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平稳下行,金属厢壁映出路尘略显苍白的脸。他盯着那模糊的倒影,哈蒙德那双灰色眼眸带来的压迫感依旧如芒在背。对方最后那句“感谢配合”言犹在耳,但其中的不信任几乎凝成了实质。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治疗意外后续,而是一次精准的、带有明确目的的试探和警告。
他必须尽快确认,这台跟随他多年的记忆整理仪,在财团大厦那看似例行公事的安全认证扫描中,是否被动了手脚。
回到位于“新雅典”中层区域、挂着“尘忆诊所”低调铭牌的私人工作室,路尘反手锁死了厚重的隔音门,并启动了基础的环境扫描,确认没有未经授权的监听或监视设备被临时安置。熟悉的、带着淡淡消毒剂和臭氧味道的空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但危机感并未消退。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占据工作室一角的记忆整理仪。这台设备线条流畅,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合金,多个接口和传感器模块闪烁着待机的微光,看上去更像一件精密的艺术品而非医疗设备。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外壳,然后熟练地开启了侧面的维护面板,露出了内部复杂的数据接口和处理器阵列。
接通独立电源,绕开可能被篡改的主系统,路尘将一台经过多重加密的便携式终端连接到了记忆整理仪的后门诊断接口。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的脸上,他快速敲击着虚拟键盘,调取设备从进入财团大厦到返回诊所期间的全部底层志和通讯记录。
字符如瀑布般滚动。最初的部分一切正常,记录了设备的基本状态、与财团安检系统的标准握手协议、以及那所谓的“安全认证”请求。然而,就在认证过程看似顺利结束、准备交还设备的前几秒,志中出现了一串极其短暂且被标记为“系统自检冗余数据”的信息流。
路尘的眼神锐利起来。他放大这一片段,启动了自己编写的深度解析脚本。冗余数据的伪装被层层剥离,隐藏在其中的真实代码逐渐显露真容——那并非自检指令,而是一系列高度隐蔽的、非授权的数据包注入作。这些数据包像狡猾的寄生虫,利用认证过程的权限窗口,悄无声息地嵌入了记忆整理仪的作系统深层,伪装成合法的系统组件。
它们的核心功能清晰得令人心底发寒:实时定位追踪,以及…环境数据采集。
追踪模块会定期通过设备联网时可能连接的任意公共或私人网络,将记忆整理仪的精确坐标(包括经纬度、海拔高度)发送到一个经过多次匿名跳转的远程服务器。而环境数据采集模块则更加阴险,它会悄无声地激活设备内置的音频和视频传感器,记录周围环境的声音和影像,并在设备进行数据同步或联网诊断时,将这些隐私数据打包上传。
路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这不仅仅是为了监控他的行踪,这是要将他彻底置于透明状态,他的一举一动,他与谁的会面,甚至他在诊所内的自言自语,都可能被实时窃听和记录。哈蒙德的盘问绝非终点,而只是一个开始。财团,或者说隐藏在财团背后的势力,对他这个意外触及某个秘密的记忆整理师,已经起了彻底的戒心,甚至心。
不能再有任何犹豫。
他立刻在便携终端上执行了预设的最高级别“隔离协议”。指令下达,记忆整理仪内部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高频的嗡鸣,那是备用安全核心被强制激活,并对主系统进行扫描和清理的迹象。屏幕上,红色的警告条不断闪现,列出被识别出的恶意代码模块及其关联的系统文件。
“隔离协议启动…检测到非授权植入物…开始深度清除…”冰冷的电子音提示着。
清除过程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期间路尘密切监控着系统资源的占用情况和网络端口的任何异常活动,确保追踪程序没有机会在最后时刻发送出警报信息。终于,终端屏幕显示:“深度清除完成。确认所有非授权植入物已移除。建议后续运行于物理隔离环境,直至完成全系统固件重刷和安全加固。”
路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断开了便携终端的连接,并彻底关闭了记忆整理仪的主电源和所有无线连接模块。现在,这台设备成了一座暂时的信息孤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角,望向楼下依旧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街道。看似平静的都市夜景下,危机四伏。追踪程序虽然清除了,但财团已经知道了他,知道他可能察觉到了什么。他们失去了电子眼,接下来会采取什么手段?更直接的监视?还是像对待那些失踪的同行一样…让他彻底消失?
