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走后，陈明站在门口，豆浆油条在手里慢慢变凉。
“他们都在找你。”
这句话像一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他回到屋里，把早餐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写作软件还在，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等他。
他想写点什么，写点能保护自己的东西。比如“所有从虚无回来的角色都不会伤害陈明”。但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落不下去。
林楚楚说过，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会成真。但也会带着他的情绪。如果他带着恐惧去写，写出来的东西会不会也带着恐惧？会不会反而招来更多麻烦？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写。
算了，先吃早饭。
豆浆已经凉了，他倒进碗里，用微波炉热了一分钟。油条也软了，咬起来像嚼橡皮。但他还是吃完了，毕竟是李建国买的，是一片心意。
吃完，他站起来，准备去银行。中了400万，总得存起来。虽然彩票中心已经给了支票，但还得去银行办手续。
他换好衣服，刚准备出门，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喂？”
“陈明先生吗？”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急，“我是楼下便利店的店员，您能下来一趟吗？有个人……有个人非要见您，拦都拦不住。”
陈明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人？”
“一个女的，穿红衣服，说是您……您写的？我不懂什么意思，但她看起来很吓人，您快下来吧！”
陈明挂了电话，犹豫了一秒，还是冲下楼。
林楚楚正好开门，看到他慌张的样子，问：“怎么了？”
“楼下，有人找我。”
林楚楚脸色一变，跟在他身后一起下楼。
便利店门口围了一圈人。陈明挤进去，看到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收银台前，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不是对着别人，是对着自己。
“让陈明出来！”她尖声喊，“让他出来见我！”
便利店的店员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周围的顾客远远站着，有人已经报警了。
陈明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我就是陈明。”
女人猛地转头，盯着他。
那双眼睛让陈明心里一颤。不是正常人的眼睛，里面有一种疯狂的光，像是燃烧的火焰。
“你终于肯出来了。”女人笑起来，笑容扭曲，“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明摇头。
“你不知道？你写我的时候，连名字都没给我起！”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我只是一个‘女鬼’，一个‘红衣女鬼’，在你那篇恐怖小说里，被男主死，然后变成鬼回来复仇。你写我死了三次！三次！”
陈明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记忆。
那是两年前，他写过一篇恐怖短篇，叫《红嫁衣》。讲一个男人害死自己的未婚妻，未婚妻穿着红嫁衣回来索命。他写的时候确实让女鬼死了三次，最后被道士打得魂飞魄散。
他写的时候觉得很爽，恐怖故事嘛，女鬼越惨越吓人。
但现在，那个女鬼站在他面前，拿着刀，要自。
“你……”他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知道被死三次是什么感觉吗？”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第一次，被推下楼梯，脖子断了，还有意识。第二次，被勒死，喘不上气，很久才死。第三次，魂飞魄散，那种疼，比死还疼！”
她说着，眼泪流下来，把脸上的妆冲出一道道黑痕。
“我在那个雾里飘了两年，每天都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要让我这么惨？我只是一个背景，一个道具，一个用来吓人的东西！我也有感觉的！”
陈明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楚楚想上前，被陈明拦住。
“你来找我，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女人看着他，刀尖抵在自己脖子上：“你把我写活。写成一个正常人。有名字，有家人，有正常的生活。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让你看看，你写的角色，是怎么因为你而死的。”
周围一片惊呼。有人喊“别冲动”，有人喊“警察马上来”。
陈明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疯狂，但更多的是绝望。
他想起李建国。李建国也绝望过，但他想要的是“改好”。这个女人更极端，她用自来威胁。
“好。”陈明说，“我答应你。”
女人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你需要给我时间。我不能在这儿写，得回去用电脑。”
女人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骗人。
林楚楚上前一步：“他说话算话。李建国的事你知道吧？他就是被改好的。”
女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李建国……那个抢劫犯？”
“对。他现在在便利店上班，过正常子。你也可以。”
女人的手慢慢放下来，刀尖离开脖子。
就在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
女人脸色一变，又要举起刀。陈明赶紧说：“别怕！警察来了我帮你解释。你别伤害自己，我保证帮你。”
女人看着他，眼里有泪，也有怀疑。
警察冲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放下了刀，站在原地发抖。
陈明迎上去，对警察说：“没事没事，她是我朋友，心情不好，闹着玩的。”
警察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个女人。
林楚楚走过去，轻轻揽住女人的肩膀：“没事的，跟我们走。”
女人没有反抗，跟着他们走出便利店。
外面，警车闪着灯，围了一圈人。陈明对警察说了一堆好话，签了字，总算把这件事按下来。
回到楼上，女人坐在陈明屋里，低着头，不说话。
陈明给她倒了杯水，她也不接。
林楚楚坐在她旁边，轻声问：“你叫什么？”
女人抬起头：“我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起一个。”陈明说，“你叫……苏红。行吗？”
女人愣了一下：“苏红？”
“嗯。红色的红。你穿着红裙子，很漂亮。”陈明说，“你不是女鬼，你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你在一家公司做文员，每天上班下班，周末和朋友逛街。你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爸妈都健在，还有一个弟弟。”
女人听着，眼泪又流下来。
“我不想当女鬼。”她哽咽着说，“不想死，不想人，不想被死。我想……我想有人爱我。”
陈明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他打开写作软件，开始打字：
“苏红，女，26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员。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亲是退休教师，母亲是护士，弟弟在上大学。她性格开朗，喜欢红色，喜欢唱歌。她每天认真生活，偶尔也会累，但从不对生活绝望。”
敲完，他转头看苏红。
她的脸在变化。那些疯狂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但也有一丝光亮。
“我……”她开口，声音不再尖锐，“我真的可以吗？”
“你可以。”陈明说，“你现在是苏红。你有名字，有家人，有未来。”
苏红捂着脸，哭出声来。
不是绝望的哭，是别的什么。
林楚楚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哭了好一会儿，苏红才停下来。她擦眼泪，看着陈明，问：“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陈明想了想：“可以。但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
苏红点头：“我答应你。”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雾里，不止我和李建国。”苏红的表情变得严肃，“很多人，很多很多。有些……很可怕。他们不想被改好。他们只想让你死。”
陈明心里一紧。
“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我不知道。”苏红说，“但他们在找你。一直在找。”
她说完，开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陈明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个光标。
林楚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你怕吗？”她问。
陈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为什么？”
“因为我能做点什么。”他说，“我能把他们改好。我能让他们不再受苦。”
林楚楚看着他，眼里有光。
“你知道吗，”她说，“在坤元界，有一句话。”
“什么话？”
“造物主不是因为全能而伟大，是因为他愿意弥补。”
陈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告诉我，”他问，“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林楚楚想了想，说：“准备好。他们快来了。”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的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像一片人造的星空。
陈明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第一句话：“我想有个女朋友。”
现在，那个“女朋友”就站在他身后。
而更多的“作品”，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便利店的灯亮着，李建国正在里面整理货架。苏红走出单元门，往公交站走去，脚步比以前稳了很多。
他们都是他写过的角色。
他们都来找过他。
而他把他们改好了。
陈明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林楚楚说：“我想写点东西。”
“写什么？”
“写一个地方。”他打开软件，开始打字：
“在坤元界和现实世界的夹缝里，有一个地方，叫‘归处’。所有从虚无归来的角色，都可以在那里找到暂时的安宁。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等待。等待造物主有时间，一个一个地见他们。”
林楚楚看着那行字，眼睛亮了。
“你创造了避难所。”她说。
陈明点头：“我不能一下子见所有人。但至少，他们不用再流浪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没有噩梦，没有低语。
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