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将新雅典城表世界的喧嚣与霓虹彻底隔绝。路尘——或者说,维持着“马库斯”生理伪装的意识核心——站在一段向地下深处延伸的金属阶梯顶端。
下方是“沉渊”。
空气骤然变得阴冷、湿,带着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消毒水的刺鼻、精密仪器散发的臭氧、陈年金属的锈蚀味、无数种廉价化学调制剂残留的甜腻与苦涩……所有这些,都混合在一种更深沉、更本质的“信息尘埃”的底味之中。那是无数被交易、被复制、被篡改、被遗忘的记忆数据,在物理介质和空气中长期积淀后,仿佛形成的一种精神层面的“包浆”,萦绕不散。
阶梯陡峭而漫长,冰冷的金属踏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回响,被下方广阔空间的嗡鸣所吞噬。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镶嵌在两侧墙壁上的幽蓝色导引灯带,像某种深海怪物的呼吸般明灭不定,勉强照亮脚下。
越是向下,那种混杂的气味和无处不在的、低沉的嗡鸣声就越是清晰。嗡鸣声来源于无数正在运行或待机的记忆存储设备、非法神经接口增强器、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数据处理终端。这里是被新雅典光鲜表皮所覆盖的、活跃的数据暗流交汇之处。
终于踏下最后一级阶梯,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另一种形式的压抑。
一个巨大的、仿佛由废弃地下交通枢纽改造而成的空间呈现在眼前。挑高惊人,顶部隐没在昏暗之中,只有零星几盏功率不足的照明灯,投下惨白而有限的光斑。更多的光源来自遍布各处的全息广告牌和摊位自带的照明,它们闪烁着廉价而刺目的色彩,贩卖着各种禁忌的服务与货物:
“全新体验,战场濒死感受(第七版),保证真实!”
“专业记忆覆盖,告别烦恼,重塑人生(需自备替代记忆素材)”
“官方禁用型号神经植入体,性能狂暴,现货供应!”
“记忆碎片批量收购,价格从优,隐私绝对保障!”
“定制化记忆编辑,满足您的任何想象……”
形形的人影在光暗交织中蠕动、交谈。有穿着邋遢、眼神却异常精明的数据掮客;有身体经过高度机械化改造、闪烁着金属冷光的亡命之徒;有将自己包裹在厚重防护服里、似乎害怕任何形式信息泄露的神秘顾客;也有一些看起来与表世界普通人无异,但眉宇间却藏着难以言说的焦虑或渴望。
路尘维持着“马库斯”那略带佝偻、眼神闪烁的体态,小心翼翼地融入这片混乱的人流。他能感觉到覆盖程序带来的精神负荷,两种意识的轻微拉扯感持续不断,但他必须集中精力,过滤着周围嘈杂的交谈声、讨价还价声,以及那些全息广告不断重复的、充满诱惑或威胁的语句。
他在寻找一个特定的目标——“老猫”。这是李琟在通讯中断前,最后提到的名字,一个游走在记忆黑市边缘,以消息灵通和偶尔提供“特殊货源”著称的记忆贩子。据李琟模糊的描述,“老猫”通常活跃在“沉渊”靠近旧排水系统枢纽的那片区域,那里摊位更稀疏,环境也更混乱。
穿过一片贩卖各种盗版和篡改版记忆模块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因为数据溢出而导致的质量低劣的全息影像特有的焦糊味),路尘朝着记忆中李琟提到的方位移动。脚下的地面从冰冷的金属变成了湿、略有积水的粗糙水泥地,周围的照明也更加昏暗,只有一些摊位上悬挂的、忽明忽暗的孤灯,在湿的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这里的摊位更加零散,贩卖的东西也更加……诡异。有装在简陋容器里、缓慢蠕动的、据说源自某些心灵感应物种的原始神经组织;有宣称能直接与特定历史事件“残留意识”连接的、布满锈蚀接口的古董设备;甚至还有一个摊位,公然展示着几具似乎被抽取了部分记忆皮层、处于植物人状态的躯体,标价出售其“空白”的生理载体。
路尘的心沉了下去。这里的氛围,比之前经过的区域更加地展示着记忆交易的黑暗面。他加快了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阴影中的角落。
终于,在一个由废弃管道改造而成、入口处悬挂着一块破旧霓虹灯牌(灯牌上的猫形图案缺了一只耳朵,闪烁着不稳定的粉色光芒)的“店铺”前,他看到了目标。
一个身材瘦、穿着沾满油污的夹克的男人,正蜷缩在一张堆满了各种拆解到一半的神经植入体和数据线的金属工作台后面。他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熬夜和营养不良造成的蜡黄色,但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异常明亮、灵活,像真正的猫科动物一样,不断地扫视着过往的每一个人,带着评估与算计。
这就是“老猫”。
路尘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马库斯”那种面对此类人物时,混合着讨好、畏惧和一丝贪婪的姿态模仿得更加到位。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明显的眼线,然后才低着头,快步走到那个管道店铺的入口处。
“老猫?”他压低声音,用略带沙哑的、模仿出来的嗓音问道,同时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像是习惯性地索要着什么。
工作台后的男人抬起头,那双猫一样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路尘,目光在他那身陈旧的工装和略显蜡黄的脸色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空空如也的双手。
“新面孔?”老猫的声音有些尖细,带着一种长期的烟酒浸泡造成的沙哑,“买货还是卖货?我这儿规矩,先看信用点,再谈生意。”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敲了敲工作台上一个老旧但看起来依然可靠的便携式信用点终端。
路尘(维持着伪装)脸上挤出一丝讨好的笑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琟姐……李琟介绍来的。她说,你这儿消息灵通。”
“李琟?”老猫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他身体微微前倾,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嗅探危险的气息。“那个记忆整理师?她最近……可是惹上烦了。”他盯着路尘,“你是她什么人?”
