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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尘共同体》 · 张东去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5

地下世界的湿与混乱被远远抛在身后,但那股混杂着数据尘埃和绝望的气味,似乎仍顽固地附着在路尘的鼻腔深处,甚至穿透了“马库斯”这层生理伪装的感官过滤。返回安全屋的路程,他走得格外谨慎,利用记忆伪装技术残留的效应,不断变换路线,穿梭在新雅典城下层区域那些霓虹闪烁、人流密集的巷道,如同一条滑溜的鱼,融入又脱离一片片光的河流与人的海洋。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任何可疑的尾巴,他才通过几条隐蔽的维护通道,回到了那间位于废弃数据中转站深处的安全屋。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无声滑闭,多重加密锁依次激活的轻微嗡鸣,是他此刻唯一能信任的安全屏障。

他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维持伪装的精神负荷如同水般退去,带来一阵强烈的疲惫感。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碰到的是自己真实的皮肤纹理,那种轻微的、意识层面的撕裂感终于平息。

安全屋内只有几台必要的设备发出幽蓝的待机光芒,空气循环系统低声运转,过滤着外界可能存在的任何监测信号。这里是他最后的堡垒,是信息风暴眼中,暂时平静的风眼。

老猫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蛇,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特定类型的战场记忆……七到十年前……边缘星域……特种作战单位……”

“找东西……某个‘人’的痕迹……”

“官方记录里已经‘阵亡’或‘失踪’……”

“供应商……联系不上……记忆整理师……出事……”

所有的线索,都像散落的磁屑,被“深空财团”这块巨大的磁铁牢牢吸引,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阴谋漩涡。而他,路尘,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边缘。

他需要证据,需要更具体、更危险的东西,来验证老猫的话,来窥探财团真正的目的。那个在难民记忆深处发现的、与自身童年记忆锁加密方式相似的战场碎片,是关键,但它太模糊,太破碎,而且直接关联到他自己身上那个未解的谜团,贸然深入解析的风险未知。

他想到了老猫提到的另一个信息——记忆黑市出现的新型记忆病毒。某些富豪正在高价收购特定类型的痛苦记忆。这与财团收集战场记忆的行为,是否存在某种关联?还是说,这是两条看似平行、实则会在某个黑暗节点交汇的线索?

路尘走到房间中央的工作台前。台面上,除了他那台经过特殊改装、此刻处于静默隔离状态的记忆整理仪主单元外,还零散摆放着几个外观各异、来自不同渠道的记忆存储模块。这些都是他过去几个月,出于职业习惯和某种未雨绸缪的警惕,通过各种方式收集的“样本”——有些来自出现异常记忆崩溃的客户(在获得对方知情同意并匿名化处理后),有些则是在黑市边缘谨慎购得的、号称包含“稀有体验”的模块。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模块,最终停留在其中一个上。

那是一个外表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粗糙的黑色方盒,接口是早已被主流市场淘汰的旧型号。它来自一个匿名的中间人,据说是从“极乐天堂”记忆体验馆流出的、被感染的批次之一。当时购买它,只是为了研究记忆病毒的传播机制和表现形式,为可能的诊所疫情做准备。现在,它或许能提供另一个视角。

路尘戴上专用的神经接口手套,动作熟练地将黑色方盒连接到一个经过物理隔离、运行着最基础分析程序的便携终端上。他没有直接进行神经链接,那太危险了。他需要先进行外部扫描和数据结构分析。

便携终端的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照着他专注而略显苍白的脸。初始扫描很快完成,模块的基础数据结构看起来并无异常,甚至模拟运行了几段看似正常的、充满廉价感的记忆片段——喧闹的派对、虚拟的极限运动、肤质的感官享受。

一切看起来,就像个劣质但无害的娱乐模块。

但路尘没有放松警惕。他调用了更深层的分析协议,开始剥离模块的表层数据伪装,深入其核心编码区域。屏幕上,绿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滚落。

几分钟后,异常出现了。

一段极其隐蔽的、与主体记忆数据编码风格截然不同的代码段,被分析程序标记出来。它像一条寄生在健康组织内的蠕虫,巧妙地利用了记忆数据本身的情绪波动作为掩护,几乎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

