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晚。
那个抢劫犯就站在楼下便利店门口，隔着玻璃门，直直地盯着他。
三天了。
自从那天晚上他在人群中与那个男人对视之后，这个人就再没离开过他的生活。
第一天，陈明去上班，发现那个人站在公司楼下的公交站台，像是在等车，但眼睛一直盯着他。
第二天，陈明去超市买菜，那个人推着购物车，从他身边经过，低声说了一句“你写死我的”。
第三天，就是今天，那个人直接出现在他家楼下，站在便利店的灯光里，一动不动。
陈明站在七楼的窗户前，看着楼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便利店的白炽灯照得门口一片惨白。那个男人穿着那天抢劫时的黑色外套，站在灯下，脸隐在阴影里，但陈明知道他在看自己。
林楚楚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楼下。
“他进不去。”她说。
“什么？”
“便利店。他在外面站了三天，一次都没进去过。”林楚楚说，“他在等你下去。”
陈明心里一紧：“我下去嘛？”
“他想跟你说话。”
“我不想跟一个抢劫犯说话。”
林楚楚转头看他：“他不是抢劫犯。他是你写的。”
陈明沉默了。
是啊。是他写的。
那天晚上他心情不好，打开软件，随手写了个短篇悬疑故事。故事里有个抢劫犯，抢了便利店，被警察追捕，最后死在巷子里。他写的时候很解气，因为那个抢劫犯是个坏人，该死。
但他没想过，这个人会变成真的。
没想过他会活过来，会来找他。
“我能怎么办？”他问。
林楚楚说：“下去见他。”
“什么？”
“你创造了他，你得负责。”林楚楚看着他，“你不下去，他会一直站在这儿。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他等了三年才找到你，不在乎再等三年。”
陈明看着楼下那个身影，咬了咬牙。
“你会跟我一起吗？”
“当然。”
他们下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陈明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便利店离他们这栋楼只有五十米。陈明走过去，每走一步都觉得腿发软。
五十米，像走了五百年。
终于，他站在那个男人面前。
近看，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脸很瘦，眼睛很深，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疯狂，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绝望，又像是渴望。
“你来了。”男人说。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陈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男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三年。”他说，“我找了你三年。”
“我……”陈明开口。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男人打断他，“死在巷子里，血流了一地，很冷。然后醒过来，在一个全是雾的地方。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知道有个人写了你，写死了你，你要找到他。”
陈明没说话。
“我在那个雾里走了很久。”男人继续说，“久到我都忘了时间。后来有个女人告诉我，那里叫‘虚无’，是被删除的角色待的地方。她说，如果想回到现实世界，就得等，等造物主写新的东西，从裂缝里挤出来。”
林楚楚在旁边轻声说：“那个‘虚无’，就是你软件里的回收站。”
陈明心里一颤。
回收站。
他删掉的那些角色，都还在那里？
男人看着她：“你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林楚楚点头。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向陈明：“她是你用心写的。我看得出来。她身上有光。”
他又指了指自己：“我呢？我身上只有黑。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明不知道。
“因为你写我的时候，只有恨。”男人说，“你没有把我当人，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符号，一个坏人，一个应该死的东西。所以我的身上，只有你给的恨。”
陈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男人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我没想过当坏人。是你让我当坏人的。我没想过死。是你让我死的。现在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夜风吹过，便利店的灯闪了闪。
陈明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很。
他写过多少角色？数不清了。好人，坏人，主角，龙套，活着的，死掉的。他写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这些人会变成真的。没想过他们会疼，会恨，会找他。
“对不起。”他说。
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对不起。”陈明又说了一遍，“我写你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心情不好。我不该把你写成那样。”
男人盯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
“你知道我找你什么吗？”他问。
陈明摇头。
“我想让你把我改回来。”男人说，“你不是造物主吗？你不是能写吗？那你把我改成一个好人，行吗？”
陈明愣住了。
“我不想当坏人。”男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不想抢劫，不想死在巷子里。我想……我想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你有那个能力，你帮帮我，行吗？”
他伸出手，抓住陈明的胳膊。
