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三回,又亮了三回。
三天。
他整整写了三天。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不是故事,是规则。
关于信仰的定义:
“信仰,是指一个智慧生命对另一个存在发自内心的信任、依赖与崇拜。信仰无法被强迫,无法被伪造,无法被窃取。每一个智慧生命,在同一时刻,只能对同一个存在产生‘主信仰’。主信仰的力量,是该生命所能提供的信仰之力的百分之九十。其余百分之十,分散于其他被信仰的存在。”
关于力量的边界:
“任何存在的力量,不得超过其信仰来源的总和。神族的力量上限,由信仰他们的智慧生命的数量与虔诚度决定。凡人的力量上限,由他们的肉身与灵魂的强度决定。深渊生物的力量上限,由深渊本身的能量总量决定。任何存在,不得以任何形式,获取超过上限的力量。”
关于窃取的惩罚:
“凡试图窃取他人信仰者,其自身信仰将被剥夺,其力量将被封印,其灵魂将被囚禁于虚无之底,永世不得超脱。”
关于……
他写了几百条。
每一条都想了很久,每一个词都反复斟酌。因为他知道,这些字一旦写下去,就再也改不了了。
至少,在下次修改之前,改不了。
陈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念念不在身边。滚滚不在。滴滴不在。小枝不在。
它们都在坤元界,等着他。
他闭上眼睛,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闪了一下。
陈明睁开眼。
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写的。
是凭空出现的。
“你在写什么?”
陈明愣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冒汗。
这是谁?
谁在通过他的软件说话?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回复:
“你是谁?”
屏幕上沉默了几秒。然后那行字变了:
“你不知道我是谁?”
陈明心跳加速。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刑天。”
他打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屏幕上,一个新的回复出现:
“你终于想起我了。造物主。”
陈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怎么能联系到我?”
刑天的回复很快:
“你写的规则,我看得到。”
陈明心里一紧。
看得到?什么意思?
“你在我沉睡的时候,一直在监视我?”
刑天发了一个符号。不是文字,是一个图案。
一个笑脸。
但那个笑脸,让陈明后背发凉。
“监视?不。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醒来。等你发现。等你开始修改规则。”
陈明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
刑天知道他醒了。刑天知道他在修改规则。刑天一直在等。
等他修改完?
还是等他在修改的时候,做点什么?
“你想什么?”
刑天的回复慢了一点。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还记得,你写我的时候,是怎么写的吗?”
陈明愣了一下。
他写刑天的时候?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努力回忆,但只能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一个战神,喜欢反抗,喜欢问问题。
刑天又发了一条:
“你写:‘刑天,战神,生来就是为了反抗。他反抗过神王,反抗过天命,现在,他想反抗造物主。’”
陈明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过来。
这是他写的。
他亲手写的。
生来就是为了反抗。
反抗造物主。
所以刑天一直在反抗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写的就是这样。
刑天的消息又来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知道自己生来就是为了反抗一个人,但那个人从来不出现。几百万年,我一直在等。等你出现,等我反抗你。但你一直在睡。”
陈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现在你醒了。你在修改规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陈明没有回复。
刑天自己回答了:
“我在想,如果你把‘反抗’这个词删掉,我会变成什么样?还会想反抗你吗?还是变成一个乖孩子,跪在你面前,叫你父神?”
陈明的手放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什么。
刑天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决定我是谁。你写我反抗,我就反抗。你写我忠诚,我就忠诚。你写我死,我就死。我是你的玩具吗?”
“那些来找你的人,李建国,苏红,张磊,张大山——他们想要名字,想要人生,想要被你当真。我呢?我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陈明终于回复了:
“你想要什么?”
刑天沉默了很久。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我想要你看着我。”
陈明愣住了。
“不是看着你的作品。不是看着你的玩具。是看着我。刑天。一个被你创造、却想要成为自己的人。”
“你知道深渊是什么地方吗?那是我自己选的。因为在那里,我可以不用按照你写的活。我可以自己决定自己是谁。”
“但不管我怎么决定,有一件事改变不了——我是你写的。”
“所以我想看看你。看看那个写我的人。看看他有没有眼睛,有没有心。”
陈明盯着屏幕,很久没动。
然后他开始打字:
“你想见我?”
刑天回复很快:
“想。”
“你在哪儿?”
“深渊。”
“我去找你。”
屏幕上,刑天的回复慢了。
慢了五秒。十秒。二十秒。
然后出现了一个字:
“好。”
电脑屏幕暗了下去。
那行字消失了。
陈明坐在那里,手还放在键盘上。
窗外,天快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去见刑天。
去深渊。
去见那个生来就是为了反抗他的人。
他害怕吗?
怕。
但他更想知道,刑天到底想要什么。
不是“反抗造物主”这种他写进去的东西,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想要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晨光照进来,落在脸上,有点暖。
他闭上眼睛,想着坤元界,想着第一棵树,想着念念它们,想着林楚楚。
然后他想到了刑天。
那个在深渊里等了他几百万年的战神。
“等我。”陈明轻声说,“我来了。”
念头一动。
他消失在晨光里。
坤元界。第一棵树下。
林楚楚站在那里,看到陈明出现,松了一口气。
“你终于回来了。”她走过来,“怎么去了那么久?”
陈明看着她,没有回答刑天的事。
“规则写完了。”他说。
林楚楚眼睛一亮:“写完了?那漏洞都堵上了?”
陈明点头:“应该吧。”
他顿了顿,说:“我要去一个地方。”
林楚楚愣了一下:“哪儿?”
“深渊。”
林楚楚的脸色变了。
“你要去见刑天?”
陈明点头。
“你疯了?”林楚楚抓住他的胳膊,“他是要你的人!他等了几百万年,就是为了你!”
陈明看着她,说:“他不只是想我。”
“什么意思?”
“他想要我看着你。”陈明说,“不是看一个玩具,是看一个人。”
林楚楚愣住了。
陈明轻轻挣开她的手。
“我必须去。”
林楚楚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那我陪你去。”
陈明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的事。”陈明说,“我和他之间的事。”
他伸手,轻轻抱了抱林楚楚。
“等我回来。”
林楚楚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
“你保证?”
陈明点头。
“我保证。”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
第一棵树下,林楚楚站在那里,念念在她怀里发着微光,滴滴在她手心跳动,滚滚趴在她脚边,小枝开着一串小花。
她们都在看着他。
陈明笑了一下,挥挥手。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通往深渊的路。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等了他几百万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