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雅典城三百二十层，记忆诊疗中心。
路尘的指尖在光洁的控制面板上无声滑过，带起一串幽蓝色的数据流，如同搅动了静谧的湖水。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液和某种特制的、能安抚神经的薰衣草精油混合的淡香，恒定在二十二摄氏度的气温不染一丝烟火气。这里是记忆的圣殿，亦是坟场。他能帮别人埋葬痛苦，却始终无法为自己的那段过往掘出一个合适的墓。
“放松，汉森先生。只是重温，不必沉溺。”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与恰到好处的疏离，像这房间里的温度一样稳定。
躺在记忆提取椅上的老人，前联邦陆战队员汉森，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些。他花白的鬓角已被细密的汗珠濡湿，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颤动，正重新经历着数十年前那场决定了他后半生命运的殖民星平叛战役。
路尘面前的全息投影中，破碎的画面飞速流转：灼热的能量光束撕裂低重力星球的红色沙尘，战友模糊的嘶吼，爆炸震波带来的窒息感，还有无处不在的、属于敌对种族“卡萨尔”的腥臊气味……这些是汉森记忆里反复折磨他的梦魇，是导致他长期失眠、情绪失控的源。路尘的工作，就是将这些尖锐的、不断渗血的记忆碎片进行“整理”——钝化其情感冲击，或将其封存，甚至彻底删除。
他的手指精准地引导着。一段关于战友在身边被能量武器汽化的恐怖场景，被他小心地剥离了绝大部分的视觉细节和痛觉反馈，只留下一个“战友牺牲”的抽象概念和淡淡的哀伤。另一段关于弹尽粮绝在坑道中等待死亡的绝望，则被他注入了后来救援舰队抵达的希望之光，篡改了那份濒临崩溃的无助。
修复，封存，删除。复一。
汉森的记忆之河，在他这位“整理师”的疏导下，狂暴的洪水正逐渐变得温顺，淤塞的河道被清理，一些不必要的支流被截断。老人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狰狞痛苦的表情也趋于缓和。
工作接近尾声，路尘开始进行最后的完整性扫描，确保没有遗漏任何可能在未来引发问题的记忆碎片。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在一片相对平缓的记忆区间，紧挨着一段已被成功封存的激烈巷战场景之后，出现了一小片极不自然的“空白”。不是遗忘导致的模糊，也不是时间流逝造成的磨损，那更像是一种……精准的外科手术式的切除。断口平滑得诡异，与周围汉森自身那粗糙、充满个人情感色彩的记忆纹理格格不入。
路尘调高了扫描精度，幽蓝色的数据流变得更加密集，试图分析这片断裂带的属性。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其微弱，几乎淹没在背景噪音中，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残留的痕迹——一种非标准的数据加密方式，带着某种冷硬的、不属于个人记忆的规整感。
这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联邦通用的记忆治疗协议，绝不会留下这种痕迹。这更像是……有人在他之前，已经动过汉森的记忆，并且试图抹除一切动手的迹象。
他不动声色地标记了这个异常点，将其加密存入自己的私人工作志，随后若无其事地完成了对汉森的最后梳理。
“好了，汉森先生。这次疗程很顺利。”路尘按下终止键，全息投影无声熄灭。
汉森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轻松。“谢谢您，路医生。感觉……感觉像是卸下了背上的一座山。”他尝试着坐起身，动作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按计划进行下一次巩固，这些负面记忆的影响会降到最低。”路尘递过一杯温水，脸上是程式化的微笑，“回去好好休息。”
送走千恩万谢的汉森，诊疗室重新恢复了绝对的安静。路尘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新雅典城无边无际、流光溢彩的霓虹森林。悬浮车流如同识趣的星河，在全息广告巨幕构成的峡谷间无声穿梭，勾勒出这个时代极致的繁华与秩序。
他能治愈别人，用精湛的技术抚平一颗颗被记忆刺伤的心灵。可他自己呢？
那个关于“匮乏”的童年记忆，如同一个顽固的幽灵，始终盘踞在他意识的最深处。那段记忆并非痛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锈迹和霉味的灰色调——合成营养膏那永远挥之不去的工业油脂味，循环空气里混杂的金属粉尘气息，居住舱狭窄空间带来的窒息压迫，以及窗外永恒不变的、毫无生气的灰黄色殖民星天空。
他尝试过无数次自我解析，试图理解这段记忆为何如此牢固，为何无法像处理汉森的战争创伤那样，将其封存或淡化。但每一次深入，都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记忆的核心区域总是笼罩着一片无法驱散的迷雾，拒绝被“整理”。这感觉，就像他手中锋利的手术刀，遇到了唯一无法解剖的，属于自己的病灶。
在这个物质极大富足，甚至可以通过记忆编辑来定制幸福感的时代，他却偶尔会可悲地羡慕起旧时代那些有明确目标、需要为生存而挣扎的人们。至少，他们的痛苦和欢乐，都是真实而完整的，不像现在，连记忆都可以变得如此……人造。
路尘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雾，模糊了窗外那片璀璨而虚幻的灯火。
汉森记忆中的那个异常断裂带，像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落入了这台精密运转的“记忆整理师”机器内部，暂时没有引起任何可见的故障。但它就在那里，一个坚硬的、无法被忽略的存在。
他转身，开始整理仪器，准备结束今天的工作。光洁的控制面板倒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脑海深处，已经因为那一个小小的、不自然的发现，泛起了一丝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