路尘放大了这段代码,瞳孔微微收缩。

它的结构……非常奇特。并非他以往见过的任何已知病毒或恶意程序。它不具备明显的破坏性指令,也没有试图窃取或篡改宿主记忆的迹象。相反,它的核心功能似乎是……“复制”与“潜伏”。

他启动了模拟沙盒环境,将这段隔离出来的代码注入一个净的、虚拟的记忆框架中。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代码一进入虚拟框架,立刻开始活动。它不是暴力复制,而是以一种近乎“感染”的方式,利用虚拟记忆框架的基础情绪能量作为养料,开始自我增殖。增殖出的新代码片段,迅速寻找框架内的“空闲”区域或情绪薄弱的记忆节点,嵌入其中,进入休眠状态。整个过程高效、安静,几乎没有引起虚拟框架的任何明显波动,就像一种具有高度适应性的……记忆寄生虫。

更让路尘感到寒意的是,在模拟运行的后期,当虚拟记忆框架因为内置的时间流逝算法而自然产生一些“遗忘”或“记忆模糊”的区域时,这些潜伏的代码片段,竟然会轻微地“活化”,释放出极其微弱的、特定模式的信号脉冲。这脉冲并非向外传输,而是似乎在……“标记”这些区域,或者,在等待着什么?

“自我复制……潜伏……标记……”路尘喃喃自语,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本不是普通的记忆病毒。它更像是一种……工具?一种用于在大量人群中悄无声息地播种,并等待特定条件触发,或者用于后续进行某种大规模、精确定向作的……“信标”?

他想起了老猫的话——“财团在收集特定战争记忆片段”。

如果,这种“病毒”并不仅仅存在于娱乐模块中呢?

如果,它也被以某种方式,植入了那些被财团收集、或者他们正在寻找的特定战场记忆之中呢?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中形成:深空财团,不仅仅是在寻找某个“消失的人”。他们可能是在利用这种特殊的“记忆信标”,构建一个庞大的、覆盖了特定人群(比如,拥有特定战场记忆的幸存者,或者接触过这些记忆的人)的……监控网络?或者,是某种更宏大、更邪恶计划的基础设施?

这个黑色方盒里的样本,只是这个庞大冰山浮出水面的微不足道的一角。

路尘立刻切断了便携终端与黑色方盒的所有连接,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物理隔离程序,将那个不起眼的黑色模块封存进一个铅制的屏蔽盒中。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一段数据,而是某种具有物理传染性的剧毒物质。

他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心悸。

情况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记忆整理师的失踪,财团对特定记忆的搜寻,这种诡异“记忆信标”的出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笼罩在迷雾中的巨大阴影。而他,一个只想帮助他人摆脱记忆痛苦、却连自己童年都无法释怀的记忆整理师,已经触碰到了这阴影的边缘。

诊所里那些等待处理的、可能携带类似“信标”的记忆数据……李琟和其他失踪同行的命运……还有他自己身上那段被加密的、可能与这一切都存在关联的童年记忆……

压力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神经。

他下意识地调出了自己童年那段关于“匮乏”的记忆影像。灰暗的色调,模糊的画面,那种刻骨铭心的饥饿与寒冷感……以及,阻隔在记忆深处的那道冰冷、坚固、无法逾越的加密锁。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段记忆被封锁?它的加密方式,为何会与他在难民记忆中发现的、涉及“幽灵小队”的战场碎片如此相似?

一个个谜团,如同纠缠在一起的乱麻,将他越捆越紧。

他看着工作台上那台静默的记忆整理仪,它曾经是他治愈他人的工具,是他窥探记忆奥秘的窗口。而现在,它似乎也正在变成风暴的中心,变成一把可能解开所有谜团,但也可能将他彻底吞噬的双刃剑。

路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安全的分析环境,需要……找到突破口。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了那个被封存的铅制屏蔽盒,以及,旁边那台沉默的、似乎隐藏着更多秘密的记忆整理仪。

第15章的任务——获得被记忆病毒感染的记忆模块,并分析发现其具有自我复制特性——已经完成。但这一步,非但没有带来答案,反而开启了更深、更暗的迷宫入口。前路,仿佛一片漆黑的数据深渊,而他,正站在边缘,向下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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