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新雅典”记忆诊所,被一种近乎无菌的宁静笼罩。阳光透过可调节透光率的智能玻璃幕墙,滤成了温和的、不刺眼的亮度,均匀地洒在简约风格的室内陈设上。空气循环系统低声嗡鸣,送来的微风带着镇定安神的薰衣草与雪松的混合香气。这里是路尘的领域,一个致力于抚平心灵褶皱、修剪记忆枝杈的避风港。
路尘坐在主控台前,指尖在光洁的触控面板上快速滑动,调阅着昨的诊疗记录。汉森先生记忆数据中那个不自然的断裂带,像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划痕,留在了他职业经验的平滑表面上。他反复比对着断裂带边缘的数据特征,试图找出一点规律,一点线索,但除了确认其人为加密处理的精密性之外,一无所获。这种无力感,与他面对自身童年记忆加密锁时的感受微妙地重合,让他隐隐有些烦躁。
就在他准备暂时搁置,开始今预约客户的准备工作时,个人通讯端传来了一阵特定的、带着急促韵律的震动。这是加密频道,来自他的一位同行,也是少数能称得上朋友的人——李维。
路尘皱了皱眉,李维很少在工作时间主动联系,尤其是使用这种加密级别较高的通道。他抬手在空中虚划,接通了通讯。
李维的全息影像在他面前展开,但信号似乎不太稳定,影像边缘带着细微的噪波。李维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头发也有些凌乱,他背景似乎是在某个移动的交通工具内部,光线昏暗。
“路尘?”李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路尘不动声色地回答,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语气中的异常,“你看上去不太好,李维。遇到棘手的案例了?”
“棘手的案例?”李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何止是棘手……路尘,听着,我时间可能不多。你最近,有没有接到什么……报酬特别高,但来源有点模糊的委托?尤其是来自大型企业,或者背景深厚的私人客户的?”
路尘心中一动,想起了昨天汉森先生的委托,虽然报酬不算顶尖,但那份记忆中的异常……他谨慎地回答:“有一些询问,怎么了?”
“拒绝他们!”李维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意识到什么似的压了回去,几乎成了气音,“听我的,路尘,不管他们开价多高,用什么理由,只要是你不完全熟悉的渠道,尤其是牵扯到深空财团或者类似体量的势力的,统统拒绝!”
“深空财团?”路尘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们涉足记忆医疗领域了?”
“不是医疗……是别的。”李维的眼神闪烁着,似乎在斟酌措辞,“最近圈子里不太平,你应该也听到一点风声。老徐,上周失踪了。官方说法是休假旅行,但他的诊所关门得很突然,所有私人通讯全部中断,这不符合他的习惯。”
路尘知道老徐,一个和他差不多同期入行,性格严谨甚至有些刻板的中年记忆整理师。
“还有莎拉,”李维继续道,语速加快,“三天前,她接了一个深空财团旗下某个生物科技子公司高管的私活,据说是处理一段极度创伤的记忆,报酬是市价的五倍。然后,她就再也没出现过。她公寓的管理系统记录显示她回去了,但邻居说没再见过她,通讯也联系不上。”
路尘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莎拉,一个技术精湛,甚至有些大胆的女性同行。
“这还不算完,”李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昨天,我试图通过一个非官方渠道查询点信息,联系上了‘灰市’的一个中间人。他暗示我,最近记忆黑市上流动着一种新型的‘记忆病毒’,非常隐蔽,破坏性极强,而且……有人在大量收购特定类型的痛苦记忆,特别是……与战争、重大灾难、极端匮乏相关的。”
“收购痛苦记忆?”路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在这个追求舒适、消除痛苦的时代,快乐、、成功的记忆才是黑市的硬通货,痛苦记忆通常是被低价处理甚至付费请人删除的垃圾数据。
“对,高价收购。”李维肯定道,“而且要求是‘原生’、‘未经过度处理’的。那个中间人还提到,有几个匿名买家,出价高得离谱,只为了某几段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的战场记忆碎片,或者……早期殖民星艰苦时期的生存记忆。”
早期殖民星艰苦时期的生存记忆……路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那段被加密的、关于“匮乏”的童年记忆。
“李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谁在收购?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李维的情绪有些激动,“那个中间人跟我透露这些之后不到十二小时,他的联络点就被端了,人下落不明。我怀疑……我可能也被盯上了。路尘,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小心!我们这行,接触的是人最核心、最脆弱的东西,平时看起来安全,但一旦卷入某些事情……”
李维的影像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背景传来一阵模糊的扰噪音。
“该死的信号……路尘,记住我的话!拒绝可疑委托,保护好你自己的数据和设备!还有……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
通讯戛然而止,李维的影像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空气和尚未散去的、不祥的余音。
诊所里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有阳光和薰衣草香气依旧。但路尘却感觉一股冰冷的压力无形地笼罩了下来。
三名记忆整理师接连失踪,都与深空财团的委托有关?记忆黑市出现新型病毒,并有人高价收购特定痛苦记忆?战争记忆……早期殖民星的匮乏记忆……
汉森先生记忆中的断裂带,自己童年记忆的加密锁,李维警告中提到的收购目标……这些散落的点,在他脑海中开始隐约勾勒出某种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有什么东西,在记忆这片被视为个人最后堡垒的领域深处,正在悄然涌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井然有序、光鲜亮丽的城市。悬浮车流依旧,全息广告依旧,行人们脸上大多还是那种被满足后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李维那惊慌失措的警告,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扩散。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近期的预约列表,暂时没有发现来自深空财团或其关联方的直接委托。但他知道,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像深空财团这样的庞然大物,想要接触他,可以有无数种间接的方式。
路尘回到控制台前,手指在面板上快速作起来。他调出了诊所所有对外接口的访问志,启动了更深层次的防火墙和入侵检测程序,并对核心的记忆数据库进行了额外的加密和离线备份。他还检查了那台昂贵的、与他神经植入体深度绑定的专业记忆整理仪,确认其系统志净,没有未知的访问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心中的不安并未减轻多少。技术上的防护或许能抵挡一部分风险,但如果李维所说属实,对手的能量和手段,显然超出了普通商业或技术犯罪的范畴。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试图将纷乱的思绪理清。记忆整理师的身份,原本是悬浮于社会纷扰之上的一个相对超然的位置,他治愈他人,却与大多数人的喜怒哀乐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职业距离。但现在,这条界限似乎正在变得模糊。
他再次调出了自己那段童年记忆的加密文件,看着那灰色的、充满匮乏感的影像在脑海中回放。那段被锁住的记忆,不仅仅是他个人的心理负担,现在看来,很可能还牵扯到某些他尚未知晓的、更广阔的危险。
窗外,新雅典城在恒星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充满了科技塑造的秩序与富足。但路尘却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在这片璀璨的霓虹深渊之下,潜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而他和他的记忆整理仪,似乎正被不由自主地卷向这片暗流的中心。
李维的警告言犹在耳:“别相信任何人,尤其是……”
尤其是什么?他没有说完。但那种未尽的意味,比任何明确的指证都更让人心生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