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尘扶着冰冷的记忆整理仪支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强行中断连接带来的神经反冲让他太阳突突直跳,视野边缘还残留着数据流畸变的残影。诊疗室里,刺耳的警报余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与客户粗重、混乱的喘息交织,构成一幅极不协调的破碎图景。
两名深空财团的护卫如同预先设定好的程序般精准出现。靠近客户的那一位,代号牌上刻着“K-7”,动作看似专业地在检查客户的生理状态——手指搭上颈动脉,另一只手翻开眼皮观察瞳孔,但其魁梧的身形有意无意地封死了路尘直接接触客户的所有角度。他的同伴,“K-13”,则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立在门侧,手并未放在武器上,但那放松的姿态反而更显威胁,锐利的目光扫过路尘略显苍白的脸,又落在那台刚刚平息嗡鸣的记忆整理仪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他情况怎么样?”K-7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汇报一项设备参数。
路尘深吸一口气,压下腔里翻涌的不适感和那丝挥之不去的寒意。他松开扶着支架的手,站直身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强行中断连接的正常生理反应。意识从深度记忆场景被骤然拉回现实,需要时间重新锚定。让他安静休息几分钟,避免强烈。”
他没有提及数据扰,没有提及那恶意的反向连接尝试。在弄清楚财团的意图之前,透露自己察觉到的异常无异于打草惊蛇。
K-7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示意K-13注意门口,自己则维持着守护姿态。房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客户喉咙里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证明着他的意识仍在混乱的泥沼中挣扎。
几分钟后,客户的喘息渐渐平复,涣散的瞳孔开始重新聚焦。他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又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掠过K-7冷硬的制服,最终落在路尘身上。一丝后怕和深深的疲惫取代了之前的狂乱。
“我…我刚才…”他的声音沙哑涩,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
“记忆整理过程遇到了一些技术性问题,为了您的安全,我不得不紧急中止。”路尘抢在他可能回忆起更多扭曲细节前开口,用官方而模糊的解释搪塞过去,同时递过去一杯温水。“感觉好些了吗?”
客户接过水杯,手还在微微颤抖,他啜饮了一小口,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有些游离,但显然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认知能力。他没有追问细节,或许是被那噩梦般的最后体验吓到了,或许是他潜意识里也排斥着那些被篡改和扰的记忆碎片。
就在这时,诊疗室的内部通讯灯亮起,发出柔和但不容忽视的闪烁。一个冷静的女声传来:“路尘先生,安全主管哈蒙德先生请您到七楼安全简报室一趟,就刚才治疗过程中出现的…‘状况’进行简要说明。”
该来的终究来了。路尘心中一凛,但脸上并未显露分毫。他对着通讯器平静回应:“收到,我稍后就到。”
他转向客户,语气温和但带着结束对话的意味:“今天的疗程就到这里。回去后好好休息,如果感到任何持续的不适,请及时联系我或您的医生。”他又看了一眼K-7,“麻烦护送这位先生离开。”
K-7微微颔首,扶起依旧有些虚弱的客户,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有效率。K-13让开通道,目光依旧锁定在路尘身上,直到两人消失在门外走廊的转角。
房间里只剩下路尘一个人,还有那台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数字战争的记忆整理仪。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数据冲突的静电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客户记忆深处的硝烟味。他快速走到主控台前,调出刚才深度分析模式的完整志。屏幕上,红色的错误代码和警告信息触目惊心,详细记录下了那未知数据流的攻击模式、强度以及防火墙的拦截记录。
他迅速执行了几个预设的清理指令,清除了临时缓存和可能残留的异常数据包,但心里清楚,真正的威胁可能远比志记录的更隐蔽。那个反向连接的尝试,那个试图模拟授权指令的行为…这绝不是什么偶然的系统冲突或信号扰。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路尘关闭了记忆整理仪的主电源,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待机监控。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白色工作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经历了一次不太顺利的普通治疗。
走出诊疗室,走廊里光线明亮柔和,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乘坐升降梯前往七楼的过程中,他透过观景窗俯瞰着“新雅典”庞大而繁华的都市景观,无数悬浮车流如同光带般穿梭,巨型全息广告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这个表面光鲜亮丽、秩序井然的世界,其下隐藏的暗流比他想象的更加汹涌。
七楼的安全简报室与其说是简报室,不如说更像一个审讯间。金属墙壁泛着冷光,除了中央一张金属桌子和两把椅子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营造出一种封闭和压抑的氛围。
