“一群?”
“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就看到有人在小区门口转悠。穿得奇奇怪怪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开始我以为是谁家的亲戚,后来发现不对——他们看人的眼神,不是正常人看人的眼神。”
“什么眼神?”
李建国想了想,说:“像是在找东西。”
陈明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快步上楼,打开门,林楚楚已经在屋里了。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
“你看到了?”陈明问。
林楚楚点头。
陈明走到窗前,往下看。
小区门口的茶店外,站着七八个人。确实像李建国说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没在聊天,没在玩手机,就站在那儿,时不时抬头往楼上看。
陈明盯着他们,忽然有一个女人抬头,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隔着七层楼的距离,陈明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东西——李建国第一次见他时的绝望,苏红拿刀时的疯狂,张磊说“我恨你”时的空洞。
但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东西。
一种更冷的东西。
“他们不是来求改好的。”林楚楚在旁边说。
陈明心里一沉:“那他们是来什么的?”
林楚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写过一个故事吗?叫《审判》。”
陈明脑子转了一下,想起来了。
《审判》。那是他两年前写的一个短篇,发在一个没什么人看的论坛上。故事讲的是一个人死了,灵魂被带到法庭上,接受一群“受害者”的审判。那些受害者都是他生前伤害过的人——他骗过的女人,他背叛的朋友,他害死的同事。
最后他被判有罪,被打入。
“那只是一个小故事。”陈明说,“我随便写的。”
“你随便写的东西,也会成真。”林楚楚看着他,“那些‘受害者’,也在找你。”
陈明愣住了。
他写《审判》的时候,那些“受害者”都是虚构的,都是他编出来的。
但现在,他们活了。
他们来找他了。
“他们想什么?”他问。
林楚楚没回答。
楼下,那七八个人开始往单元门走。
陈明心跳加速:“他们上来了?”
“应该是。”
“我怎么办?”
林楚楚看着他,问:“你想怎么办?”
陈明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
电梯的数字在跳动。1,2,3,4……
停在了7楼。
叮。
电梯门打开。
七八个人走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陈明。
为首的,是一个穿灰色长袍的老人,胡子很长,像是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他身后跟着各色人等——一个年轻女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还有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乞丐模样的老头。
老人看着他,开口了:“陈明?”
陈明点头。
“我们是来审判你的。”老人说,“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林楚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陈明身边。
老人看到她,皱了皱眉:“你是……”
“我是他写的。”林楚楚说,“但我不是来审判他的。”
老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背叛了受害者联盟?”
“我不是受害者。”林楚楚说,“我是被他用心写的。他来救我的时候,我也恨过他。但他给了我新的生命。所以我不恨他了。”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是你的事。我们来,是我们的事。”
他看向陈明:“你跟不跟我们走?”
陈明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跟他们走?去哪儿?那个故事里的法庭?然后被审判?被打入?
他不傻。他当然不会去。
但他也知道,这些人不会轻易离开。
“我不去。”他说。
老人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然后他挥了挥手。
身后那几个人动了。
年轻女人第一个冲过来,速度快得不正常。陈明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到了面前,伸手抓向他的脖子。
林楚楚挡在他前面,抬手一挡。
两只手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林楚楚退了一步,那女人也退了一步。
“有点本事。”女人盯着林楚楚。
林楚楚没说话,护着陈明往后退。
中年男人和男孩也冲上来了。乞丐老头没动,站在老人旁边,看着。
陈明被到门边。
就在这时,电梯门又开了。
李建国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拖把杆。苏红跟在他身后,穿着那件红衣服,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让开!”李建国大喊,挥着拖把杆朝中年男人打过去。
中年男人闪开,但李建国挡在了陈明前面。
苏红站在另一边,瞪着那些人:“你们要动他,先动我们。”
场面僵住了。
老人看着李建国和苏红,眼神有点复杂。
“你们也是他写的?”他问。
李建国点头:“是。”
“他让你们受苦,你们还护着他?”
李建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让我受苦,但也让我活过来。我现在有工作,有生活,有盼头。你呢?你活着是为了什么?审判他?然后呢?”
老人没说话。
苏红接着说:“他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造物主不是因为全能而伟大,是因为他愿意弥补。”苏红看着老人,“他愿意弥补。你们给他机会了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身后那几个人也停下来,看着他。
终于,老人叹了口气。
“我不是来害他的。”他说,“我只是想让他看看,他写我们的时候,我们都经历了什么。”
他看向陈明:“你愿意看吗?”
陈明犹豫了一下。
林楚楚在旁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我陪你去。”她说。
陈明深吸一口气,点头:“好。”
老人挥了挥手,那几个人让开一条路。
“走吧。”他说,“去‘归处’。那里地方大,够你慢慢看。”
陈明跟着他们,走向电梯。
李建国想跟上来,被陈明拦住:“你回去上班。苏红也是。这是我自己的事。”
李建国看着他,欲言又止。
“放心。”陈明说,“我会回来的。”
电梯门关上。
数字跳动。7,6,5,4……
林楚楚握着他的手,很紧。
“怕吗?”她问。
陈明想了想,说:“怕。但好像也没那么怕。”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外面是小区院子,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
老人走在前面,陈明和林楚楚跟在后面,那几个人围在四周。
他们穿过院子,走出小区大门,走进一片雾里。
那是通往“归处”的路。
陈明回头看了一眼。
小区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雾里。
前方,是一片灰蒙蒙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很多人。
一眼望不到头。
陈明站在那儿,看着那片人群。
老人走到他旁边,说:“这些都是你写的。”
陈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有想被你改好的,有不想见你的,有还在犹豫的。”老人说,“还有我们——不想被你改好,只想让你知道,你写我们的时候,我们是怎么活的。”
他指着那片人群,声音变得低沉。
“你自己看吧。”
陈明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人看着他,眼神各异。
有的带着恨,有的带着绝望,有的带着期待,有的带着空洞。
他想起林楚楚说过的话: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成真。
现在,那些成真的字,都站在他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