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弥留之际,除了传给我罗盘和手札,还给了我一个地址,在苏北的徐州市,说上面是我大师兄赵守义的地址,让我拍电报,叫他回来送师父最后一程。
在此之前,我只听师父偶尔提过一嘴,说他之前收过几个徒弟,走的走,散的散,只有这个大徒弟赵守义,还在吃风水这碗饭,在城里闯荡。我拜师三年,从来没见过这位大师兄,甚至连他叫什么,都是师父临终前才告诉我的。
我给大师兄拍了电报,第二天下午,他就赶来了。
我第一次见到赵守义,是在师父的灵堂前。他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和我们这个满是泥土的乡村,格格不入。他比我大十二岁,那年三十一岁,个子很高,脸上带着笑,见人就递烟,一口一个叔,一口一个大爷,江湖气很足,跟沉默寡言的师父,完全是两种性子。
他进了灵堂,先恭恭敬敬地给师父的遗像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眼圈红了,抹了一把脸,转身看向我,问:“你就是师父收的关门弟子,陈砚?”
我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大师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辛苦你了,师父这几年,多亏了你照顾。我这个当徒弟的,不孝,陪在他身边的子太少了。”
接下来的几天,守灵、办葬礼,都是大师兄带着我张罗。他见过世面,懂人情世故,迎来送往,安排得井井有条,比我这个闷葫芦强多了。村里的红白喜事,规矩多,礼节杂,我不懂的,他都门儿清,一一教我怎么做。
那几天,我对这位大师兄,心里满是亲近和感激,觉得有个同门的兄长,真好。可等师父的丧事办完,守完头七,我们俩坐在师父的老屋里,聊起以后的打算,我才发现,我和他,本不是一路人。
那天晚上,我们俩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白酒。大师兄喝了一口酒,看着我,说:“师弟,师父走了,你有什么打算?就守着这个老房子,在这乡下窝一辈子?”
我说:“师父教了我手艺,我守着这里,给乡里乡亲看看风水,择择子,不丢师父的规矩,就够了。”
大师兄听完,笑了,摇着头说:“师弟,你太年轻,太迂腐了。师父就是太守规矩,一身的真本事,窝在这个小村子里,一辈子没挣到什么大钱,临了,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留下。手艺是嘛的?是用来变现的,是用来让自己过好子的,不是让你守着穷规矩,熬一辈子穷子的。”
我皱了皱眉,说:“师父教我的,先修心,后修术,规矩比钱重要。”
“规矩能当饭吃吗?” 大师兄放下酒杯,语气重了点,“我在徐州开了个风水馆,专门给城里的老板、当官的看风水,一单生意,顶你在乡下一年的。现在城里的有钱人,都信这个,只要你能说动他们,钱有的是。你守着那几条破规矩,能挣几个钱?你爹的腿还等着钱治,你娘的病还等着钱抓药,你拿什么给他们治?靠乡里乡亲给你的那一把鸡蛋,五块钱卦金?”
他的话,戳中了我心里的难处。家里的债还没还清,爹娘的身体都不好,处处都要用钱,我确实穷,确实需要钱。可我还是摇了摇头,说:“师兄,钱要挣,但是要走正道,挣该挣的钱。师父定下的规矩,不能破,不然,手艺学歪了,人也走歪了。”
“什么歪不歪的?” 大师兄有点不高兴了,“我又没让你去坑蒙拐骗,没让你去做伤天害理的局。就是灵活一点,别那么死心眼。人家老板愿意花钱,买个心安,买个好彩头,我们给人家把布局调好,把话说到位,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对的?”
“师父说,不能靠吓唬人赚钱,不能夸大其词,不能给人乱出主意,赚不该赚的钱。” 我看着他,“你给人看风水,是不是也常让人买这个摆件,那个法器,赚人家的钱?”
大师兄的脸一下子就沉了,说:“陈砚,你别拿师父的话来压我。我跟着师父学艺的时候,你还穿开裤呢。我吃这碗饭十几年了,比你懂行。师父那套,早就过时了,现在的人,就信这个,你不做,有的是人做,钱都让别人赚走了,你还守着你的穷规矩,饿肚子。”
那天晚上,我们俩吵得不欢而散,谁也说服不了谁。我觉得他丢了师父的规矩,他觉得我太迂腐,不懂变通。
接下来的子,我们俩住在一个院子里,话越来越少。他总跟我说,城里的世界多大,赚钱多容易,让我守完孝,跟他去徐州闯,我每次都拒绝了。他看着师父留下的半卷手札,想借去看看,我也没给,我说,师父说了,手札传给我,只能我自己看,不能外传,哪怕是同门师兄,也不行。他很不高兴,说我防着他,没把他当自己人。
守完三七,大师兄要回徐州了。临走前,他给我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师弟,我知道你现在听不进去我的话。没事,你在乡下待着,碰碰钉子,就知道世道难了。什么时候想通了,想进城闯闯了,就给我打电话,师兄随时给你留着位置。”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师父当年的事,你别听他只说了一半。他不是不想进城,是他不敢,他当年栽的跟头太大,怕了。这行里,光守规矩没用,江湖险恶,人心复杂,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说完,他拎着包,就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路上,心里五味杂陈。
大师兄走了,院子里一下子就空了。师父走了,这个院子,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师父的牌位,翻着他留下的半卷手札,心里既茫然,又坚定。茫然的是,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起师父的名声,能不能走好这条路;坚定的是,不管怎么样,师父定下的规矩,我要守一辈子,绝不能破。
子一天天过去,师父的百孝,也快满了。这期间,有乡里乡亲找过来,让我给看看孩子的名字,给婚丧嫁娶择个子,我都认认真真地做,分文不取,只说,我是师父的徒弟,给乡亲们帮点小忙,应该的。
可真正让我独立接风水案子,我心里还是打鼓。我总觉得,师父不在了,我要是办砸了,不仅坏了自己的名声,还会丢了师父的脸。
我没想到,我的第一个独立的案子,会来得这么快。而给我带来这个案子的人,会成为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朋友。