“一个……担心她的朋友。”路尘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同时观察着老猫的反应,“她之前提到,你或许知道些……关于深空财团最近特别‘兴趣’的事情。”
听到“深空财团”四个字,老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左右飞快地瞥了一眼,眼神中的警惕之色更浓。“小子,有些话题,在这里聊,是要额外收费的,而且可能不只是信用点。”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意味不言而喻。
“我明白。”路尘从工装内侧一个隐蔽的口袋里,摸出几枚高面值的、不记名的信用点芯片,轻轻推到老猫面前。这是他从安全屋带出来的应急资金之一。“这是定金。我只想知道,财团到底在找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记忆整理师会接连出事?”
老猫飞快地将信用点芯片扫进自己怀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拿东西。他舔了舔有些裂的嘴唇,眼神闪烁着,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对信用点的渴望,以及某种或许存在的、对李琟下场的微妙忌惮,压倒了他的谨慎。
他示意路尘再靠近些,几乎是用气音说道:“财团……最近几个月,像发了疯一样,在黑市和某些特殊渠道,高价收购特定类型的记忆碎片。”他顿了顿,强调道,“非常特定。”
“什么样的记忆?”路尘追问,心脏微微提起。
“战场记忆。”老猫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空气听去,“不是随便什么战场。主要是……大概七到十年前,发生在联邦边缘星域,几场规模不大但极其惨烈的局部冲突。尤其是……涉及一些小规模特种作战单位,比如……侦察分队,敌后渗透小组……之类的。”
路尘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时间、类型……都与他在深空财团那个客户,以及后来在难民记忆中窥见的碎片隐隐吻合。
“他们为什么要收集这些?”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不露出异样。
“谁知道呢?”老猫耸耸肩,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更深的东西,“官方说法是用于‘战术分析与历史研究’。但黑市里流传着一些风声……”他再次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继续说道,“有人说,财团是在那些记忆里‘找东西’。”
“找什么?”
“某种……‘痕迹’。”老猫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或者说,某个‘人’的痕迹。据说,他们在寻找一些在官方记录里已经‘阵亡’或‘失踪’,但其记忆片段却偶尔会在其他幸存者或相关者的记忆中被发现的……特定人物的面孔,或者行动模式。”
路尘的呼吸一窒。财团安全主管盘问他时,那个突兀的问题——“是否在记忆中看到特定人物面孔”——瞬间有了着落点。他们真的在找“某个人”!
“还有呢?”路尘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除了收购,他们还做了什么?”
老猫的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恐惧和贪婪的复杂神情。“他们出手非常大方,但也……非常急切。急切到,有些不守‘规矩’了。有几个之前和他们做过生意、提供过高质量战场记忆的供应商,后来都……联系不上了。而像李琟这样,直接为他们处理过核心记忆数据的整理师……”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你知道他们最近主要在收集哪几场冲突的记忆吗?”路尘追问,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
老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路尘,又似乎在感知某种无形的风险。最终,他还是低声报出了几个星球坐标和战役代号,其中有一个,赫然与路尘在难民记忆碎片中看到的、那片遭遇伏击的荒芜行星地表环境描述高度吻合!
“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老猫说完,像是耗尽了勇气,开始低头摆弄工作台上那些零件,摆出送客的姿态,“拿着这些消息,赶紧走吧。最近风声紧,财团的‘眼睛’无处不在。别再给我,也别给你自己惹麻烦。”
路尘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收获,反而可能引起对方的反感或恐惧。他点了点头,低声道了声谢,不再停留,迅速转身,重新汇入“沉渊”那昏暗、混乱的人流之中。
心脏在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深空财团,在系统性地收集特定年代、特定类型的战场记忆。他们在寻找一个本应“消失”的特定人物。而所有可能接触到这些核心记忆数据的人——供应商、记忆整理师——都在被悄无声息地清理。
他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李琟的警告,公寓的被闯入,追踪程序的植入……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庞大而危险的阴谋。
他必须尽快离开“沉渊”,回到相对安全的安全屋,消化这些信息,并思考下一步的行动。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返回地面的金属阶梯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不远处阴影中,一个穿着深色制服、身形挺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影,正将目光投向他所处的方向。
路尘心中猛地一凛,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混入前方一个正在争吵的人群,利用他们的遮挡,迅速消失在阶梯上方的昏暗之中。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