安全主管哈蒙德已经等在那里。他是一个身材中等、面容精悍的中年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制服,肩章上的权限标识表明他在财团内部拥有不低的级别。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表皮,直抵内心。
“路尘先生,”哈蒙德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路尘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请坐。我们直接一点,关于刚才在诊疗室里发生的‘技术性问题’,我需要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路尘依言坐下,双手平放在冰凉的金属桌面上,迎视着哈蒙德的目光。“如我通过通讯器汇报的,在尝试对客户的创伤记忆进行深度解析时,设备负载突然异常升高,触发了安全协议,导致连接被迫中断。这是高强度记忆整理中可能出现的风险之一,虽然不常见,但确有预案。”他避重就轻,将问题归咎于设备负载和常规安全协议。
哈蒙德微微前倾身体,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仅仅是设备负载问题?据我们护卫人员的观察,客户的生理指标在中断瞬间出现了剧烈波动,这似乎超出了普通负载过载的范畴。”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路尘,“在连接中断前,你是否在客户的记忆场景中…看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或者说…特定的人?”
来了。路尘的心脏微微收紧。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困惑:“不同寻常?哈蒙德先生,创伤记忆本身往往就是混乱和扭曲的,充满了痛苦和恐惧的片段。我不知道您指的‘不同寻常’具体是什么。至于特定的人…”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客户的记忆主要是战场场景,充斥着敌我双方的士兵,面孔都很模糊,这是创伤记忆的典型特征,大脑会刻意淡化或扭曲某些细节以自我保护。我没有看到任何值得特别关注的、清晰可辨的‘特定人物’。”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否认了看到关键信息,又将记忆的模糊性归因于心理创伤本身,合情合理。
哈蒙德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沉默地注视着路尘,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和怀疑。几秒钟的寂静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只有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在房间里回荡。
“你确定?”哈蒙德最终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但压迫感更强了,“哪怕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感觉熟悉的背影…任何让你觉得与常规战争记忆不同的细节都没有?这关系到客户的身份安全和财团的重大利益,路尘先生,我希望你能理解事情的严重性。”
路尘感到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哈蒙德的追问目标明确,他们确实在客户的记忆里隐藏了东西,并且极度担心被他发现。那个被篡改的补给箱?被修改的侦察舰尾焰?还是…别的,更关键的东西?
“我确定,哈蒙德先生。”路尘的语气带着一丝被反复质疑后的、恰到好处的不耐和坦然,“在我的专业判断中,那只是一段需要进行深度处理的复杂创伤记忆。如果存在您所说的‘特定人物’,以深度分析模式下的感知清晰度,我不可能忽略。很遗憾,这次治疗未能顺利完成,如果财团需要,我可以退还部分费用…”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商业层面,淡化安全询问的敏感性。
哈蒙德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依旧难以捉摸,他摆了摆手,打断了路尘的话:“费用问题后续会有专人处理。既然路尘先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或许只是我们多虑了。感谢你的配合。”
他嘴上说着感谢,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那冰冷的审视感依旧萦绕不去。
“这是应该的。”路尘站起身,知道询问结束了,但无形的压力并未解除。“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告辞了。诊所还有预约。”
哈蒙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目送着路尘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沉重的金属门,踏入外面相对明亮的走廊,路尘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心情丝毫未能轻松。哈蒙德最后那个眼神,分明写着“不相信”。财团的护卫及时出现,安全主管精准的、带有明确指向性的盘问…这一切都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索——他已经被盯上了,不仅仅是因为这次失败的治疗,更因为他可能触及了某个绝不允许被外人知晓的秘密。
他必须立刻回去,彻底检查记忆整理仪,确认是否被留下了什么“纪念品”。同时,关于深空财团,关于记忆黑市上的病毒,关于那些失踪的同行…他需要信息,大量的信息。这个看似普通的委托,已经变成了一张致命的蛛网,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