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 1998 年的夏天。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着踏踏实实的手艺,和守规矩的本分,在鲁南这一片,算是彻底立住了脚。不光是周边的乡镇,就连临沂、枣庄那边,也有人专门开车过来,请我去看风水。
名气大了,找我的人多了,自然也会遇到同行。风水这行,流派多,规矩也多,同行之间,有互相帮衬的,也有互相较劲、拆台的。我一直记着师父的教导,同行之间,互相尊重,各守各的规矩,各做各的生意,不贬低别人,不抬高自己。
可我没想到,会遇到张敬堂,这个和我纠缠了半辈子,亦敌亦友的同行。
那天,老周给我打电话,说临沂有个做建材生意的大老板,姓孙,叫孙总,刚在临沂的别墅区买了一套独栋别墅,准备装修,想找个风水先生,给做全程的布局规划。老周跟孙总的司机认识,就把我推荐过去了,孙总那边也答应了,让我过去看看。
我收拾好东西,第二天一早就坐班车去了临沂。到了那个别墅区,保安不让进,我给孙总的司机打了电话,司机出来接我,一进门,就看见别墅的客厅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那个人三十岁出头,比我大几岁,穿着一身合体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手里拿着一个专业的电子罗盘,身边放着一个公文包,看着就不像我们本地跑江湖的先生,倒像是个坐办公室的白领。
司机给我们互相介绍,说这位是陈砚陈先生,静山先生的高徒;这位是张敬堂张老师,从江西过来的,是杨公风水的传人,在南方很有名气,也是孙总请来的。
我当时就明白了,孙总同时请了我们两个人过来,说白了,就是想看看我们俩,谁的本事大,谁说得准,最后用谁的方案。
张敬堂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审视,还有点骄傲,说:“陈先生,久仰。我在南方,就听说过北方青囊门的名头,静山先生是前辈,一直很敬仰。”
“张老师客气了。” 我也客气了一句,“江西是杨公风水的发源地,张老师是科班出身,我应该多向你学习。”
话是客气,可我们俩心里都清楚,这一次,算是碰上了。同行见面,尤其是这种甲方同时请了两个人的情况,免不了要较量一番。
没过多久,孙总回来了。他四十多岁,挺着肚子,看着很豪爽,跟我们俩握了握手,说:“两位先生,辛苦你们跑一趟。我这套别墅,准备装修了,一辈子就买这么一套大房子,想弄得顺顺当当的,住着舒服,也能旺家旺事业。两位都是有本事的人,今天就帮我好好看看,不管是谁的方案,只要说得对,管用,我孙某人绝对亏待不了。”
话说得很明白,就是让我们俩,各显神通,谁断得准,谁能说服他,就用谁的。
我们俩也没多说什么,跟着孙总,先围着别墅的外围,看了外局的峦头环境。别墅区在沂河边上,整体的环境不错,背靠着一个小山坡,前面是小区的景观湖,山环水抱,外局的大环境是没问题的。
张敬堂看得很细,拿着电子罗盘,一边走,一边测,一边在本子上记数据,嘴里还念叨着三元九运、零神正神,很明显,他是主攻沈氏玄空学的,对元运理气的把控,非常精细。
我也按照师父教的流程,先看外局的来龙去脉,周边的路、水、建筑,有没有犯煞,别墅的整体坐向,在整个小区里的位置,有没有什么问题,一一记在本子上。
外局看完,我们进了别墅里面。别墅是上下三层,带地下室,面积很大,毛坯房,还没装修,正好能看清整个房子的户型结构、梁柱分布、门窗位置。
孙总跟我们说:“两位先生,你们随便看,随便测,有什么问题,都直接说,不用忌讳。”
我和张敬堂,分开行动,他从一楼往上看,我从三楼往下看,各自拿着罗盘,测坐向,定立极点,画户型图,标每一个房间的方位、门窗的位置,有没有缺角,有没有犯煞。
整个勘验过程,花了快三个小时。我们俩都看完了,回到一楼的客厅,孙总给我们倒了茶,笑着说:“两位先生,都看完了?那咱们就说说,这套房子,到底怎么样,有什么问题,该怎么调整?”