那只手很冷，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陈明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泪水在打转。
“我……”他开口。
“求你了。”男人说，“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你麻烦。你把我改好，我就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陈明看着他，忽然想起林楚楚说过的话：对你写的每一个字负责。对每一个被你创造的生命负责。
他深吸一口气：“好。”
男人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
陈明闭上眼睛，在心里想：怎么写？怎么把他改好？
他没写过这种。他只写过坏人，没写过坏人变好。
他睁开眼，看着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我……我没有名字。你没给我起名字。”
陈明心里又是一颤。
他连名字都没给他起。只是一个“抢劫犯”，一个符号。
“那我给你起一个。”他说，“你叫……李建国。行吗？”
男人愣了愣，然后点头：“行。”
陈明想了想，说：“李建国，你不是抢劫犯。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便利店打工。你每天早出晚归，养活一家老小。你不偷不抢，老老实实做人。”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那个男人。
男人的脸开始变化。不是肉眼可见的变化，而是一种感觉——那些阴郁的、黑暗的东西，好像淡了一点。
“你不恨任何人。”陈明继续说，“你原谅那个写你的人，因为他不是故意的。你原谅自己，因为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过普通的子。”
男人的眼睛亮了。
是真的亮了。之前那种绝望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希望？
“我……”男人开口，声音不再沙哑，“我可以吗？”
“你可以。”陈明说，“你叫什么？”
“李建国。”男人说，这一次声音稳了，“我叫李建国。我在便利店上班。我家有老婆孩子，他们等我回家。”
他说完，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眼泪，是别的什么。
陈明站在那儿，看着他哭，自己也觉得眼眶发酸。
林楚楚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你做到了。”她说。
陈明看着那个男人——不，李建国——慢慢地转身，走进便利店。
便利店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到他进来，笑着打招呼：“建国，今天怎么这么晚？”
李建国擦了擦眼泪，说：“有点事。姐，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对了，你闺女刚才打电话来，问你几点下班，说想你了。”
李建国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的完全不一样，是真的在笑。
“我一会儿就回去。”他说。
陈明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500万那种填满。是别的。
更好的东西。
林楚楚在旁边说：“你知道吗，在坤元界，有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造物主不是完美的。他会犯错，会后悔，会难过。但只要他愿意弥补，愿意把错的东西改对，那他就是一个好造物主。”
陈明看着她。
她笑了：“你是一个好造物主。”
那天晚上，陈明回到屋里，打开写作软件。
他看着那个光标，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坤元界有一个叫‘李建国’的人。他是个普通人，在便利店上班，有老婆孩子。他每天努力生活，偶尔也会累，但从不放弃。”
敲完，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那个一直萦绕在耳边的低语，真的安静了很多。
不是消失了，而是不再那么可怕了。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
第二天早上，他被敲门声吵醒。
打开门，李建国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买的早餐。”他说，把袋子递过来，“谢谢你。”
陈明接过袋子，里面是豆浆和油条，还热着。
李建国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明问。
李建国犹豫了一下，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写的那个世界……坤元界……真的有希望吗？”
陈明愣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句话：“坤元界有一个叫‘希望’的地方。那里住着所有被善待的生命。”
“有。”他说，“我写了。”
李建国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
“那就好。”他说，“那我就不回去了。”
“不回去？”
“那个世界……虽然是你写的，但我也不想回去了。我想在这儿，好好活着。”他看着陈明，“你不会再把我写回去吧？”
陈明摇头：“不会。我保证。”
李建国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回头：“对了，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那个雾里，还有很多人。比我多得多。”李建国的表情变得严肃，“有些……已经出来了。他们在找你。”
陈明心里一紧。
李建国看着他，说：“你写的那些……坏的，都在找你。我只是第一个。”
他说完，下楼了。
陈明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豆浆油条，愣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屋里，打开写作软件。
他看着那个光标，光标看着他。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