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人造阳光,尚未完全穿透新雅典城上层区厚重的污染云层,路尘已经回到了他那间名为“新雅典”的记忆诊所。昨晚在安全屋的分析结果,像一块冰冷的金属沉在胃里。那个黑色模块中诡异“记忆信标”的自我复制与潜伏特性,让他对深空财团的意图产生了更深的寒意。诊所的自动清洁系统刚刚完成工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剂气味,混合着神经接口凝胶特有的、略带甜腻的电子芬芳。
他需要维持表面的正常,至少在获得更多信息、想好下一步对策之前,诊所不能关门。而且,这里也是他观察疫情、获取一线样本的重要窗口。他像往常一样,换上那件朴素的白色工作服,检查了一遍主要设备——那台经过特殊改装、此刻核心系统仍处于隔离状态,但基础功能维持正常的记忆整理仪。屏幕上没有任何异常提示,仿佛昨晚在安全屋里面对的那个潜藏着未知AI和追踪程序的复杂造物,只是一个噩梦。
预约系统显示,今天的第一位客户将在半小时后抵达。路尘给自己冲了一杯合成咖啡,试图用那熟悉却缺乏灵魂的苦涩味道,压下去自心底不断上涌的不安。他站在诊所巨大的观景窗前,望着下方如同血管般川流不息的飞行器洪流,以及更远处、被霓虹广告覆盖得密不透风的城市下层区域。这个时代,物质极大丰富,但精神的痛苦,记忆的负担,却似乎比匮乏的旧时代更加沉重和诡异。
就在他出神之际,诊所的自动门发出轻柔的滑开声。一位客户提前到了。
路尘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职业性的、令人安心的平和表情。走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性,穿着标准的公司职员制服,但眼神涣散,面色苍白,手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他自称李先生,是下层区一家数据加工厂的流水线主管。
“医生……我,我最近总是做噩梦,白天也无法集中精神,”李先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语速很快,“记忆很混乱,一些不该记得的细节突然冒出来,一些重要的东西又想不起来……工作效率下降得很厉害,再这样下去,我可能会被优化掉……”
路尘引导他在记忆整理仪旁那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舒适座椅上坐下,温和地安抚道:“放松,李先生。记忆出现混乱很常见,尤其是在高强度工作压力下。我们先做一个基础的扫描和评估,找出问题的节点,好吗?”
李先生紧张地点了点头,顺从地戴上了路尘递过来的轻型神经感应头盔。路尘则坐到了控制台前,启动了标准记忆诊断流程。屏幕上开始稳定地读取并可视化李先生表层记忆区的数据流——大多是些重复、单调的工作场景,夹杂着一些家庭生活的碎片,情绪基调以疲惫和焦虑为主,确实符合过度压力的典型特征。
“试着回想一下,这种混乱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特别明显的?”路尘一边观察着数据波动,一边引导。
“大概……大概一周前?”李先生努力回忆着,眉头紧锁,“对,就是上周休息,我和几个同事去了‘极乐天堂’放松之后……那天回来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没太在意……”
“极乐天堂”!
路尘的心猛地一沉。又是那里!老猫提到的病毒源头,他分析的那个黑色模块的流出地。他立刻提高了警惕,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手指在控制台上轻点,将扫描深度略微提升,重点关注近期的记忆区域,尤其是涉及情绪强烈波动和可能存在数据异常接口的地方。
初始的扫描依然没有发现明显的病毒代码特征,至少不是他已知的那种。李先生的记忆数据流虽然混乱,但结构本身看起来是完整的。难道是自己多疑了?或者,李先生接触的批次不同?
“好的,李先生,情况我初步了解了。现在,我们尝试进入稍微深一点的整理模式,我会引导你梳理那些混乱的节点,可能会有些轻微的不适,这是正常现象……”路尘按照标准流程进行说明,准备启动记忆碎片重组程序。
然而,就在他按下确认键,温和的引导信号开始注入李先生神经系统的瞬间——
异变陡生!
控制台上,代表李先生生理指标的读数猛地飙升!心率、脑波活动瞬间突破安全阈值,刺耳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
“呃……啊——!”李先生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身体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力量大得惊人,直接挣松了安全束缚带!他双眼圆睁,瞳孔却涣散无光,里面仿佛有无数破碎的图像在疯狂闪烁。原本苍白的面孔此刻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李先生!冷静!深呼吸!”路尘立刻终止了程序,起身试图安抚。
但对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李先生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路尘,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和脆弱,只剩下一种原始的、狂暴的破坏欲。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把扯掉头上的神经感应头盔,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朝着路尘扑了过来!