张敬堂先开的口,他推了推眼镜,拿出自己画的户型图和排好的玄空飞星盘,开口就直奔主题,非常自信。
“孙总,这套别墅,是坐北朝南,子山午向,下元七运的房子。我用玄空飞星排了盘,整个房子的元运理气,整体是不错的,旺山旺向,丁财两旺的格局,大方向是好的。”
他先定了个调子,然后一条一条,讲里面的问题,从一楼客厅的布局,到二楼卧室的方位,再到三楼书房的设置,甚至连地下室的用途,都讲得清清楚楚。哪一个方位是吉星飞临,适合做什么;哪一个方位是凶星到位,要怎么化解,说得头头是道,非常专业,连每一年的飞星流转,会有什么影响,都提到了。
孙总听得连连点头,时不时地竖起大拇指,说张老师说得专业。
张敬堂说完,看向我,笑了笑,说:“陈先生,我是按照南方玄空的路子看的,你是北方的流派,想必有不同的看法,也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我放下手里的本子,心里已经有了数。张敬堂的功底确实扎实,玄空飞星排得很准,断的吉凶也基本没错,不愧是江西流派出来的,专业能力没话说。
但他的问题,也在这里。他太偏重理气的飞星吉凶,对峦头的实际环境,还有八宅的命宅匹配,关注得不够。尤其是孙总一家人的命卦,他提都没提,而这,恰恰是我们青囊门最看重的,阳宅是给人住的,脱离了住的人,光谈房子的吉凶,是没用的。
我笑了笑,说:“张老师的专业功底,我很佩服,玄空飞星的分析,非常精准,大部分的问题,我和张老师的看法是一致的。我补充几点,也是我觉得,这套房子最核心的几个问题。”
我拿着户型图,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这套房子的大格局,确实是旺山旺向,没什么问题。但有一个关键的峦头问题,一楼的客厅,南边的落地玻璃门,正对着小区里的一条直路,路的尽头,是小区的围墙,形成了一个暗箭煞,虽然不是直冲,但也主是非、官非,对孙总的生意,会有影响。这个问题,张老师刚才没提到。”
“第二,二楼的主卧,是孙总两口子住的,主卧的卫生间,正好在整个主卧的西北乾位。乾位,对应男主人,是家里的男主人的命位,卫生间是污秽之地,放在乾位,叫‘污乾位,伤男主’,会影响孙总的身体健康,也会影响事业的发展,这个是必须要调整的。”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风水是给人住的,房子的吉凶,要结合住的人的命卦来看。孙总,我问一下,你是哪一年出生的?你的爱人,还有孩子,都是哪一年的?”
