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从来没想过,中500万会是这么大的麻烦。
兑奖后的第四天,他的手机被打。
第一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
“小明啊,你二舅公打电话来,说你中彩票了?五百多万?”他妈的声音又惊又喜,还带着点不敢相信。
陈明愣住:“他怎么知道?”
“电视上都报了!说什么深圳一彩民中了五百万,还放了你的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你二舅公一眼就认出来了,说你那个格子衫他见过!”
陈明扶额。
他忘了这茬。彩票中心说要宣传,会打个马赛克,他觉得应该认不出来。但他忘了他二舅公是个资深彩民,天天研究彩票新闻,对马赛克后面的脸有特异功能般的识别能力。
“妈,你别往外说——”
“已经晚了。”他妈叹气,“你二舅公在家族群里发了截图,现在全家族都知道你发财了。你大姑刚才还打电话来,问你啥时候回老家,说要给你接风。”
陈明:“……大姑以前不是说我这辈子没出息吗?”
“那不一样。你现在有出息了。”他妈顿了顿,压低声音,“儿子,你老实告诉妈,真中了五百万?不是骗人的吧?”
“真的。扣完税四百多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尖叫。
“四百多万!老天爷!咱家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爸腿伤有救了,你弟学费不用愁了,咱家那老房子也能翻修了——”
陈明听着电话那头的激动,心里却有点复杂。
四百多万,对以前的他是天文数字。但现在的他,脑子里想的完全不是这些。
他在想李建国有没有适应便利店的工作,苏红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那个“归处”里还有多少角色在等着他。
“妈,”他打断她,“钱的事你先别张扬。我回头给你转一些,爸的腿赶紧去治。其他的,等我回去再说。”
“好好好,都听你的。”他妈还在兴奋中,“对了,你大姑还说,她同事有个闺女,今年刚大学毕业,长得可水灵了,想介绍给你——”
“妈,我挂了。”
挂了电话,陈明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还没缓过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他弟。
“哥!你真的中彩票了?!”
“你也知道了?”
“全年级都知道了!”他弟的声音充满崇拜,“我室友还让我请客,说必须去学校最好的食堂!”
陈明想笑,但笑不出来:“你好好学习,别整天想着吃。”
“哥,你给我转点呗?不多,一千就行。我保证好好学习!”
陈明给他转了两千。
刚转完,又一个电话进来。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热情得像见了亲爹:“陈明老弟啊,我是你远房表叔啊,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陈明:“……表叔好。”
“哎呀老弟你真是光宗耀祖啊!五百万!老厉害了!表叔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借个三万五万的,周转一下?利息照给!”
陈明:“表叔,我钱还没到账——”
“没事没事!到账了再给就行!表叔信得过你!”
挂了电话,又一个陌生号码。
“陈明先生,我是XX公司的,恭喜您中奖!我们公司有专业的顾问,可以帮助您实现财富增值——”
挂掉。
又一个。
“陈明先生,我是XX慈善基金会的,您考虑过捐一部分奖金做慈善吗?可以抵税的——”
挂掉。
又一个。
“陈明先生,我是XX报社的记者,想采访您的中奖经历,您方便吗?我们可以付采访费——”
挂掉。
手机刚安静三秒,又响了。
陈明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陌生号码,有一种把手机扔出去的冲动。
林楚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你还笑?”陈明瞪她。
“我笑你。”林楚楚说,“你创造了那么多角色,一个都没怕过。几个电话就怕了?”
陈明愣了一下。
对啊。
那些角色,李建国,苏红,还有那个声音里的“他们”,哪个不比这些电话可怕?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到一边。
“行了,不管了。”他说,“让他们打去吧。”
林楚楚点点头,然后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对了,有个事要跟你说。”
“什么?”
“这两天,又有几个角色回来了。”
陈明心里一紧:“几个?”
“三个。”林楚楚说,“都在‘归处’等着。但其中有一个……有点特殊。”
“特殊?”
林楚楚的表情有点复杂:“他不想见你。他说,他恨你。”
陈明沉默了。
李建国也恨过他,苏红也恨过他。但他们都来见他了,因为想要被改好。
这个不想见他的,是什么样的恨?
