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尘指尖的神经感应贴片传来一阵轻微的酥麻,他刚刚完成对诊所安全系统的第三次全面自检。所有志记录净得如同被精心擦拭过的玻璃,防火墙的运行状态稳定在最优区间,数据备份也安然无恙地沉睡在几个物理隔离的加密存储器里。然而,李维那中断的通讯和未尽的警告,像一无形的刺,扎在他的职业冷静背后,让这份“正常”显得格外可疑。
窗外的“新雅典”依旧在高效运转,悬浮车流划出无声的光轨,巨型全息广告牌上,最新型号的休闲用个人飞行器正做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机动展示,承诺着无拘无束的自由。但路尘眼中,这片璀璨的霓虹深渊,似乎多了一层此前未曾察觉的、冰冷的底色。收购痛苦记忆,同行失踪,深空财团的阴影……这些词汇在他脑中盘旋,与他自身那段无法解析的童年匮乏记忆,隐隐产生了某种危险的共鸣。
就在他试图将这些纷乱的线索暂时压下,专注于下午一位预约客户的常规记忆优化时,主控台上,代表外部通讯接入的指示灯无声地亮起,泛起一种不同于普通预约呼叫的、带着优先级的幽蓝色光泽。
路尘的目光落在指示灯上,心头微微一沉。这个颜色编码,通常意味着来自大型企业或政府部门的加密高优先级通讯。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触控面板上轻点,接通了线路,但没有立即开启视频。
“这里是‘新雅典’记忆诊所,路尘。”他的声音保持着职业化的平稳。
“路尘先生,”一个经过精密电子合成的、听不出性别和年龄特征的嗓音响起,流畅而毫无情感波动,“这里是深空财团总裁办公室,安全通讯频道已验证。”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路尘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台面上收紧了一下。李维的警告言犹在耳。
“您好。请问有何贵?”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
“财团有一位非常重要的关联人士,近期遭遇意外,产生了严重的创伤性记忆应激障碍。常规医疗手段效果有限,且存在风险。我们评估了您的专业资质和过往案例,认为您是处理此类复杂情况的最佳人选。”电子音不疾不徐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预先测量好的。
“感谢财团的认可。不过,我近期的预约已经排满,恐怕……”
“路尘先生,”电子音打断了他,虽然音调没有任何变化,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这位人士的状况关系到财团的重大利益,也间接影响到新雅典星域的社会稳定。我们理解您的程安排,但此事具有最高优先级别。财团愿意支付十倍于您标准收费的报酬,并承担您因此调整程产生的一切损失。”
十倍报酬。路尘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已经不是丰厚,而是一种近乎粗暴的彰显实力和决心。拒绝,在此刻显得异常艰难,而且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
电子音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道:“委托内容:对目标人物进行深度记忆梳理,重点封存或淡化特定时间点的创伤记忆片段。具体要求与禁忌事项,会在您接受委托后,由现场安全主管向您详细说明。任务地点在财团总部大厦,医疗中心特别护理单元。我们需要您在标准时两个单位时间内抵达。请问您是否接受此项紧急委托?”
两个单位时间,甚至不够他完成一次标准的设备深度校准。对方的态度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命令。
路尘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李维的警告,失踪的同行,黑市上收购痛苦记忆的传闻,还有汉森先生记忆中的异常断裂带……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了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接受,意味着主动踏入一个未知的漩涡;拒绝,则可能立刻引起对方的注意和后续不可预测的行动。而且,内心深处,一种被压抑已久的好奇心,或者说是一种想要弄清楚自身记忆谜团与这些异常是否有关的冲动,也在悄然滋长。
他生活在最富足的时代,治愈他人,却始终无法摆脱自身关于“匮乏”的阴影。此刻,一个可能触及这阴影源的机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摆在了面前。
短暂的沉默后,路尘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我接受委托。请提供具体的接入坐标和安全验证码。”
“坐标和安全码已发送至您的加密接收端。财团的穿梭艇将在三十分钟后,于您诊所所在的‘宁静港湾’平台等候。感谢您的,路尘先生。财团期待您的专业服务。”
通讯切断,幽蓝色的指示灯熄灭。
诊所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空气净化系统微不可闻的运行声。路尘缓缓靠向椅背,感觉后背有些发凉。他看了一眼接收端上显示的坐标,正是位于新雅典核心区域,那栋如同利剑般直云霄的深空财团总部大厦。
十倍报酬。紧急委托。重要人士。创伤记忆。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散发出一种精心调制过的、诱人而危险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开始准备,而是再次调出了汉森先生的记忆数据,重点观察那个断裂带。数据边缘那种不自然的平滑,那种精密加密留下的独特“指纹”,他试图将其刻印在脑海里。然后,他又快速浏览了一遍近期关于记忆黑市和异常记忆病毒的、那些模糊的、未被官方证实的网络传闻碎片。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行动。他仔细检查了那台昂贵的、与他神经植入体深度绑定的专业记忆整理仪,确保其能量充足,所有传感器和接口工作正常。他取出了几个备用的、不同规格的记忆存储模块和神经接口稳定器,放入专用的防护箱。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启动了一个隐藏的程序,在记忆整理仪的系统底层植入了一个微小的、非标准的志记录器,它会以独特的加密方式,记录设备在外部环境中所有的数据交互和系统状态变化,包括那些可能被正常志过滤或擦除的底层访问。
这是一种预防措施,源于李维那句“别相信任何人”的警告。
准备停当,距离穿梭艇抵达还有十分钟。路尘站在诊所的观景窗前,最后一次眺望这座城市。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一片繁荣安定的景象。但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可能是这片繁华表象之下,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提起防护箱,关闭了诊所的主照明系统,只留下几盏应急指示灯。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他走出了诊所,锁上了大门。
“宁静港湾”平台上,一架线条流畅、涂装着深空财团深蓝色徽记的小型穿梭艇已经悄无声息地悬浮在那里,舱门开启,内部透出冷色调的照明光。一名穿着财团制服、面无表情的船员站在舱门旁,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路尘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气,迈步踏入了舱门。穿梭艇的舱门在他身后无声地闭合,将外面那个熟悉的、充满霓虹的世界隔绝开来。艇身轻微一震,随即平稳地加速,载着他驶向那座如同钢铁巨兽般的财团总部大厦,驶向一个报酬丰厚却迷雾重重的委托,也驶向一段即将彻底改变他平静生活的危险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