孙总愣了一下,赶紧报了一家人的出生年份。我掐指一算,孙总是 1955 年生,属羊,命卦是坤卦,西四命;他爱人是东四命,孩子也是东四命。
我接着说:“孙总,你是西四命,这套房子是坎宅,东四宅,命宅不是完全匹配。所以在房间分配上,必须要注意,你的主卧,必须放在西四吉位,也就是西南的坤位、西北的乾位,不能放在正东、正南的东四位,不然对你的身体和事业,都会有影响。孩子是东四命,房间就要放在东四吉位,这样才能各得其所,一家人都能安稳。”
“还有,三楼的书房,是你办公、谈生意的地方,现在的户型,书房的门正对着楼梯口,犯了门冲煞,背后还靠窗,背后无靠,事业上容易犯小人,没有靠山,这个也是必须要调整的。”
“最后,是厨房的位置。厨房在东北艮位,灶台的朝向,现在预留的是坐东朝西,火克金,对家里的少男不好,而且厨房门正对着餐厅的大门,火气直冲,主口舌是非,家里人容易吵架,这个也要改。”
我一条一条地说,每一条都对应着房子的实际情况,也对应着孙总一家人的情况,没有虚的,全是实打实的问题和对应的逻辑。
我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孙总一拍大腿,说:“陈先生,你说得太准了!我之前的老房子,就是卫生间在西北边,我那几年,天天腰疼,生意上也老是犯小人,赔了不少钱!我还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对我刚才说的几个点,非常认可,尤其是命宅匹配、主卧和厨房的布局,都是他最关心的。
旁边的张敬堂,脸色有点不好看。他刚才的分析,全是围绕房子本身的玄空理气,没结合住的人的命卦,也没注意到几个细节上的峦头煞,这一点上,确实是我考虑得更周全。
但他也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说:“陈先生考虑得确实细致,八宅的命宅匹配,确实是阳宅的核心,我刚才没来得及细说。”
孙总倒是个爽快人,当场就拍板了,说:“两位先生都是有真本事的人,我也不搞什么二选一了。这套房子的风水布局,就麻烦两位先生一起,给我做个完整的方案。陈先生主抓整体的布局、房间分配、峦头化煞,张老师主抓理气的细节、流年的飞星调整,两位联手,给我做个最稳妥的方案,酬劳方面,我给两位各准备一份,绝对丰厚。”
我和张敬堂对视了一眼,都没拒绝。既然主家这么说了,我们俩联手做方案,确实能互补长短,把方案做得更完善,对主家也是好事。
那天下午,我们俩就在别墅里,对着户型图,一点点商量,把各自的想法融合起来。他的玄空理气,确实精细,很多流年飞星的细节,我之前没太关注的,他都考虑到了;而我对峦头的把控、八宅的命宅匹配,也弥补了他的不足。
一来二去,我们俩也聊开了。他是江西赣州人,家学渊源,祖上就是做杨公风水的,他从小就学,后来又专门研究沈氏玄空学,在南方的大城市里,给很多地产商、老板做过风水规划,见过的大场面比我多得多。
他跟我说,他一直觉得,北方的风水流派,太保守,太看重老规矩,不懂变通,很多时候,跟不上城里的房子、现代的户型。之前听人说我,觉得我就是个守着师父规矩的乡下小子,没什么真本事,今天一见,才发现,我的功底很扎实,对峦头和八宅的理解,非常到位。
我也跟他说,我之前觉得,南方的玄空流派,太偏重理气,忽略了峦头的本,还有人的因素,今天才知道,玄空学的精细之处,确实有独到的地方。
那天,我们俩聊得很投机,之前的那点较劲和隔阂,也慢慢没了。最终,我们一起给孙总做了一套完整的风水布局方案,从外局的化煞,到内局的房间分配、厨房卫生间的调整、书房主卧的布局,再到装修动土的择吉、每一个环节的注意事项,都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孙总非常满意,当场就给了我们俩一人一个厚厚的红包,还留我们吃了晚饭。
吃饭的时候,张敬堂跟我说:“陈先生,以前我总觉得,风水就是给人解决问题的工具,只要能让主家满意,能达到效果就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今天我发现,你守的那些规矩,不是死的,是本。”
我笑了笑,说:“师父教我的,规矩是保护人的,不是束缚人的。不管是峦头还是理气,不管是北方的流派还是南方的流派,最终的目的,都是让房子的气场顺了,让住在里面的人安稳了,这才是风水的本。”
那天之后,我和张敬堂就算认识了。他经常会来山东,偶尔也会给我介绍一些案子,我遇到一些玄空理气上的难题,也会打电话跟他请教。虽然我们俩的理念,还是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他更灵活,我更守规矩,但彼此之间,都很认可对方的专业能力。
我那时候以为,我们俩最多就是互相交流的同行,却没想到,在后来的子里,我们会从互相较劲的对手,变成联手止恶的战友,一起面对了很多棘手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