“他在哪儿?”他问。
“‘归处’的边缘。不肯进来。”林楚楚说,“他说,他宁愿在那个雾里飘着,也不想见你。”
陈明站起来:“我去见他。”
林楚楚拦住他:“你确定?他现在情绪很不稳定,可能会伤害你。”
“李建国那时候也拿着刀,苏红也拿着刀。”陈明说,“但他们都没真的伤害我。因为他们想要的,不是我的命,是一个机会。”
林楚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变了。”她说。
“变了?”
“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连下楼见他都不敢。现在你主动要去见一个恨你的人。”
陈明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懂了。”
“懂什么?”
“他们恨的不是我,是他们自己的命运。”他说,“而我,是唯一能改变他们命运的人。”
林楚楚笑了。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
“归处”不是陈明想象的那种地方。
它不在现实世界的任何角落,也不在坤元界。它介于两者之间,像是一片灰蒙蒙的雾,又像是一个永远等不到天亮的黎明。
陈明站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软软的,像是踩在云上。
林楚楚走在他旁边,像是一道光,照亮前方的路。
“他在那边。”她指着一个方向。
陈明看过去。
雾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们。
陈明走过去,脚步很轻。走近了,他才看清那是一个男人,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流浪汉。
“你好。”陈明说。
男人没动。
陈明绕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可能不到三十岁。但眼睛是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是陈明。”陈明说,“我来看你。”
男人的眼睛动了一下,聚焦在他脸上。
“陈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沙哑,“造物主。”
“对。”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陈明后背发凉。不是苏红那种疯狂的、绝望的笑。是一种很平静的、让人摸不透的笑。
“你知道我是谁吗?”男人问。
陈明摇头。
“我叫张磊。”男人说,“你写我的时候,我二十八岁,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有房有车,有老婆有孩子。我的人生很完美,直到你写的那一天。”
陈明努力回忆,但想不起来。
男人看着他,笑容更深了:“想不起来?那我提醒你一下。你写过一个短篇,叫《坠楼》。”
陈明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记忆。
《坠楼》。他确实写过。讲的是一个成功的互联网高管,因为公司财务造假,被警察调查,最后从公司楼上跳下去。他写的时候,刚看到某个新闻,觉得这种人该死,就写了一个。
“想起来了吗?”男人问。
陈明点头。
男人也点头:“那个跳楼的人,就是我。”
陈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从三十层跳下去是什么感觉吗?”男人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落下去的那几秒,很慢。你看着窗户一层一层往上升,看着那些你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都在看着你。你听到风声,很大,但盖不住自己的心跳。然后你落地了,很疼。但不是一下就不疼了。是慢慢疼,疼很久。”
陈明听着,手心开始冒汗。
“我有老婆,有孩子。”男人说,“我女儿那年三岁。我跳下去的时候,她在家等我回去吃晚饭。”
他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写我的时候,想没想过这些?”
陈明沉默。
他写的时候,什么都没想。他只是需要一个“该死的坏人”,就把张磊写死了。至于张磊有没有家人,有没有孩子,有没有爱他的人——他不在乎。那只是一个故事,一个道具。
“我恨你。”张磊抬起头,看着陈明,“不是因为你让我死。是因为你让我死的时候,本没把我当人。你把我当成一个符号,一个该的反派,一个你发泄情绪的垃圾桶。”
陈明说不出话。
“但我不想见你,不是因为恨。”张磊继续说,“是因为我不知道见了你之后,该怎么办。”
他站起来,看着那片灰蒙蒙的雾。
“李建国想当好人,所以你来改他。苏红想活,所以你来救她。我呢?”他转头看陈明,“我不想当好人。我也不想活。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张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写我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是一个人?”
雾很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陈明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写那篇小说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被裁员,心情很差。看到新闻里那个造假的高管,恨不得他死。所以他写的时候,确实很解气。
但他也记得,写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句话是:“他落下去的时候,看到了窗玻璃里自己的脸。”
他写这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也有脸。
他也有脸,也有眼睛,也有看着这个世界的方式。
只是一瞬间的念头,然后就过去了。
但现在,那个瞬间回来了。
“我想过。”陈明说。
张磊愣了一下。
“写最后一句的时候。”陈明说,“我写‘他看到了窗玻璃里自己的脸’,那个时候,我想过你是一个人。”
张磊看着他,眼睛里的空开始变化。
“你不是符号。”陈明继续说,“你是张磊。你有老婆,有女儿。你会跳楼,因为你害怕。你会害怕,因为你在乎。你在乎你的家人,在乎你的公司,在乎你的人生。你是一个人。”
张磊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没资格请你原谅。”陈明说,“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让你自己选。”
张磊愣住了:“选什么?”