动作迅猛,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文职人员!
路尘反应极快,侧身闪开这毫无章法却力量十足的一扑。李先生收势不住,撞在旁边的器械架上,发出哐当巨响。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立刻转身,再次扑向路尘,双手胡乱地抓挠,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着一些破碎的音节,仔细听去,似乎是“……清除……污染……必须……”
记忆崩溃!而且是极具攻击性的暴走状态!
路尘的心沉到了谷底。这绝不是普通的压力导致的记忆紊乱!这表现,与他研究过的记忆病毒早期感染症状有相似之处,但更加剧烈,更加……具有指向性。仿佛他刚才尝试进行的记忆整理作,不是治疗,而是点燃了某个潜伏的引信!
诊所空间有限,躲避变得困难。李先生完全陷入了狂乱,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一切东西——数据板、感应头戴、甚至一个小型仪器,疯狂地砸向路尘和四周。昂贵的设备屏幕上迸发出火花,碎片四溅。
路尘一边灵巧地规避着攻击,一边大脑飞速运转。强行制服是必然的,但必须避免伤害到对方,同时要尽快控制住局面,一旦惊动外界,尤其是引来官方或财团的注意,后果不堪设想。
他瞅准一个空隙,猛地贴近因为疯狂攻击而重心不稳的李先生,一记精准的手刀切在对方颈侧的神经簇上。这是他在学习记忆整理师课程时,附带选修的紧急情况应对技巧,旨在短时间内 disrupt 神经信号传导,使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然而,李先生只是身体一僵,动作迟缓了不到半秒,随即发出了更加狂躁的吼声,反手向路尘抓来!普通的物理神经扰效果微弱!
路尘暗骂一声,再次后撤。对方的精神状态和生理反应都极不正常,像是某种保护机制被完全覆盖,或者……被更底层的指令所接管。
不能再犹豫了!
他迅速退到控制台旁,快速输入指令,打开了诊所内设的应急医疗箱。里面除了常规的急救物品,还有一支强效镇静剂,这是为了应对极少数在记忆回溯中出现严重生理应激反应的客户而准备的,他从未想过真的会用到。
“对不起了,李先生!”路尘低语一声,在李先生又一次咆哮着冲来时,他没有再躲闪,而是迎了上去,冒险格开对方挥舞的手臂,另一只手握着镇静剂注射笔,以训练过的熟练动作,精准地刺入了李先生颈部的静脉。
高浓度的镇静药剂瞬间推入。
李先生的冲势戛然而止。他脸上的狂暴如同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和空洞。身体晃了晃,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陷入了强制性的深度睡眠。
诊所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偶尔发出的电流嗡鸣,以及路尘自己有些粗重的喘息声。他看着一片狼藉的诊疗室,看着倒在地上的李先生,又看了看手中已经空了的注射笔,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不是孤立事件。
老猫的警告,失踪的同行,财团的委托,诡异的记忆信标,还有眼前这位来自“极乐天堂”、在接受标准记忆整理时突然暴走的客户……所有的点,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这种“记忆病毒”,或者说这种“记忆信标”的感染,其危害性远不止于窃取记忆或造成混乱。它似乎能潜伏,能被特定条件(比如深度的记忆预)激活,并能引发宿主产生极端的、具有攻击性的行为!
如果……如果这种感染已经在一定范围内扩散开来了呢?
路尘走到控制台前,调取了李先生进入诊所时的基础生物扫描记录(出于安全惯例,所有客户进入时都会进行一次快速扫描)。记录显示,李先生的神经植入体活跃度略高于基准线,但仍在正常浮动范围内,没有任何已知病毒的特征信号被识别。
也就是说,常规的、甚至是诊所级别的安全扫描,本无法检测出这种新型的“信标”!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李先生的生命体征,确认他只是熟睡,并无大碍。然后,他站起身,看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的城市。
平静的表象之下,危机如同暗流般涌动。而他,刚刚亲手处理了这危机浮出水面的第一个浪头。
诊所的门紧闭着,将内部的狼藉与混乱暂时封锁。但路尘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尽快行动起来,在李先生醒来之前,在更多的人出现类似症状之前,在财团或者更危险的势力找上门之前。
他需要找到源头,需要弄清楚这种“信标”的真正目的,需要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卷入其中。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了那台安静矗立的记忆整理仪,眼神复杂。这台设备,似乎既是问题的关键,也可能……是唯一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