那些失踪的同行…路尘的心猛地一沉。之前听到黑市传闻时只是觉得蹊跷,此刻却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深空财团的委托、被篡改的记忆、恶意的数据扰、精准的盘问、非法的追踪程序…这一切,与同行们失踪的时机和背景高度吻合。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激活了桌面终端,调出一个经过加密的通讯列表。列表上的人名不多,都是信得过的、在记忆技术领域有着深入交流或关系的同行。他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李琟,一位专精于记忆编码底层理论、性格有些偏执但技术嗅觉极其敏锐的研究者,他的人际关系相对简单,且对大型企业抱有天然的不信任。
路尘编写了一条简短的信息,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细节,只用了他们之间约定的、表示“有紧急且敏感情况需要秘密沟通”的代码短语,然后通过一个匿名的、一次性的中继节点发送了出去。
信息发送成功,但没有任何已读回执。路尘强迫自己耐心等待,给自己冲了一杯浓效提神剂,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中的躁动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逐渐由霓虹点缀的深蓝转向拂晓的灰白。就在路尘几乎要放弃等待,开始筹划其他方案时,桌面终端突然弹出了一个强制接入的通讯请求窗口,来源被多重加密模糊,窗口背景是不断变化的杂乱色块,这是李琟惯用的反追踪手段。
路尘立刻点击接受。
虚拟屏幕上没有出现李琟惯常的那张带着黑眼圈、不修边幅的脸,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快速浮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惶:
“路尘?!你还活着?!谢天谢地…听着,没时间寒暄,长话短说!”
“最近三个月,包括我在内,至少有七位接到过深空财团或其关联皮包公司‘记忆优化’委托的同行,都遇到了和你类似的情况!治疗过程中出现异常数据扰,设备被植入追踪程序,事后被安全主管哈蒙德或其手下盘问!”
文字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发送者正处于极大的恐惧之中:
“但…但他们中的三个,老徐、徐岚,还有莫里斯,在最后一次进入财团大厦进行‘后续说明’或‘设备复检’后,就再也没有出来!官方记录显示他们‘自愿接受了财团的长期外派研究’,已经离开新雅典星域!但他们的私人通讯全部中断,常用银行账户再无活动,甚至连他们存放在协会保险库里的部分核心研究笔记都被神秘提走!这绝不是正常的外派!”
路尘的呼吸骤然屏住。七位同行遭遇类似情况,三人彻底失踪…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巧合的范畴,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特定记忆整理师的系统性清除或控制行动!
李琟的信息还在继续,带着一种绝望的急促:
“我侥幸躲过了最后一次‘召见’,借口重病卧床,但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我一直在试图调查,但线索太少,财团的安保和信息系统如同铁桶…路尘,你听着,我不知道你具体看到了什么,但深空财团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他们绝对在利用记忆技术做某些极其危险的勾当,而我们这些能触及记忆底层、有可能发现异常的人,都成了他们的目标!”
“我不能再说了…我的位置可能也不安全了…我会立刻销毁这个通讯节点,切断所有已知的社会联系…你自己保重!记住,不要再相信任何来自深空财团的联系,不要再踏入那座大厦!他们…他们…”
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通讯窗口瞬间关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终端屏幕原始的桌面背景。
工作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路尘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窗外,黎明的曙光已经开始照亮城市的天际线,但路尘却感觉如同置身于最深的寒夜。
三名同行失踪,都与深空财团有关。李琟仓皇的警告如同最后的丧钟。他现在彻底明白了,自己不是运气不好撞上了某个秘密,而是早已被列入了一张无形的清算名单。哈蒙德的盘问,追踪程序的植入,不过是名单上名字被勾选前的标准流程。
他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深空财团…他们到底在隐藏什么?那些被篡改的战争记忆碎片,那个试图反向连接记忆整理仪的未知数据流,以及现在,针对记忆整理师的系统性失踪事件…这一切的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庞大而黑暗的计划。
诊所已经不再安全。财团知道他在这里,追踪程序虽然清除,但物理上的监视很可能随即到来。他需要立刻行动,转移关键数据,准备撤离方案。
路尘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台沉寂的记忆整理仪上,眼神变得无比凝重。这台设备,既是他的工具,也成了催命符,但此刻,它或许也是揭开这一切迷雾的唯一钥匙。
天,快要亮了。而他的逃亡,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