“你想活,我就把你写成活着的。你想死,我就让你死得没那么痛苦。你想当好人,我就改你。你想继续恨我,也可以。”陈明看着他,“你自己选。”
很久的沉默。
张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楚楚站在远处,安静地看着。
终于,张磊抬起头。
“我想回去看看。”他说,“看看我老婆,我女儿。她们……她们还活着吗?”
陈明不知道。
他在那篇小说里,只写了张磊一个人。他的老婆孩子后来怎么样,他没写。
“我帮你看看。”他说。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呼唤那个写作软件。它没有实体,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张磊的妻子和女儿。”他在心里说,“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一瞬之后,他知道了。
张磊的妻子,在他死后带着女儿回了老家。没有再嫁,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女儿今年六岁,上小学一年级。
他睁开眼,看着张磊。
“她们活着。”他说,“在等你。”
张磊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静静地流。流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想回去。”
陈明点头。
他打开写作软件,在心里写:
“张磊没有跳楼。他被及时发现,救了下来。公司财务造假的事,他确实不知情。调查之后,他被无罪释放。他回到家里,看到妻子和女儿,抱着她们哭了很久。从那以后,他更珍惜每一天。他知道自己很幸运,因为有人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写完,他睁开眼。
张磊还站在那儿,但不一样了。
他的衣服变得整齐,头发也理过了。脸上的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但也有一丝光。
“谢谢你。”他说。
陈明摇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选的。”
张磊看着他,忽然问:“你写我的时候,真的想过我是一个人?”
“真的。”
张磊点点头:“那我就不恨你了。”
他转身,往雾的深处走去。
“你去哪儿?”陈明问。
“回家。”张磊头也不回,“我老婆孩子在等我。”
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陈明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雾。
林楚楚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你还好吗?”她问。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他说,“我让他们活过来,让他们回去。但他们本来应该死了的。我这样改,会不会让世界乱掉?”
林楚楚看着他,问:“你觉得他们会乱吗?”
陈明想了想李建国,那个在便利店整理货架的男人。想了想苏红,那个往公交站走去、脚步比以前稳了的女人。想了想张磊,那个回去见老婆孩子的男人。
“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们只是想活着。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林楚楚笑了。
“那就够了。”她说。
从“归处”回来,陈明精疲力尽。
他倒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张磊最后那个眼神。
不是恨,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手机还在响,静音模式下,屏幕一直亮着。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微信。
陈明看了一眼,关掉了。
他翻身,看着天花板。
林楚楚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他。
“还有多少?”他问。
“什么多少?”
“归来的角色。还有多少?”
林楚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很多。”
“比我改的多的多?”
“多得多。”
陈明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李建国,苏红,张磊——他们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第无数批。
有些会像他们一样,想要被改好。有些会像张磊一开始那样,恨他,不想见他。还有些,会像苏红说的那样——只想让他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应付得了。
但他知道,他没有退路。
因为他是造物主。
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要负责。
第二天早上,陈明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
他拿起手机,看到一条微信。
是张磊发来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个女人和一个女孩站在阳台上,阳光照着她们的脸,笑得很开心。
女孩手里举着一幅画,画上有三个人:爸爸,妈妈,我。
陈明看着那张照片,很久没动。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林楚楚。
林楚楚看了一眼,眼眶红了。
“你做到了。”她说。
陈明摇摇头:“是他们自己做到的。”
窗外,阳光很好。
楼下,便利店的李建国正在开门。苏红穿着红色外套,拎着早餐走过。远处,一个男人抱着女儿,妻子走在旁边,一家三口往公园的方向去。
陈明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那些电话、那些麻烦、那些还没来的可怕角色,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他知道,他写的不只是故事。
他写的是人。
而人,总能给自己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